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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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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除夕前夜,江岚的妈妈在浴室割腕自杀。
所幸,抢救及时,捡回了一条命。
她叫林蔚,是市舞蹈团最顶尖的编导之一。她站在灯光与镜面之间,一举手一投足都极富节奏与力量。她像一只高傲的鹤,生来挺拔,却被命运折断了羽翼。
最初面对丈夫江拂的暴力,她是震惊与愤怒的,她反抗、摔门、搬去客房,试图用沉默换来尊重。但随着时间流逝,她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场可以靠忍耐解决的争吵,而是一段制度性困局。她开始沉默,不是认输,而是耗尽了所有挣脱的力气。
她原不是软弱的人,也不是任人摆布的人。
但军婚,是她挣不脱的牢笼。
军婚制度给予军人近乎绝对的决定权。只要军人一方不同意,婚姻便难以解除。外界却只看到它的光鲜与保障——编制、政策、荣耀。林蔚曾提出离婚数次,却屡屡被驳回。江拂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你别丢我的脸。”
于是她沉默,隐忍,麻木,直到那个夜晚终于崩溃。
那场事件后,江拂终于同意离婚,但坚决要江岚的抚养权。他说是为了孩子好,实则只是为了切断她和母亲之间最后的联系。
这一年七月,江岚被安置去了另一个时区。
江岚记得自己一个人拖着两个行李箱走出墨尔本机场时,天灰蒙蒙的,风透骨地冷。她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满身疲惫。身边是嘈杂的人群,语言听不懂,街道宽阔又陌生,没有一个方向,是她能走的。
因为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怎样的单打独斗的生活,她内心又恐惧又孤单。
她不习惯这里的一切。课堂上老师讲得太快,她常常听不懂,只能照着课件硬背。她看着这些人群,总觉得自己像个闯错场的观众。
点餐很难,她干脆不去了,啃面包、吃泡面。后来她试着学做饭,不是把手指切破,就是被热水烫到。煮出的米饭夹生又黏糊,她坐在厨房门口,盯着那碗白花花的饭,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无力。那是一种被世界排斥的失重感,像她正站在什么尽头,再退一步,就无路可走了。
第三个月,江拂不再汇生活费,生活彻底失控。
她开始发信息、打电话,一遍又一遍,换来的却是沉默。房东催租时的语气冰冷,像在宣布一纸驱逐令。她实在想不到办法,只好拨通妈妈的电话。
那头却传来护士的声音:“这一瓶药输完就可以出院了。”
江岚追问,妈妈只是笑着:“别担心啊,小手术而已。”
她蹲在玄关,手机屏幕亮着,眼泪一滴一滴落下。她没能开得了口,因为她觉得太过残忍了——为什么所有的不公都要她妈妈来承担。
之后的每一天,她都继续拨打江拂的电话,依旧无人接听,直到房东下了最后驱逐令。她拎着箱子站在街头,一个箱子的轮子已经坏掉,地上拖出长长一道印痕。她的鞋全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侧,脸色苍白。她站得笔直,像在强忍最后一口气,手死死地抓着行李杆,嘴唇失血,眼圈红得像发炎。没有人回头看她,她却像一根即将被风吹倒的枝杈。
电话在这时响起,是表姐唐可儿。
“岚岚,你最近还好吗?”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哭,断断续续地吸着鼻子,把事情断断续续地讲出来。唐可儿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轻声说:“你别怕啊,等我一下。”
她挂了电话,想起了在澳洲的表哥——隋意。
“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
“哥,你在墨尔本有朋友吗?我妹被房东赶出来了。”唐可儿开门见山。
“是你那个小表妹?”
“是啊,一个小姑娘,大半夜的……我大伯也真是狠心。”
“她现在在哪?我去接她。”
“你不是…..在悉尼吗?”唐可儿顿了一下,语气有些迟疑。
“你对我的关心要是有你对你妹一半,我也知足了。”
没过多久,一辆白色保时捷Panamera停在了江岚面前。
她瘦极了,穿着宽大的连帽卫衣,袖口都空空荡荡,像是借来的。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侧,遮住半边神情。背后的登山包太大,几乎压得她快要驼下去。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哭了很久,站在雨里却一动不动,仿佛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躲。
隋意放下车窗,那一刻,两人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恍惚而防备,像一只缩在街角的小猫,被雨水打湿了毛,不轻易向人靠近。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推开车门。
江岚站在雨中,远远看见驾驶座车门打开,一个男生撑着伞走了下来。
他穿着黑色衬衣,步伐沉稳,线条利落的面容在雨幕下显得格外清晰。眉目清朗,鼻梁挺直,肩背笔挺,举伞的动作干净利落,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模特。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一眼:“江岚?”
