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我还是他》柳大可

12、第十二章

　　民政局门口，一辆出租车停住，李倩从车里下来，一件白色连衣裙，一双小白鞋，一只浅棕色斜挎小包，看上去依旧是她平时的穿搭。只是，连衣裙是她头天晚上提早熨烫好的，挂在衣柜外面，以避免在衣柜里再次被弄皱；小白鞋是她昨天下班后冲去买的，早上也再三检查过，没有一点污渍；头发自然散落在肩，是她昨晚专程去做了头皮及发质养护的；脸上的妆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也是她早早起床用心化了半个多小时的……总之，她尽力装得没那么在意，以掩饰她心里对今天的无比在意。
　　她比约定的11点提前了二十分钟到达，可还是在一下车时就看到了许子诚。他含笑走过来，白衬衫，灰裤子，白色休闲鞋，在李倩看来，也是惯常的穿着，可她还是会忍不住猜想：“他会不会也和我一样，其实是精心准备过的……”
　　“进去吧，还要先拍照。”许子诚冲里面指了指，说道。
　　“嗯，好。”李倩点头答应，然后就跟在许子诚身边往里走。
　　这时，两对年轻情侣从他们身边经过，应该也是来领结婚证的，不同的是，那两对都牵手挽臂，笑颜如花，说说笑笑，一副蜜里调油的模样。接着有一对从里面走出来，男人紧紧搂着女人的肩头，女人一只手从后面绕过来，搭在男人的腰间，两人时不时地互望，眼神里拉出的丝都要结成网了。
　　李倩看在眼里，羡在心上。她侧头看了看许子诚，许子诚也转头看向她，她分明看到了他眼里的爱意一如往昔。她正要说什么，却被许子诚的话噎了回去：“好像是从这边拐过去。”
　　“哦。”李倩的眼里有掩不住的失落，低头跟着许子诚继续走，走着走着，想起昨天还在夸自己勇敢，这会儿竟在这儿扭捏起来，心下一横：“哼，你不主动，那就我主动喽，等你这木头先开口，我岂不要等到头发都白了？！当年就是我先牵你的手，如今还是我先吧，又不会掉块儿肉。”李倩想着，就没那么失落了，紧走两步跟上去，刚要去拉许子诚的手，不料他突然站住，李倩一脚踩上他的白鞋，留下一片黑灰色。
　　“对不起！”李倩紧锁眉头，愧疚地看着他鞋上的脏污。
　　许子诚先是略微惊讶，继而忍不住笑了一下，说：“第一次见面，我踩了你一脚，结婚第一天，你回踩我一脚。你真是有仇必报，我们，也真是天作之合。”
　　李倩听完，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两人这样相视一笑，终于把一些尴尬和违和消掉了不少。许子诚对李倩伸出手，看了看她，又迅速把视线移开，假装看向别处，只是将伸过去的手指头晃了又晃，仿佛在说：“赶快牵啊，快点儿！”
　　李倩莞尔一笑，立刻牵上他的手。
　　拍合照时的默契，念誓词时的庄重，签名字时的坚决，都时刻提醒着李倩今天的意义叫做幸福，这意义令她嘴角含笑，心里也含笑；可今天的意义对于许子诚，除了幸福，更多的是重大，这重大的意义令他觉得，这围城进去了就绝不可能会出来，反而少了李倩的轻松洒脱，所以，这份紧张使他手心出汗，心里也出汗。

　　从民政局里出来，李倩看着手里的结婚证发呆，许子诚的声音传来：“你的东西什么时候搬过去？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
　　“我自己可以，今天就搬过去。”
　　许子诚一丝笑容挂在嘴上，说：“难得你果断一次。我下午有事，晚上还有一个手术，就不帮你了。”许子诚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接着说：“还有点时间，我现在先回医院休息一会儿。晚上你也不用等我了，自己先睡。”
　　李倩还没想好回答什么，只是“哦”了一声，她对自己的新身份还不太适应，不知道作为“老婆”，应该对向自己报备行程的“老公”要求些什么。
　　许子诚看了看她，等了一会儿，见她没什么追究也没什么交代，更没有“新婚之夜，你应该早点回家陪我”之类的埋怨，他有些失落，淡淡说道：“我帮你叫辆车，就不送你了。”
　　李倩晃了晃手机，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叫车，你先去忙吧。”
　　许子诚只好说道：“那好吧，走了。”
　　“嗯……”李倩的话没说完，许子诚已经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她留在原地，又把结婚证打开，看了又看，然后打开手机，编辑一条信息发过去“再忙也要记得喝水，吃饭，听说很多医生得肾结石和肠胃炎。”紧接着又发过去一个恐吓的可怕表情。

