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色》我要给鸭喂香菜

3、负心劫曲 见狐。

　　待到车马赶至城门处，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鱼幸凌下了车朝城内走去。

　　彻底走过高耸城楼的遮蔽，展露在她面前的是一片如坠星河的东德城夜景。

　　平整修葺的宽敞大道上，千盏灯火高悬，浮光跃金。酒肆茶楼鳞次栉比，雕花窗棂间透出暖黄的光。
　　街边小贩的吆喝声同各处传来的笑闹声撞个满怀，喧嚣而繁华。

　　鱼幸凌将这片城景尽收眼底。
　　她沿着街道慢行，好奇地四下打量这座古城，心中想着一会该去哪里询问拜入佛宗的事。

　　转过几道弯，忽听得一阵檀板轻敲，丝丝弦音幽幽吊起落下——
　　她被吸引着快步朝那柳巷走去。

　　——原是到了城里的一处戏台。
　　戏台搭得有些简陋，就落在一株槐树下，拿几根削好的木竹交错支着，台角上褪色的红绸在夜风中翻飞。
　　台下乌泱泱站满了听众，仰着脸赏曲。

　　鱼幸凌在不远处看到戏台上那位装扮简单的师傅面色凝凝，他唱起来：
　　“王城首富宋家女，书香门第女娇娃~本与皇子定下亲，却被书生迷了魂……”

　　“书生才子口吐莲，半卷诗书乱红颜。两情款款红笺寄，鸳鸯未许先成真！”

　　师傅唱腔婉转，戏曲内容却略显老套，明显就是落魄书生傍上千金凤凰的故事。
　　不过鱼幸凌倒闲下心来想听完，她悄悄挤进人群，继续欣赏。

　　“不顾皇家恩与义，携手私奔走天涯~书生未中黄金榜，柴米油盐心起霜！夜夜冷语如刀割，黄粱一梦误年华。眼见县令招赘婿，抛妻弃子换高堂……毒酒一杯温柔送，骨肉魂断埋野草。”

　　师傅唱到重头戏，手中檀板猛得改了节奏，连着音色也拉长许多。

　　“宋氏命散冷井旁，魂兮来兮归不得，只怨薄情负心郎——”

　　台后器乐组跟着吹拉弹唱起来，师傅也从戏台这头行至那头，歌声如泣如诉，宣告着一出戏曲的结束。
　　台下听众喝彩鼓掌起来。

　　鱼幸凌也随之鼓掌。她回味起这出戏，对戏中那位宋氏的遭遇感到几分可惜。
　　自古以来都有为爱牺牲、被爱欺骗的人，这些结局总是令人唏嘘的。
　　果然，还是远离异性为妙。

　　这般想着，站在她身侧的几位大爷唠出了声。
　　“愚钝不堪！得了皇室姻缘，为何不乖乖听话出嫁呢，若是我女儿做出这种事，免不了遭我一顿毒打。”

　　另一位大爷点头赞成：“女人要什么选择权！这样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有何不好？蠢人抗旨害了全家。”

　　“……”
　　鱼幸凌不想听下去，旋身向人群外挤出去。

　　人流熙攘，比她刚挤进来时要翻上一倍，这回要想出去，她只得窝缩起身子穿出去。
　　绕过一簇人、又绕过一簇人。

　　新鲜空气近在眼前。

　　鱼幸凌心喜，铆足劲朝外头冲去，却在即将脱身那刹那，猛得撞进一方清冷的怀抱。
　　“啊！”她惊呼。

　　一股花果香混着淡淡尘烟气息将她瞬时包裹袭来，她大脑怔住，对着近在咫尺温热宽敞的胸膛傻了眼。
　　手正正抵在上面，甚至能隔着布料摸到柔软的触感。

　　这、这是男人的胸口！

　　一串危机信号在鱼幸凌大脑中发出尖锐爆鸣。

　　她慌忙推开，却没料到身后是拥挤人潮，反弹无效！她竟又被挤了回去。
　　并且因为手架的位置太刁钻，挤回去后，居然又重重捏回了胸口，点位异常标准。

　　“……”

