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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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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丰下车之后,小客车一溜烟跑了。
和他一同下车只有一个,就是刚才被怀丰吓到要报警的那人。
那是个年轻人,他打量了怀丰一阵子,可能是在判断对方的精神状况,接着就转身往山上走了。
那条路正是去丰仁村的。
按原文中所说,界碑就竖在小镇附近,应该有人往来才对,可放眼望去,这里完全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只有一条穿越崇山的公路。
客车离开后,再也没有任何车辆出现。
怀丰下意识要跟上那个年轻人。
叫住对方之前,他先低头扫了自己一眼。
鸭舌帽,旅行包,防蚊长裤登山靴,这一身看着倒真有个驴友样子。
“一个人来这旅游?”
听了怀丰的说辞,青年略显惊讶。“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这种事。”
“我也是头一次来,还要劳烦兄弟带个路,”怀丰看着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认识一下,我叫怀丰。”
“柳仁。”
果然是男主。
柳仁和书里写的一样,高且瘦,只是跟老太太记忆中相比皮肤略白,又架了一副知识分子金丝眼镜,怀丰一时没认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哭。
此时,他的上衣口袋里还有车票,证件,以及手机。
所有的记录都证明着,怀丰的确于昨天傍晚离开了公寓,坐上车,几经辗转来到了丰仁。
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唯一不合理的是,他本人对此毫不知情。
他打开手机搜索丰仁。信号栏显示是4G,网页却一点响应都没有,真是个鬼地方。
他跟着柳仁往前走。这条路他还算熟悉,在老太太的记忆里来过。
但是这种熟悉感让人十分恐惧。
如果这一切是现实怎么办?要怎么做才能回到自己的生活?
万一再也回不去……
心跳越来越深,每一次起伏都像动力不足的抽水,铆足劲把水提了上去,又哗的一声全放掉。
柳仁发现了他的异样,立马问:“你不舒服?”
“啊?可能是高原反应。”怀丰已读乱回。
“……丰仁的海拔还不到一千。”
前方出现了岔路口,东边的下坡路可以离山,而向北的上坡,则真正通往村庄。
回头一望,太阳已经从两山之间沉了下去,天快黑了。
怀丰抬腿踏上了北坡,这个瞬间,一阵电流声贯穿他的脑海。
“启动。”
AI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惊得他寒毛倒竖。
二字说罢,耳边响起了计时器的声音,滴答滴答,像在他脑子里塞了只秒表。
“你怎么了?”后面人迟迟没跟上去,柳仁回过头来。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怪声音?”
“没有,”柳仁皱起眉,脸色忽然严肃得可怕,“难道你听到什么了?”
“哦,好像是我的手机响了一下。”怀丰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快走吧,太阳下山之后,天会黑得非常快。”
停滞了一天的时间,此刻开始疯狂流逝。
计时器的声响由强减弱,到现在已经完全消失。
怀丰一言不发地跟在本地人身后,整理眼下的情况。
从昨天到现在,他手机上凭空多出了几条购票记录。
时间最早的一条在昨晚的19:23。
而今天下午汽车到站,下车之前,他正好看到车头挂的电子时钟,显示为18:23,间隔整整23个小时。
想到这里,他赶紧拿出手机看时间,19点28分。
这么推算的话,方才怀丰走过岔路口,启动信号发出的那一刻,很有可能就是19点23。
刚好24个小时。
既然现在他可以操控自己的身体,那就意味着已经进入了任务阶段。那么,他到底需要干什么?
没有游戏界面,没有旁白,连发布任务的NPC都没有……
愁死个人。
怀丰习惯性地想咬指甲,记起自己可能一天一夜没洗手了,只好把双手揣进裤兜里。
“走快点。”柳仁看他还有闲心双手插兜,忍不住再三催促。
这人还挺热心,自己有事着急的话,完全可以放着后面的怀丰不管,为什么要催促?
怀丰加快脚步跟上去,突然想起来个事——要说NPC,男主不就是么。
“柳仁,你……”
他刚开口说话,就被粗鲁地打断:“别说话,也别看他。”
他本来并没有留意四周,柳仁这么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警告,反倒提醒了他。
“那人在干什么?”
天光昏暗,不远处的路边有座无名老坟,爬满青苔的石块垒成金字塔形的墓碑。
一个老头站在坟头,丰仁的傍晚凉嗖嗖的,老头却只穿着背心短裤。
他驼背十分严重,脖子极力朝前伸着,脑袋就像被挂在了肩膀上。
左顾右盼之后,他开始在墓碑上摸索。
“这是在盗……?!”怀丰吃惊地盯住他。
“那是座空坟,”柳仁否定了他的想象力,“赶紧走。”
“空坟?”