　　停车场里，许子诚发动了车，刚要出发，手机响了，看到李倩发来的信息和表情，刚才产生的那点儿失落和伤心顿时就被哄好了。他开心地把结婚证拿起来，看了又看，“她都走出一步了，我不能太小气，应该更大步地追上去。”他这样想着，立马把电话拨回去。
　　“喂，是我，你叫车了吗？”
　　“还没有。”
　　“你等我一下，一分钟。”
　　“哦。”
　　一分钟后，许子诚把车开到李倩面前，“上车。”
　　李倩犹豫着坐上去，问：“怎么了？”
　　“再忙也要吃饭，我可不想刚结婚就被诅咒得个肠胃炎。”

　　餐厅里，李倩不禁感慨，上一次一起吃饭，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没想到再一起吃饭时，就已经是以夫妻的名义了。想到这里，李倩无意识地撇嘴笑了笑。坐在对面的许子诚自然是捕捉到了她稍纵即逝的笑，一边把菜单递过去，一边问：“笑什么？”
　　“没什么。”李倩翻看着菜单，眉头紧皱，一直决定不了想吃什么。
　　许子诚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来点吧，就不为难你了。”
　　他太了解她了，犹豫不决，心慈手软。
　　曾经，别说面对几十样菜品的菜单了，就是一起去吃个麻辣烫，她也会因为是选宽粉还是粉丝、是加牛肉还是羊肉而咬唇挠头，站在摊位前等着他的解救；明明是她提议买情侣衫，可在店里，她把一件又一件的T恤在他身前比来比去，最终还是他定了“剪刀石头布”的图案；她会一手拿着“博物院波斯文物特展”，一手拿着“美术馆俄罗斯油画特展”的宣传单，无法决定预约哪一场，结果还是他的一句：“两场都看”轻松化解……
　　可是，她可以在两人刚开始认识时就勇敢地向他表白，可以在他逼她时坚定地答应和他结婚，这种关键时刻，她的果断是连他都望尘莫及的。只要想到这些，他就觉得庆幸，而且感谢，感谢她把所有的果敢都留给了他，于是他突然发现，她平时的这些犹豫竟可爱了起来。只要，只要她不要在他和王淼之间，也如此犹豫就好……
　　菜上桌，李倩看了看眼前的肉末豆豉炒苦瓜，顿时来了胃口，于是给对面的许子诚递过去赞许的目光。
　　他柔声说道：“快吃吧，我只有三十分钟的时间了。”
　　“哦。”李倩拿起筷子，不再客气，因为她早就饿得头晕眼花了，为了穿那件修身的小白裙更好看些，她早饭都没吃。
　　许子诚夹起两块蒜泥白肉放进李倩的碗里，接着又给她夹了两块糖醋小排，好似无意地说：“你太瘦了，手感恐怕不太好。”
　　她看看他平静的表情，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么正经的人是如何说出这么不正经的话的？！她低下头，“哦”一声，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他看着她，一脸宠溺，却又不敢表露太多，他的这次试探没有得到任何正面或负面的回应，他抓不到她的态度，所以只能继续强撑着，伪装自己的热忱。

　　李倩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的时候，磨蹭了许久，这件衣服舍不得丢，那个包装盒还可以用，这个新买的平底锅很趁手，那套旧床品舒服又好看……是的，许子诚说的没错，自己就是很容易心软，不管是对物，还是对人。
　　她打开饮水机上方的橱柜门，满满当当的杯子映入眼帘，七八个玻璃杯，二十几个陶瓷杯，从左至右、从前到后，由矮到高的次序摆放着，李倩可以看到它们每一个，也用过它们每一个。她摸摸这个，又看看那个，还是一个都舍不得丢，可是如果把这些都拿到许子诚家里，又会被他取笑吧……
　　李倩咬了咬牙：“不管！不能因为和他在一起，就放弃了我自己！”她找来报纸，将杯子一个一个包好，小心翼翼放入纸箱里。其中两个白底红色草莓图案的瓷杯，是王淼送的，王淼见她不怎么用，就要求自己每次来的时候拿给自己用。她拿起这两个杯子看了看，想起曾经取笑王淼的品味“很娘”，不禁嘴角上扬了一下，然后，仍旧将杯子包好，放进纸箱。
　　等她收拾妥当，看到地上的七八个纸箱，加上两个行李箱，她不由得皱了皱眉，看来，她对自己的了解还是不够，自以为的洒脱，都在心软和念旧中消失殆尽。可她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于是打了搬家公司的电话。