　　鱼幸凌生无可恋地抬头，对上一双如画眉眼。
　　那眼尾上挑若含春水，正眨巴眨巴看着她，媚眼如丝，勾人心魄。
　　但对她无效。

　　男子蒙着半帘面纱，只露一双艳丽无比的美眸与半截高挺鼻梁。
　　薄纱下，隐约能看到他唇齿轻动，正要开口。

　　“姑娘，这般急切……”
　　话未说完，鱼幸凌已经蹲地一缩，从他的怀里逃了出去。

　　一下子跑出半米地。

　　鱼幸凌紧张地抚摸了一下怦怦乱跳的小心脏，生怕下一秒触发色劫让天雷滚滚来收了她。

　　好在暂时无事发生。
　　她松了口气，打算就此离开。

　　“姑娘！”
　　没想到那男子不依不舍，竟直直喊住她，缓步走来。

　　鱼幸凌朝那人正眼瞧去。
　　那是一位身着浅青色薄纱长衣的男子，身量高挺，超出她大半截。他头戴玉冠，几缕墨发长长垂落。面上挂白纱，看不清具体长相，但那双眼像有魔力似地轻佻勾人。

　　见男子靠近她些，她赶忙后退两步。

　　再靠近，再后退。
　　两人莫名在街上对峙起来。

　　“……”
　　几番下来，男子先忍不住了：“姑娘留步。”

　　“不。”
　　鱼幸凌后退半步。

　　“我不动。你也别动。”

　　见鱼幸凌终于不再后退，男子轻笑一声。
　　“姑娘也爱听戏？之前在城里不曾见过你。”

　　“……”感觉自己像被搭讪的鱼幸凌陷入沉默。

　　男子见她不答，也不恼。笑颜依旧，眉眼弯弯，“在下竹玹灵，姑娘叫什么？”

　　“鱼幸凌。”

　　竹玹灵面不改色，继续说：“那戏曲名为《负心劫》，更完整的全曲上下应有六折。不知鱼姑娘听完有何想法呢？”

　　说罢，似是怕鱼幸凌不愿意答复，他又续上一句：“别担心，我很喜欢这曲，想来听听其他观众的意见。”

　　“挺好听的。”鱼幸凌心道面前之人真是奇怪，嘴上仍乖乖说，“就是我不太喜欢这结局。”

　　“为何？”
　　竹玹灵的音色如泉水溪流，清浅而磁性，“这首曲是由旧时城中一桩真实故事改编写就的。结局便是如此。”
　　“鱼姑娘，你觉得宋氏违背婚约的行为如何呢？”

　　听他这般问，倒是让鱼幸凌想起戏台下几位大爷聊的话来。

　　“宋氏做的也没什么错。”
　　她摇头：“她不喜欢皇子，不愿成亲，这很正常。她的勇敢不是造成她结局凄惨的原因。”

　　“爱上错误的人，才叫她步入深渊。”

　　竹玹灵眸色一深，微微颔首。
　　少顷，他道：“鱼姑娘所言极是。”

　　两人相谈间，戏台上的师傅高喊一声，说是下一场戏要开始了。人群又是一阵喧闹叫好。

　　鱼幸凌朝戏台远望，礼貌告辞：“我先走了，你可以继续留着听戏。”
　　“刚刚……撞到你了不好意思。”

　　她说完，也不听竹玹灵回话，逃也似的快步飞走。
　　只留下一个逃窜的背影。
　　竹玹灵瞧着这身影，忍不住笑出声。真是和她在山魈手下逃命时如出一辙。

　　他有这么可怕吗？同那山魈一样可怖？

　　*

　　鱼幸凌寻着一处客栈，从里头冒出的菜肴香气扑鼻，立马吸引得她踏入其中。
　　她挑好位置，点了几盘菜，肚子也很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

