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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周泽楷很久没说话了。
他面朝着江面,目光落入雾中,表情也略显呆板。江波涛知道,他这是沉浸在另一段时间里了。
他因而也没有再说话。他和周泽楷早已是待在一起就足够的关系,无需刻意填补沉默。江波涛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也不怎么在意,因为看表情就明白,周泽楷没在想什么坏事,那也就没必要勉强。
但是,也不是完全不寂寞。
趁此机会,江波涛静静观察起周泽楷来。和其他人一样,他的目光也总是先落到对方的脸庞上:他实在很好看。认真起来有种凌厉的俊俏,平时相处却略带腼腆,很是可爱。
不过,江波涛关注的,更多是对方的小动作:舔嘴唇表示紧张,生起气来会无意识握住手肘,烦恼的时候则双眼一眨不眨……平日里,周泽楷倒是个什么都写在脸上的人,唯独低落的时候,情绪变化极其细微,不仔细看就容易错过。
起初,江波涛以为他这样内敛,是为了应对媒体,后来才知道是家教严格。所以周泽楷也一向坐得笔直,只有困倦的时候,肩膀才会微微松下来,睡熟了更是会整个人蜷成一团。
最后这个小习惯,周泽楷本人还没察觉,江波涛暂时也不太想告诉他。
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被猜出来也没关系,只是他不太喜欢少了解周泽楷一分的感觉,因为说到底,谁也不可能完全理解谁——但这么简单的道理,其实是认识周泽楷以后,他才真正领会的。
曾几何时,他确实以为自己很了解周泽楷,甚至到了会生出幻觉的地步:他总觉得周泽楷就在自己身边,以至于不在的时候,要很久才能反应过来。所以江波涛点外卖总会买上两份,想到什么就立刻转头分享,甚至和其他队员复盘到一半,都会以为是在和周泽楷讨论,每每听到对面回应一句话,而不是一声“嗯”,他都会惊诧不已。
那样的幻觉并不严重,也没有太大影响,只是渐渐频繁起来。到他们相识的第三年,江波涛终于半认真半怀念地思考: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根本没有答案。毕竟他和周泽楷太近了。从清晨一同吃早饭,到深夜单独复盘,他们始终是在一起的。多半是出于必要,偶尔是自然而然,但无论何时都很愉快。
因为周泽楷是个很好相处的人。转会以前,江波涛也曾被对方极具压迫力的打法迷惑,隐隐忧虑过如何与他配合。但自被对方敲响门的凌晨起,江波涛就知道,周泽楷要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单纯。
所谓单纯,并不指他的战术或意识。周泽楷作为职业选手的能力是超群的。只是外人看来的华丽张扬,他本人纯粹是认为有必要,自己又做得到,就努力去做了。
平时的周泽楷也一样。他向来不愿做话题的焦点,但也并不孤僻。队里凡是讨论,他总坐在角落里,目光始终跟着说话的人;说起有趣的事,会看到他扬起笑来;遇到什么问题,他也会尽力去帮,哪怕方式笨拙。江波涛自认为善与人交往,但他很快也发现,周泽楷对其他队员的了解并不比他少。只是他不善表达,对谁都是一个讷讷的评价:
“就很好呀。”
但对他自己,周泽楷又是超乎想象地苛刻。尽管他很清楚轮回最大的问题是磨合不够、缺乏经验,尽管他也不相信“一人战队”的说法,但每次单独复盘,周泽楷都会对着自己的失误纠紧眉头。无论自己有多强,他都无法自恃,只会思考怎样才能更强。因为只要他更强,失误更少,轮回胜利的希望就越大。
没有比这个道理更单纯的了,所以周泽楷就会去做。
因而在江波涛看来,周泽楷身上没有什么反差。他的华丽和腼腆没有区别,强大和执拗也没有区别,核心都一样:他在竭尽全力。
劝说他没有用,改变他更不可能。
无解。
好在江波涛也不打算解决什么。他仅仅托着腮,唤周泽楷回过神来,朝他微笑道:“小周,想出去走走吗?”