　　搬家公司的工人把所有的箱子放在许子诚家的客厅里就离开了。等他们都走后，周围安静下来，李倩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处的这个地方，就是她以后的家。她也曾在午夜梦回时怀疑自己会不会太冲动，结婚不是一件小事，却在自己的赌气下就做了决定。可是她知道，她不怕自己因为做了什么而后悔，却怕自己因为没做什么而后悔。而现在看到这个地方，她坚信，她会努力让这里变成一个温暖幸福的地方，所以，她做了一个深呼吸，放松了自己。
　　她没有立马开始收拾行李，而是慢慢移动脚步，参观这个家。这不是她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上次她在暴雨中差点儿丧命，被许子诚带回来换衣服时，就来过了，可上次来的时候，只顾着赶紧洗去一身的狼狈，接着是帮他包扎，最后……在一场混乱的亲吻中落荒而逃。从始至终，她都没能仔细打量这个地方，没想到今天，她第二次来到这里，这里就已经变成了她的家。她慢慢走着，细细看着：
　　玄关处，一侧是通顶鞋柜，一侧是全身镜。墙面上看不见一个挂钩，也没有一个置物篮。
　　客厅里，一面墙的书架，摆在上面的大多是医学书籍，零星几本可以从书名推测大概是心理学和哲学类的。一本《霍乱时期的爱情》映入眼帘，乍一看有些格格不入，细品之下又似乎本就属于这里。所有的书都被摆放得整齐有序。书架对面是米白色的布艺沙发。李倩一向喜欢光脚在家里走来走去，随时会一跃跳进沙发里，窝在上面看书或追剧，所以面对这样干净的颜色，李倩不自觉地紧了紧大脚趾，觉得自己很难跳上去。
　　厨房里，李倩把橱柜门统统打开，厨房家电、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应有尽有，但看它们或是崭新、或是未开封的样子，也知道它们肯定常年蜗居于橱柜里，不见天日。冰箱里，虽然有一些水果蔬菜，可很多已经发蔫儿，看来主人虽然知道健康饮食的重要性，可惜没有时间顾及。冰箱侧面，码好了一排排的矿泉水。
　　主卧里，米白色的床品，窗边是米白色的单人沙发，沙发旁是米白色的落地灯，就连床头灯，也是米白色的。这主人究竟是有多懒，懒得进行任何配色。
　　衣帽间里，放眼望去，仍旧是无聊的黑白灰色系衣物。
　　卫生间里，几乎不见一物，打开镜柜，后面也只有叠放整齐的毛巾和排放好的卫生纸，只在最下面一格，摆放着电动牙刷、牙膏、手动刮胡刀、刮胡泡、洗面奶、乳液。
　　干净利落却又冷清无聊的空间，很符合许子诚的职业，也很符合他的性格。所以虽是初次住进来，却并不让她感到十分陌生。
　　李倩突然想到上次许子诚说过，还有一间客卧，于是她扭开了那扇门。可是，里面空空如也。
　　参观完毕，李倩开始着手收拾自己的行李。还好，这里空着的地方很多，足够放下她的一切。

　　等李倩收拾好了东西，洗了澡，已是华灯初上。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想起当年和他一次次穿梭在这个城市的夜晚：路边摊上撸串、小店里买情侣T恤、地下道里听流浪歌手弹唱、剪刀石头布谁赢了谁走一步、街心公园里或浅或深地拥吻……这些是所有的小情侣都会做的事情吧，没什么新鲜的，也没什么浪漫的，但就是，那么美好，也许，因为是和对的那个人，或者说，是和自己想要的那个人一起做的，于是，所有的事，都加上了光环，美得醉人。
　　李倩收回目光和思绪，再回头看看墙上的表，临近九点，早过了晚饭的时间了。中午被嫌弃“太瘦，手感不好”，所以吃得太努力，直到现在胃里还是满的。她接了杯温水，坐在沙发上看书，是沈从文的《边城》，一本中学、大学、现在读起来皆有不同意味的小说。她究竟读过几遍，是记不清了，只记得自从认识许子诚以后，每次读起来，都会想到他。今天，当然又是不同的心境，他走的既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车路，也不是自己做主，为她唱三年六个月山歌的马路，而是，简单几句试探，就让她轻易认了怂。
　　李倩自从做了初中的语文老师，便戒掉了大学时睡懒觉的坏习惯，每天早睡早起。虽然这两天请了婚假，不用上课，可生物钟业已形成，一过十点，她便打起了哈欠，一个又一个的哈欠带出了一轮又一轮的眼泪，模糊了视线，书上的字都串行了，“算了，人家都说了不用等他了，我还在执拗什么呢，睡吧！”她合上书，拖着困顿不堪的身子走进卧室。可是，进了卧室，对着双人床，她又犯了难。
　　“他习惯了睡左边还是右边？”
　　“我是不是要自己再拿床被子盖？”
　　“我身上洗发水和沐浴液的味道，他会不会闻不惯？”
　　“明明有客房，客房里却没有床，真麻烦。可是我睡沙发，会不会显得太矫情了，都结婚了，还搞这种刻意疏远，小家子气了吧？！”
　　“不管了，太困了……”
　　她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没任何结果，一爬上床，倒头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