江岚仰起头看着他,雨水顺着额发滴下来,点了点头,想起唐可儿的叮嘱,又低声补了一句:“隋意哥哥。”
隋意听到,嘴角微微一弯:“走吧,我带你回家。”
——
隋意家是一栋两层的现代风house,庭院不大,但修剪得整洁。门廊下摆着几盆百合,香气随着雨后的潮气弥漫进屋内。
客厅宽敞明亮,落地窗边是柔软的米色沙发,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窗边的香薰蜡烛还未熄灭,空气中混着百合和香草的味道。
隋意妈妈从楼上下来看见江岚,脸上是天然的亲切笑意:“哎呀,岚岚是吧?我刚在楼上想着怎么布置你房间呢,明天我们一起出去转转,看还要添点什么。”
她走近,看到江岚全身都湿透了,连忙拉着她往楼上走:“哎哟,这衣服怎么湿成这样啦,外面雨很大吧?先上楼换一身干的。”
进了客房,她一边帮她找换洗衣物,一边说:“可儿说你最近在找房子,我一听就说别找了,直接住下来就好。我在国内工作忙也难得过来,你跟哥哥在这里也有个伴儿。”
江岚有些不好意思地连连摆手:“阿姨没事,我找到房子就搬出去。”
她却笑了:“傻孩子,别推脱了。这么个小姑娘一个人住外面,那不是让你妈妈担心吗?你就安心住下来吧,我一会儿给你姑妈打个电话知会一声。”
她一边说,一边把江岚带去餐桌边坐下,又去拿了毛巾帮她擦头发。
“我让陈阿姨出门前又重新做了一桌,饿坏了吧?先吃点垫垫肚子。”
江岚小声道谢,坐得笔直,眼神有些拘谨。
“缺什么东西就跟阿姨说,别不好意思。”
这是江岚来澳洲两个月来吃的第一顿家常饭,屋外雨声淅沥,屋内灯光温暖,她觉得整个人终于暖了起来。
——
第二天,江岚告诉了妈妈自己搬家的前因后果。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林蔚轻声说:“妈妈这两天就把钱打给你,以后不用再找他了。”声音里隐约有哭腔。
两天后,江岚收到了汇款。
后来她才知道,林蔚当初净身出户,什么都没带走。那笔钱,是她把母亲留下的一套老宅卖了换来的。
——
再之后,江拂的电话打来了。
“你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反省?”
第一句话就让江岚感到窒息。
“什么?”
“你奶奶生日你忘记了?”
是忘了,她又哪里记得。自己跟这位重男轻女的奶奶也并不亲近。
“百善孝为先,先做人再读书。”
“你连最基本的孝心都没有,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你以为我把你送出去,你就可以目中无人了?”
“饭是你自己吃大的?路是你自己铺出来的?”
“你妈把你惯得没规矩,现在翅膀硬了,就什么都不管了?”
“我看你是越来越没教养,越学越坏!”
“人要懂得感恩!你以为这世界上谁都欠你的?”
“你要真有种,就自己去挣钱读书!”
江岚默默听着,每一句话像砖头一样砸在她身上,越来越重。
那边沉默了一会,“你姑妈说你现在搬去可儿表哥家住了?”
“是的。”
“你有征得我的同意吗?你还当我是你爹吗?”
江岚深知,任何一句反驳都是没有意义的,只会延长这通电话的时间。
“什么都不告诉我,你当我死了吗?”
“我告诉你,以后不管有什么事都要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听懂了吗!”
……
江岚的指甲死死掐进大腿,直到电话挂断,她才发现大腿上已经渗出血痕。
她把手机轻轻放下,把头埋进膝盖里,眼泪一滴滴滑落。
她没有出声哭泣,只是肩膀轻轻颤抖,像忍了太久终于决堤。
客厅的灯没关,沙发那边坐着的人一直静静地看着她。
隋意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
“……别蹲着了,起来坐。”
江岚哭得视线模糊,刚站起来就头晕目眩,一下摔倒。
隋意一把扶住她。
“对不起….”江岚条件反射性的脱口而出。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隋意把她送到沙发上坐下。
江岚没再说话,她缩着身体靠在沙发上,像个失温的人。
他低头看见她大腿上掐出一道道红痕,有几道还渗了血。
他什么都没问,转身去拿了医药箱。
回来时,他蹲在她面前,动作轻缓地为她消毒、上药、贴创可贴。
江岚一边抽泣一边看着他,止不住的颤抖。
他抬头看她:“疼吗?”
江岚抹了一把眼泪,摇了摇头。
隋意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