其实也没什么用。哪怕他俩走一整夜,轮回的问题也不会就此消失。输了还是输了,失误还是失误,差距也依旧是差距。但没什么用也很好,换个视角就不错。暂时不考虑荣耀,看看周围,走远一点,再聊聊天。不需要有什么目的,没有也可以。无论怎样,抵达江边的时候,他俩都会放松下来。虽然周泽楷依旧说得不多,但他的声音总会轻快起来,那就很好了。
至于彼此究竟在路上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能分享最好,不能也没关系。想必都是本就看得到的,只是一时没有余力罢了。
周泽楷有他的想法,江波涛也有自己的方式。
渐渐地,这条往江畔的路就成了他俩的习惯。他们想也未想就知道,哪里要拐弯,哪里在修路,从哪里开始,脚下就会泛起淡淡雾气。六公里的路,在闲谈之间越缩越短,不过第二天还是少不了咖啡。周泽楷是清咖,江波涛则偏爱拿铁。后来其他人就把早晨弥漫的涩味当作他俩熬夜复盘的标志,闻到就开始抱怨,说又要加训了,但也没有人真心反对。毕竟咖啡混杂在清粥、油条和辣子的味道里,和平时也没什么两样。而进步也好,默契也罢,都是自然而然的。
他和周泽楷也一样。当时江波涛很少思考他们的关系,只觉得彼此相处得多,自然就近,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偶尔,他会想到,这样很好。
漫不经心地,略带窃喜地。
或许也正因如此,江波涛才没料到,周泽楷会有一天问,是不是他多说话更好。
当时也是在江岸。他们俩一直一直地往前走,但眼前的景色没有丝毫变化,像在蹚一片没有边际和形状的黑暗——那是第七赛季初,轮回连败两场。周遭的存在都稀薄,只有夏日的风恹恹贴在身上,潮热又黏腻,甩也甩不开。江波涛集中不了精神,他以为自己是幻听了。
但周泽楷又问了一遍。
他说,我这样是不是很麻烦?
江波涛应该料到的。
他也不是没考虑过。单从职业选手的角度看,周泽楷的沟通能力肯定是个问题。只是江波涛觉得,以他的意识和性格都没有改,或改不掉,那自然有旁人无法过问的原因。虽然他认为沉默不过是周泽楷性格的一部分,毕竟他向来行胜于言,但江波涛也无法肯定,背后就不存在创伤。况且,轮回需要江波涛,就是为了与周泽楷沟通。他对自己的能力再有信心,也不可能完全客观。
有太多问题要顾虑,太多泥沼要规避,太多界限要维持了。
但周泽楷问出口的时候,江波涛其实什么都没想到。
他唯一注意到的就是对方的表情。当时周泽楷正站在路灯下,映在他身上的光羸弱,覆着他双肩的雾迷蒙,衬得周泽楷像一个虚影。但江波涛依旧清楚看到,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神情坚定又执拗。
和他们第一次吵架的时候一模一样。
而江波涛早忘记当时吵的是什么了,只记得那是他们第一次走到江边,路上兴致很高,回到宿舍却双双累得不行。上楼之前,江波涛小声嘟囔说,下次绝不穿拖鞋出门了,然后他侧过头,就瞥到周泽楷又抿了下唇。
那是他忍不住要笑的征兆。后来沿着这条路,江波涛又发现了许许多多对方的小细节,也彼此分享过许许多多的琐事。每次走到江边,就会倏然蹦出一两件,哪怕是最不起眼的,也能让他俩很惊喜,仿佛过往的声音都化进风和浪里,在只有彼此知晓的地方继续回荡着,笑闹的、争吵的、有意义的、无意义的,都一样,都很好。
而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是无数挫折、无数对话、无数故事、无数欢笑以前了。
但周泽楷一点变化也没有。
江波涛顿觉喉咙发苦,脱口而出:“要小周勉强自己就不好。”
他们一起愣住了。
江波涛也不确定自己在说什么,但还是稳住表情,放慢语速:“可能是方便,但小周你也知道,能不能沟通好,还是要看我们队的整体水平。至少在这方面,我不觉得你有必要一个人纠结太多。”
见周泽楷犹豫起来,他又转为玩笑的口吻:“当然,要是小周都爱说话了,那我们也得往全面发展啦。”接着佯装沉思:“你说,方哥又能加血,又有女朋友,要是还能当主攻手,会不会被评个什么荣耀第一公敌呀?”
