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寄梦》生姜冰糖

3、醉了 硬币

　　硬币在浮寄梦指缝间发烫。世闻风的手覆上来时，他听见自己心跳盖过了蝉鸣。
　　“正面一起走夜路。”世闻风说。
　　“反面呢？”
　　“反面就……”世闻风忽然笑了，校服第三颗纽扣歪斜着，像一道错位的数学题，“反面就现在立刻翻墙出去。”
　　浮寄梦盯着他领口漏出的一截锁骨。风把试卷吹到地上，草稿纸背面是他昨晚算到一半的公式，此刻突然显得很蠢。他猛地攥紧硬币——金属棱角陷进掌心，疼得清醒。
　　世闻风凑过来，呼吸扫过他耳尖：“怕了？”
　　高三的黄昏像被浸泡过的糖纸。走廊尽头有女生在背《赤壁赋》，保洁阿姨推着拖把划过积水，远处篮球砸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倒计时。浮寄梦突然拽住世闻风手腕，硬币“当啷”掉进排水沟。
　　“不用选了。”他说，“现在就走。”
　　他们翻过围墙时，夕阳正把影子拉得很长。世闻风在便利店买了两罐啤酒，易拉罐拉开的声音像某种宣告。浮寄梦喝了一口就呛到，世闻风大笑，泡沫沾在他下巴上，亮晶晶的。
　　“你扣子还是错的。”浮寄梦伸手，却碰到对方喉结。世闻风抓住他手指按在自己校服领口：“那你要不要……”
　　蝉声突然停了。浮寄梦想起抽屉里没写完的模拟卷，想起班主任说“最后冲刺阶段”，想起父母钉在墙上的985倒计时。但此刻世闻风的睫毛在夕阳里变成金色，他校牌上的照片翘起一角，像随时准备逃跑。
　　浮寄梦扯开那粒纽扣，低头咬上他锁骨。世闻风“嘶”了一声，啤酒罐滚进草丛。远处传来晚自习铃声，悠长得像一声叹息。
　　草稿纸背面的公式永远解不开了。他们躺在天台水泥地上，用偷来的粉笔画星星。世闻风说北斗七星像被踩扁的易拉罐，浮寄梦说仙后座是他妈批改试卷的红叉。
　　后来浮寄梦总想起那枚消失的硬币。它也许卡在排水沟铁栅里，也许被冲进了下水道。但那天世闻风翻墙时校服扬起的弧度，像极了硬币在空中翻转的轨迹。
　　——反正都是坠落，不如选的那颗。
　　排水沟里的硬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浮寄梦蹲着看它，突然觉得这场景很他妈荒谬——他们逃了晚自习，翻了两米高的围墙，结果现在像两个傻逼一样盯着下水道发呆。
　　"别看了。"世闻风踹了一脚铁栅栏，锈渣簌簌掉进黑水里，"早知道该用微信转账。"
　　浮寄梦突然笑起来。笑声撞在凌晨三点的便利店玻璃上，惊醒了打瞌睡的收银员。他们偷了两包辣条和一瓶二锅头，世闻风用校服外套兜着，像兜着一堆赃物。跑过天桥时浮寄梦的鞋带散了，世闻风骂他废物，却蹲下来给他系了个死结。
　　天台栏杆上全是情侣刻的爱心。世闻风用打火机烧塑料瓶，黑烟扭曲着爬上夜空。"像不像老班秃头上的卷毛？"他问。浮寄梦灌了口酒，喉咙烧起来的时候想起抽屉里没交的物理卷，最后一道大题他故意写错，就为了看世闻风明天怎么在讲台上跳脚。
　　"你他妈..."世闻风突然掐他后颈，"故意的吧？"
　　蝉在某个瞬间集体闭了嘴。浮寄梦数着世闻风睫毛投下的阴影，突然希望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他们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满生殖器，世闻风在中间写了班主任身份证号。远处工地塔吊的红灯一闪一闪，像监控摄像头。
　　酒喝到第三口时下起雨。雨滴把粉笔画冲成彩色脓水，流进地漏时发出吸面条的声音。世闻风把校服罩在两人头上，布料贴着脸，能闻到对方洗发水的味道。浮寄梦数心跳，数到第一百二十下时，世闻风咬了他耳朵。
　　"你扣子..."
　　"闭嘴。"
　　排水沟的硬币大概已经冲进太平洋。浮寄梦在早读课打盹时梦见它变成卫星，绕着地球转啊转，而他和世闻风是地面两个渺小的黑点。班主任的粉笔头砸过来时，世闻风在草稿本上画了枚硬币，正面写着"操你妈的高考"，反面画着中指。
　　粉笔灰在阳光里漂浮。浮寄梦把那张纸撕碎吞下去，尝到世闻风昨晚留在他嘴里的二锅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