从旁边经过的时候,怀丰微微低头,却没忍住瞥他两眼。
老头的双手在石缝中扭了几扭,抽出一块条石,碑中露出一处极黑的方形洞口,不知通往哪里。
突然,他回头面朝着两个过路人。
怀丰一惊,猛地别开脸。
“同学。”
老头发出喑哑的声音,那声音好像千斤的锚,把人紧抓在原地挪动不得。
怀丰只得又把脸转回去,颈椎间的每一寸肌肉都在撕扯他的动作。
“看到了什么,不要告诉你家大人。”
老头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八岁小孩,极为认真的模样,甚至叫人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只有八岁。
刻满额头的皱纹,趴在两只凸出的浑浊眼球上,让他的表情显得十分可怖。
怀丰什么话都说不出,只能用力地点头。
老头笑了笑,这一笑皱纹更深了:“要下去坐坐吗?”
“不了,”怀丰冷汗直冒,“我有风湿。”
“那你们要快点回家。”
老头遗憾地摆了摆脑袋,嘴里嘟嘟囔囔,从墓碑的洞口处钻了进去。
“他是活人。”
柳仁大概是可怜怀丰这个外地人,施舍了一句简短的解释。
“不过也说不好,我也有几年没回来了。”他补充道。
“当然是活人……”怀丰不会承认自己刚才害怕了,“不是活人还能是什么,僵尸?”
“行尸走肉,这里多的是。”
柳仁说这话,内容听起来像玩笑,但他的表情里可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怀丰咽了口唾沫,忽地,那墓碑后面又传出一句:“你们等一下。”
怀丰吓得浑身一颤,拔腿就跑。
“别跑!”
柳仁在身后极其克制地低吼,一把揪住怀丰的背包,怒视着对方:“不要跑!”
怀丰惊魂未定:“为什么?”
话音刚落,坡上出现一只黑影,快速向他们靠近。
柳仁当即丢开背包。怀丰看着他像猴子一样,徒手攀上了陡峭的路堑。
“把包扔了,”柳仁伏在坡顶,“我拉你上来。”
怀丰不敢犹豫,伸出胳膊,稀里糊涂地被拖了上去,他的左腿还悬在崖上,突然就被拽住了。
他猛地埋下头看,左脚的登山靴正被一老妇人死死抱着。
这场面,坡顶有柳仁一手圈树、一手抓人,中间的怀丰上半身扒地、被迫吃土,往下他左脚挂着个老太太,凶神恶煞。
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耍杂技。
“她要干嘛?!”怀丰咬着牙,快要坚持不住了。
“咬你。”柳仁肯定地回答。
“我又不是唐僧!”怀丰拼命往下蹬腿,这靴子实在是太紧,都造成这样了还不掉。
“把她甩出去!”
“这、不、好、吧。”哐的一声,怀丰脚底一轻,翻身登顶,连带着袜子都被扒掉了。
气氛变得很安静,老太太摔在路边一动不动,上面的两人也不敢下去,这死出说不准会把别的疯子也招过来。
“她为什么要咬人?”怀丰顾名思义,知道丰仁村有很多精神病患,但他还没见过这种狂犬病类型的。
“谁知道?”柳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只有疯子才能理解疯子。”
约摸躺了十分钟,老太太醒了,试了好几次,才终于站起身来。
今天晚上的月色还算明亮,怀丰能看清她揉着脑袋时迷茫的表情。
“她好像不记得刚才的事了。”怀丰说。
“她是间歇性的,不然早就被人抓了。”
环视四周之后,她拖着腿,一瘸一拐地走了。
被她揪住时怀丰有多害怕,在坡顶无动于衷地看她走时,他便有多煎熬。
如果不是柳仁拉着,说她随时可能再发疯,那他……
他大概也不会去帮忙,保命要紧。
“入夜之后,不要跑动,不要大声说话,不要点灯。”
一路上柳仁都在低声叮嘱,怀丰仔细听着NPC的交代,就差拿本子做笔记了。
“不能和路人交流,远离人群聚集的地点,室外有灯光的地方也不要去。你一定要记住。”
月色愈发明朗,夜也愈发地深。
每一处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似乎都潜伏着无数双眼睛。
观察,觊觎,抑或是漫无目的地游走,逡巡。
偶然会有人与他们擦肩而过,怀丰牢记着那几条规矩,总的来说就是什么都不做,谁都不搭理,保持幽灵的状态。
到了柳村长家他才敢大口出气,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安全屋。
屋里的陈设和他之前看见的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家具已经落满了灰尘。
“你在这里有认识的人吗?”柳仁问。
“有啊,你。”
“……这里没有旅舍,你来之前应该就知道?”柳仁说。
“我知道。”刚刚知道的。
“时间太晚最好不要出门,不嫌弃的话,在我家将就一晚。”
这家里有四间卧室,三间上了锁,柳仁没有钥匙,两人只能去没锁的客房里待着。
柳仁虽然同意客人留宿,但对外来者仍然戒备得很明显。他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客房中间,让怀丰坐着,随时处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你不应该来这里的。”柳仁一边收拾房间,一边说着。
“这是个意外。”
我也不想来好吗?