周泽楷沉默片刻,盯着他说:“诡辩。”
但江波涛注意到他抿起了唇,就眨眨眼:“不可以吗?”
他们同时朝对方微笑起来。
周泽楷又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勉强的。”
不过他的表情变得很柔和了,江波涛因而也说得很轻:“那小周想怎么做都可以。”他停顿了下,语气坚定:“但我有信心,不需要你这样做,轮回也能拿到冠军。”
也只有说到最后一句,他才确定自己是真诚的。
其实也没说错什么。哪怕是冠军队伍,也没有十全十美的。归根到底,谁都有做得到和做不到的事,所以团队赛才有价值。彼此配合,扬长补短就可以了。打法或风格还能调整,但人终究变不了,也没必要变。
——但既然如此,刚刚又是怎么回事呢?
为什么他会毫不犹豫地说出那样的话?他凭什么就断言,周泽楷是在“勉强”?不对。他就是那样的性格。永远无法自满,永远无法安于现状。无论拿出多么惊艳的表现,周泽楷依旧只会思考自己的缺陷,思考怎样才能更强。而比起他的技巧、比起他的意识、比起他作为职业选手的任何能力,这份谦逊,这份未曾动摇丝毫的谦逊,才是江波涛最为敬重的。
既然如此,那他又想劝周泽楷什么呢?明明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事,他为什么会想干涉?为什么会说那么莽撞的话?
这不是他的作风。这不是他的性格。
那么,到底为什么呢?
难道,他就那么希望,周泽楷能轻松一点吗?
江波涛怔住了。
那一刹那,周围的事物都凝滞了。只有江上的雾气仍然浮动着、摇曳着、逸碎着。霭霭之中若隐若现出夜色,不知何时染上了蓝,一种澄澈得不可思议的蓝,仿佛有什么非常柔和,又非常明亮的东西即将从中沁透出来。但江波涛还未看真切,就听到周泽楷唤了他一声。
他转过头,发现对方正盯着自己,神情凝重,语气也肃:
“你早饭想吃什么?”
江波涛愣了一下,“噗”地笑出了声。
“呃,就煎饺吧?”他答,又忍不住补充,“小周别吓我啊,你这样板着脸,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周泽楷也缓缓露出一抹笑,小声道了句歉,又问江波涛要吃哪家店。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双双掏出了手机。
对话随即散开,江波涛也没再细想。
然而从那时起,他就能看见周泽楷的幻觉了。
最先是在比赛和训练中。江波涛隔着屏幕上的一枪穿云,就能看到周泽楷微皱着眉沉思的模样。但他只以为是自己的想象,本质则是彼此和队内的默契见长,也总算有了成绩印证。轮回士气高涨,江波涛也和其他人一样,觉得什么都触手可及,却又不得不保持冷静。那种遮遮掩掩的喜悦也就幻化成周泽楷的模样,出现在得胜回家的大巴上。江波涛昏昏欲睡之际,总要瞥一眼邻座,看到对方肩膀微微缩着,才会安心睡去。
但第八赛季开始,他们相处的时间就骤然少了。冠给周泽楷的名号不断,商业活动也越发繁杂,有时连复盘都被迫缺席。夜里两个人单独讨论战术,周泽楷也更显疲惫。江波涛打哈欠,伸懒腰,哄着他早点休息,周泽楷也不像往常抗拒,而是倦倦朝着他笑。
他们从来不谈商业活动。江波涛知道,周泽楷不喜欢这类事,但既然有必要,他就一定会做好。
没什么可担心的。
偏偏他考虑得愈清楚,幻觉就愈是频繁。复盘的时候,周泽楷不知怎么就出现在其他人身后,但目光总不在屏幕上,而是被非常遥远的地方牵住,神情略显困扰,却仍是坚定的。
江波涛忍不住就去唤他的名字。
幸好那种幻觉没多大影响。其他队员被江波涛误认,也不过调侃两句。杜明甚至有一次问他,能把自己和队长弄错,是不是说明自己越来越帅了。
他神采奕奕,丝毫不顾其他队员在一旁哂自己。而江波涛微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对方要是对你有心,怎么看你都是帅的。”
其他人哄笑起来,杜明一下子就蔫了。因为那是很久以后,江波涛已然云开月明,看着杜明在同样的云雾里跌跌撞撞,既觉得好笑,又蓦然怀念起来。
但究竟是什么时侯明白的,江波涛也说不清楚。
他知道具体的时间和地点——第八赛季冬的浦江岸——但又无法确定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他只能看到自己和周泽楷并肩走在雾里,有一茬没一茬地聊着天,从周末的全明星说到最近的电视剧,又不知不觉拐回到荣耀。江波涛说三句,周泽楷回一句。江波涛说,最近商业活动太多了,小周很辛苦吧;又说,虽然大家状态都不错,但这样肯定会有影响;然后他犹豫很久,总算说,要不我去和经理商量一下吧。