　　等待间，有两位着装与普通人略有不同的客人大摇大摆走进店内，边聊边坐上了鱼幸凌身后那桌。

　　“师兄此次下山前去降妖除魔，也让我沾了光。这下回宗门交差可顺心多了……噢、这顿我请了！师兄您随便点！”

　　捕捉到相关的词语，鱼幸凌瞬间竖起耳朵。

　　被唤做师兄的人哈哈大笑，他一拍桌，嗓音洪亮：“这有啥！”
　　“你是新人，降不住大妖很正常。我俩师出同门，不需要这么客气！”

　　“谢谢师兄。”师弟不好意思地挠挠脑门，“师兄先点菜！”

　　“都行，我没忌口。先来个大猪肘！”

　　“……师兄此话当真？我记得咱们慈莲宗不应该戒酒戒荤，一心归佛吗。”

　　师兄又哈哈大笑起来：“害，新人不知道很正常。修道之人，心至诚，破杂念，不必框守太多！”

　　一对师兄弟的谈话到此结束，后头就是商议着点菜事宜。
　　但这头的鱼幸凌却坐不住了。

　　慈莲宗……一心归佛……

　　没有听错的话，这便是一个纯纯正正的佛宗，是鱼幸凌一心向往之地啊！
　　居然在东德城里遇到了佛宗弟子，这下她可以直接问到宗门的讯息了。

　　鱼幸凌心中激动万分，鼓起勇气起身走至后桌边。

　　“请问二位是佛修前辈吗？”她问。

　　师弟奇怪地抬头看了她一眼，未有作声。
　　反倒是师兄又咧开笑脸，粗狂高声道：“正是！敢问姑娘你是？”

　　“我、我就是一介凡人。”鱼幸凌突然有些紧张，“但想拜入你们的宗门，可以吗？”

　　彼时师弟嘴中刚好含了一口茶水，听闻此话，忍不住喷了出来。
　　喷完后，他观察了几眼问话的女子，见她年轻又俏丽，更是不解。

　　师兄一抹脸上的液体，笑容依旧。
　　“姑娘是说，想拜入慈莲宗？“

　　“是的。”

　　“哈哈哈！姑娘所言若非虚，拜入慈莲宗有何不可？我宗不乏几位实力高强的女性前辈，入宗选拔对男女一视同仁，师弟是新人不知道也正常。”

　　得了师兄的肯定，鱼幸凌眉眼舒展开来。
　　“我自然是诚心实意。可问前辈，该如何前往慈莲宗？”

　　这回是师弟先行开口：“千万间庙宇皆衔接着前往慈莲宗的行路。”
　　“若你真的想去，东德城西边那座矮山一侧的小庙中，就有你要找的路。”

　　“没错！”师兄认可点头，“可惜我们还未完成下山除妖的修习，不然应当把姑娘你亲自送到宗门去的！”

　　“前辈太客气了。”鱼幸凌躬身致谢，“能得到这个信息已足够，多谢二位！”

　　“不必道谢！”
　　师兄脸上装了半永久笑容。
　　“对了，我名德乐，他名净心。你若能通过入宗选拔，我们有缘定会在宗内再见！”

　　*

　　在客栈内用完膳，鱼幸凌离开前再次和德乐、净心二人道谢道别。

　　这对师兄弟今夜还要驱妖，而她也并不打算在东德城内逗留。
　　她决定立刻就向城西的庙宇赶路而去。

　　不知为何，自她离开那座山魈山后，她总觉心神不宁，隐隐被不安萦绕，且周身一直有种被注视之感。
　　……最好还是快些到慈莲宗，越快越好。

　　鱼幸凌重新整理了行囊，确认好路线后，朝矮山匆匆赶去。

　　夜色中，没人发现云层渐渐积厚，堆叠翻涌着如猛兽般将明月吞下。
　　墨色染透天穹。

　　鱼幸凌抬头探看夜空，眼角在她未知之时竟隐约闪出未散尽的妖咒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