怀丰还没想清楚要怎么编,所幸柳仁没有再问下去,这一路走来太累了,他俩都累得够呛。
“山里信号不好,尤其是晚上。”
看见客人拿着手机,转来转去地找信号,柳仁出声提醒。“我们都睡这铺床,你不介意吧?”
怀丰摇头,能睡觉就不错了。
柳仁盖灭了油灯,满屋月光。
他和怀丰预料的不大一样,长相比想象中好看,但性格更冷淡。
毕竟那本坑人的杂志里,对他离家前的事所提不多。
不过让怀丰辗转反侧的真正原因是,自己还没能找到任务点,竟然就在这里休息。
“早点睡,有什么事留到明天再说。”柳仁突然开口,“夜里无论听见什么,不要应答。绝对不能出门。”
“想上厕所怎么办?”
“屋里有夜壶,自己解决。”
“地震了能出门吗?”
“小震不用跑,大震跑不了。”
听着柳仁这个NPC的声音,怀丰有些晃神。
这一切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人不敢相信只是游戏。
如果不是游戏,这离奇的一天又要怎么解释?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片,疲惫过度睡得很不好。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躺在床上,一如既往地失眠了。
窗外路灯的瘦影投在玻璃上,晕出一团橘黄,夜幕开始被黎明的紫色侵染。
马上就会有钟声响起,他这么想着,翻了个身,背对愈发明亮的窗台。
然而城郊老庙的晨钟并没有撞响,取而代之的是计时器的声音。
谁定了个这么早的闹钟?
他捂住耳朵,半边脸陷进枕头里。
声响反而更大。
他意识到这声音是从床下发出的。
他跪在床边,掀起褥子爬进床底。
手电筒一亮,眼前的床板上贴着一捆炸药,正中央固定有一块计时显示屏。
红色的数字飞快地闪动,倒计时只剩不到两分钟。
他摸到一把剪刀,却对这团乱麻般缠绕的炸弹线无从下手。
心急如焚之时,他猛地惊醒。
眼前黑暗逼仄的空间,身下冰冷坚硬的木板……他在棺材里?
一转头,陌生的天花板推翻了猜测——原来他滚到了床底下。
窗棂外的天色和梦里的一模一样,连声音也是。
声音?
倒计时没有结束,分分秒秒流逝的提示音还在继续,甚至连心跳的频率都被它统一,沉溺在荒诞的节奏里。
昨天傍晚,游戏在启动时开始了计时,那今天早上再次响起是表示快结束了?
他坐起身,突然变得急不可耐。
自己本应该雀跃才是,但他现在压根高兴不起来——什么都没做成就结束了,可能吗?
这完蛋游戏肯定是烧好火坑等着人跳吧!
他连鞋也不敢穿,光脚在屋内走来走去,翻箱倒柜。
一定会有线索,一定要找到点什么……
房间主人呼吸的微弱变化,在他听来犹如山崩,呼吸声每停滞一刻,山体的裂缝便加深一尺。
客房里没有什么发现,倒是低矮的屋顶好几次擦过他的发丝,叫人虚惊。
昨天跟着老太太进屋时,这里只有两间屋子是上锁的,其中一间的铁锁粗而旧,锈蚀得不成样子,大概很多年没打开过了。
而另外那间,门上挂着一只小学生密码锁。
他把包里翻出的铁丝弯成两段,伸进密码锁的锁孔,轻而易举地就撬开了。
门后的灰尘扑面而来,迷了他的眼睛。
忽然,脚底咔嚓一声,原来是踩到了一张纸。
怀丰提着页角把它拎起来,这是张信笺纸,标题写着“丰仁小学”。
借着晨光,他看到了上面的寒假作业提纲。
这寒假作业还真多。
写完的项目被一条条划去,到提纲末尾的空白处,圆珠笔画了一个有些褪色的符号,怀丰注意到它的时候,这符号闪了一闪。
这不是熟悉的某大厂LOGO吗?
玩家获得道具:被随便扔在地上的线索纸。
这LOGO多半就是线索物品的标志。
他当即想到姥姥房间的镜子,那必定也是提示。
老太太的门锁是把弹子锁,按理说很容易打开。
“为什么打不开?”他低声抱怨着,手法逐渐暴躁。
“怀丰。”
这声音响起的瞬间,他把铁丝从锁孔里抽出来想要塞进袖子,手一滑,铁丝掉在了地上。
“为什么要撬锁?”柳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得可怕。
这个问题应该怎么解释?
怀丰掉头就跑。
不过事实证明,他根本逃不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