哪句都不是假话,但又非全然真诚。
而周泽楷摇摇头,就说出了江波涛的心里话。
“这样就好,”他迟疑了下,又细声说,“就是有点想你了。”
说着,他就难为情地笑了笑。
而江波涛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眼前非常清晰地出现了无数个周泽楷:凌晨敲开自己的门,局促又坚决的他;第一次吵到无话可说,神情落寞,又忍不住打量自己的他;总算突破季后赛第一轮,下了场就朝自己奔来的他;转眼又回到江畔上,很久以前或很久以后,一直在自己身边的他——无论哪个,都在朝江波涛笑。那个笑容是腼腆的,始终是腼腆的;也正是那样的笑,把江波涛整个人都化成了一阵悸动,过分响亮,过分深邃,连时间也被搅成一团,直至今日也感觉得到。他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但都不重要,因为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哪一个周泽楷都是现实,哪一个都是现在。
所以,根本不是什么幻觉。
江波涛绽开笑,郑重地答:“我也是。”
他只是很想念他罢了。
哪怕周泽楷就真真切切地走在他身边,江波涛也依旧很想念他,想念他数不清的微表情,谈及荣耀就立刻专注的面庞,以及每次开口前反复思虑的模样。自认识以来,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所以江波涛最想念的,还是现在,这段六公里的路,太短又太长。在他们的关系里,什么都可以是必要的,什么都是为了荣耀,唯独这个习惯,一点意义也没有,单纯是为了彼此而存在的,就像是江波涛的灵魂在周泽楷身上留下了痕迹——那么轻、那么轻,轻得几乎没有意义,但江波涛的窃喜很重,比他自己的灵魂更重。在那股窃喜的最深处,蕴着一股冲动。他很想伸出手去,抚摸周泽楷的头发,亲吻他的脸庞——那么轻地,几乎没有意义地。他什么也不想多做,只想确认自己腹中朦朦胧胧的渴望。
但是,就在他几欲伸手的刹那,眼前薄雾尽散。对岸露出的,竟不是上海的夜景,而是故乡的河岸。
江波涛愣住了。
无论他怎么眨眼,那幅景象都没有消失,反而愈发真切:堤岸一如既往地破陋,路灯晦暗,潮头与浅滩沙沙交叠,什么都辨不分明。唯一清楚的,就是岸边十七岁的自己。
那是刚收到贺武邀请的时候。他总算说服了父母,却隐隐生出不安,就从家走到江边,思考自己即将选择的未来。
对于自己的才能,江波涛并不疑虑,但他也清楚,比自己强大的选手有很多,将来也只会更多;况且哪怕拥有才能,也未必能走到顶端。或许他会遇到无法突破的瓶颈,或许不会有人赏识他的能力,或许会遇到难以配合的队友……
或许,他付出了这么多努力,这么多代价,依旧什么也得不到。
想到这里,江波涛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双手,慢慢握紧成拳,然后笑起来了。
即便如此,他对自己说,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
他毫不犹豫地抬头,越过尚不明朗的江岸,与很久以后的自己对视。
那份十七岁的谨慎和天真,江波涛至今也感觉得到。
回头再看,自己职业生涯中曾经或即将经历的坎坷,都早在那一夜被自己言中,不过也正因如此,无论被怎样挫败,他对自己的选择都不曾有丝毫动摇。
但再怎样天真,江波涛也不可能料到,自己出道次年就成了一支战队的副队长,第三年就有了冲刺冠军的机会,而一直站在他身旁,与他一起努力的,正是他喜欢的人。
这样的未来,已经太奢侈了。
所以,江波涛什么也不能做。
他们仍在往前走,仍在闲聊。周泽楷问队内有没有变化,江波涛答说泊远更稳定了,吴启在强化单挑,又说杜明找他和方明华讨论战术,结果不慎砸了嫂子送的马克杯,被拉到竞技场,生挨半小时神圣之火……见周泽楷弯起眉毛,他又笑着补充:大家都在努力呢。
因为这才是他们的梦想。
这才是他、周泽楷、与轮回其他人努力至今的目标。那么,就为一己私事,他就要拿自己和周泽楷的关系为赌注,拿轮回的成绩,甚至各自的职业生涯去冒险吗?
更何况,他们离冠军又那么近、那么近了,近得场上一个动作就心领神会,只字片语就能传达;近得伸出手就能触到——但不伸手也能触到,触到指尖传来的淡淡体温,彼此交错的脚步声,以及此时此刻,对话蓦然停住,谁侧过头去,都能对上另一双眼、另一副笑的默契——仅仅因为荣耀吗?不是,当然不是。
那么,万一小周知道了呢?
江波涛移开眼了。如果周泽楷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呢?他们之间,这么多的细节拢凑起来,能挤出一丝被他接受的可能性吗?还是说,他会害怕,会厌恶,甚至回避他呢?——不。他不会回避的。因为他不能回避。转会期还要等夏天。而无论如何,周泽楷都必须为轮回做打算,正如江波涛现在,也在优先为轮回打算一样。
所以,他什么都不能做。这当然是正确的。但是、但是,究竟是为什么呢?因为他和周泽楷的梦想?因为他不希望被对方发现?还是因为,除了荣耀、除了轮回、除了无浪和一枪穿云,根本没有一样东西能把他们维系起来?因为他们之间,所能延伸出的一切,连同这条路,也不能不是多余的、剩下的、溢出的?
是这样吗?
江波涛答不上来。太轻了,什么都太轻了,轻得根本没有意义。或许连这些问题也根本没有意义,只是在割裂不该割裂的,比较不该比较的——但他就是答不上来。他又抬起头,想再看一眼对岸,但雾又涌了起来,不再是朦胧的,而是水泥一样,将月光和江水砌进灰蒙里。一切都在凝固,都在僵滞。唯有他身边的人仍在走,步伐是一如既往的坚定——但他的身影散了。散成了无数个。哪个都不完整。哪个都像是幻觉。
那副景象印刻在江波涛的脑海中,将他害得畏手畏脚。训练的时候,他也难以进入状态。明明能理解一枪穿云的想法,他却不是迟疑,就是操之过急,怎么都调整不过来。
尽管都是些细微误差,其他队员未必全觉察得到,但周泽楷绝不会错过。好几次,江波涛都感觉他想说什么,却犹犹豫豫着,始终没说出口。直到比赛前夜,周泽楷才终于敲响了他的门——咚、咚、咚。三下。表情略显局促,但仍是坚定的。
而江波涛上下打量着他,只问:“小周,你是不是穿太薄了?”
其实周泽楷也就比他少穿件毛衣,但江波涛偏偏不依不饶,硬从柜子里倒腾出一包暖宝宝。一共四张,两张让周泽楷贴在身前;剩下两张,江波涛未经思索就贴在了他的后肩上。
出于什么原因,他不愿去想。
为什么自己要拖延时间,他也不愿想。
他们终究还是往外走。江波涛抢先开口,反省自己状态不对,但会想办法调整过来,然后就分析起明天的比赛,从战术说到阵容,一直说到无话可说,才终于总结道:“小周不用担心我。”
说罢,还朝周泽楷笑了笑。
或许是他笑得太假,周泽楷皱起眉,微张开嘴,又突然神色茫然,沉默片刻,讷讷答了句“好”。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只木然盯着前方,视线落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江波涛犹豫很久,终究没有追问,而是装作若无其事,挑起一个又一个话题。周泽楷也一一回应,但声音始终闷闷的。对话僵死着,江波涛也渐渐说不下去了。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说什么都是借口。荣耀也一样是借口,就连自己胸口灼烧的一小撮期望也过分飘渺。什么都不够真诚。他迷茫地望向周泽楷,发现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只是两眼一眨不眨。
江波涛知道他是在苦恼,但他明明知道,却没有问。因为他不敢回答。
他从没想过会这样。
他从没想过,自己竟有一天不是去理解周泽楷,而会去避着他。
很恶心。
喉咙口像是硌了什么,不上不下地鼓胀着,又肿又痛;一路疾步,窝出一身热汗,被冷风一刮,割出一道又一道的硬痂;他们一言不发地往前走,谁也不看谁,路依旧是熟悉的,每一处拐角都不假思索,但哪怕是刚刚认识的时候,彼此也从未这样生疏过;总算抵达江边,雾微微散开,对岸的轮廓凸出,但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不是。
一切的一切,都让江波涛非常恶心。
第二天,他就发起了高烧,被迫卧床两天,和蓝雨的比赛只能缺席。他独自留在宿舍,眼睁睁看着轮回在团队赛中惨败。队伍被对面击散,一枪穿云被孤立开来,意图也被索克萨尔利用。江波涛盯着屏幕,拼了命地思考,换作自己在场能做什么,但他想到头昏脑胀,却发觉自己只在思索一件事:
能理解周泽楷的,远不止他一个人。
他突然脑内一片空白,只怔怔盯着屏幕,看一枪穿云在对方的围攻下落败,看画面中央打出的“荣耀”二字,看黑屏以后,自己苍白的面容。
自始至终,都没出现谁的幻觉。
等江波涛回过神来,轮回全队都已在他的宿舍里了。
他还没来得及道歉,其他人就率先开口,先是你一句我一句地痛陈,复盘队伍如何脱了节,后来就一齐哀嚎起来,要江波涛千万保重,轮回实在不能没有他。
江波涛被这样一顿安慰,一时也说不出话来,只是苦笑。最后是方明华以打扰病号为由,劝着其他人一起离开了。
周泽楷则一句话也没说。他始终站在最后,双手抱臂,目光垂着。等其他队员逐次离去,他才犹豫着抬眼,和江波涛对视。
两个人都看出彼此的愧疚,即刻移开视线,又很快后悔起来,就小心翼翼面朝对方,齐声说:“对不起。”
他们双双愣住,又一起笑了。
笑容稍显勉强,但仍是真诚的。
这次是周泽楷先开口:“不是你的错。”
“也不是小周的错。”江波涛答,“我穿得比你还厚呢,没那么容易着凉。估计是之前就染上了,我自己没注意。”
他略微踌躇,又轻声提议:“不过我们下次早点出门吧?”
周泽楷眼睛微亮,立刻点头。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都暗自松了口气。
气氛稍有缓和,江波涛顺势换过话题:“蓝雨把我们完全看穿啦。”
出乎他意料,周泽楷顿时沉下脸。“病号。”他盯着江波涛,一脸严肃,“不谈比赛。”说着,他立马上前,将江波涛手里的笔记本一合,搁到一旁的书桌上。
难得周泽楷这么有威严。江波涛眨眨眼,也不反对,只好奇道:“那小周想谈什么?”
“呃。”
周泽楷显然没想过,被这么一问,登时窘迫起来。江波涛也不忍心再逗他,就拿出手机:“你吃过饭了吗?”
周泽楷摇头。
“那你想吃什么吗?我喝粥就好。”
“陪你。”
江波涛笑眯眯道:“要不我们拼个套餐吧,粥加小笼包?”
周泽楷皱起眉,神色又陡然严厉起来。江波涛急忙求饶:“好好好,不闹你了。”
他翻找起周泽楷喜欢的店,又忽然听到对方小声说:“下次你在就能赢。”
江波涛讶然抬头,与周泽楷目光交汇。
“不是不谈比赛吗?”他笑。
周泽楷摇头。“不算。”他直视江波涛,语气迫切,“是担心你。”
江波涛愣了。
不是因为他状态不好,不是因为轮回缺少二号人物,不是因为队内无法沟通,甚至不是因为刚才输了比赛。
跟荣耀一点关系也没有,更不存在什么复杂的理由。
周泽楷只是担心他。
他们明明不在一个频道,却兜兜转转想到了同一个问题;明明是同一个问题,周泽楷却答得那样单纯。
江波涛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凑近过去,直视周泽楷: “谢谢小周。”
看对方耳根略红,他想要微笑,却只对自己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但究竟该怎么做,自己又在畏惧什么,江波涛还未完全想清楚,春节就匆匆来了。眨眼之间,他就坐上飞机,和上海的一切倏地拉开距离。而看着都市的群楼沉入地表,又被新雪一样的云层抹去,江波涛也发觉,自己松了一口气。
然后——就像在逃避什么一样,他又想到,距他上次回家,已过去三年了。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无非是训练繁忙,又遇上极端天气,之前江波涛也没太在意。然而现在,他竟猝然发觉,什么都是模糊的:明明没断过联系的朋友,面目却落灰一样,怎么抹也不清晰;就连日日通话的父母,他也记不起彼此间的任何对话。唯一捉得住的,只有一个突兀的细节:每次挂断以前,父母总会例行询问:在上海住得惯不惯?和同学相处得怎么样?——那声"同学",隔着电话滋滋作响,江波涛却从未纠正过。
他想不起为什么,而巴士的喇叭又尖鸣起来。走下车去,眼前的景色是熟悉的,他却疑心自己下错了站。蜿入街巷的日光垂垂红浊,他也无法加快步伐。太久没在雪地跋涉,他不再习惯了。一直走到门前,他还稍等了等,确认过门牌,才叩响了门。
但门敞开的瞬间,一切就陡然熟悉起来:家中的些许霉味,乱中有序的杂物,甚至他初中溅在墙上的墨渍,都与记忆里一模一样。父母见到他,笑还没笑全,就埋汰起来,说算知道回来了。声音也比屏幕里清亮得多。江波涛忍不住笑,张口就答:
——哪住得惯呀。
像是有什么被打破了,想停也停不下来。他听见自己说,上海的夏天太闷,冬天没有地暖,一年四季都潮得不行;说吃什么都太贵,分量还小;又说哪都是人挤人,让人受不了……诸如此类,尽管许久也没想过,却的的确确是他至今也没习惯的事。江波涛意识到了,满屋子的倦意也就卷裹上来,将他的身体,连同腹中的罪恶感,都一并吞没进去。
夜色浑浑。走进久违的房间,灯也不用开,径直就能躺到床上。而沉入梦乡以前,江波涛就猜到,第二天一定会被吵醒。先响起的永远是厨房的鼓捣声,吸尘器紧随其后,间或几句对话,囫囵着吵闹,却足以他安安稳稳醒来。
等屋内静下,门铃就开始响了。他们这样的小城,谁都沾亲带故的,自然免不了走亲访友。出现在眼前的,姑姑或婶婶,爷爷或太爷爷,面容都半生不熟,江波涛还没对上称谓,对面倒叫得出他的小名,还细数他儿时的糗事。江波涛窘迫之余,也忍不住笑。走进客厅,在摆着瓜果的茶几前坐下,谁点上烟,话题就开始四散:谁家闺女去了大学,谁到省城工作,又有谁的孙子在备考高三。家长里短的,杂杂不清着,但落到江波涛耳畔,又都是熟悉的。
他渐渐卸下劲来,应着其他人的询问,略略谈起上海,同时感觉腹中蛰伏的,说不清的某样东西就要退去了。
但紧接着,坐在身旁的姑妈就抛出一句:“外滩去过吗?”
明明是随口一问,江波涛却愣了愣,才摇摇头答,忙呢。
其他人惋惜着,就说起新兴的旅游业来。江波涛依旧应和,却没再接话。他清楚地意识到,放在外套里的手机正拖着他的衣角,要他看一眼轮回的群聊,但他同样知道,自回家以来,手机就再没有震过。
所以他仍聆听着,听翻修的旧城与倒闭的工厂,听新开的店铺与整修的寺庙,听期待与不安、骚动与昏沉,都悬滞在半空,弥漫却浮不上去,就沉沉向下,与满地的瓜子壳落在一起。
或许他也不想知道谁的消息。
“——你发什么呆呢?”
身后响起戏谑的刹那,江波涛眼前霎时就现出盛夏的草坪和流溢的日光。他扭过头去,看见意料之中的面孔,却没立刻接话,只是缓缓露出一个笑。
“怎么了?”对方微眯眼,调侃道,“连我都不认识了?”
江波涛摇头,不紧不慢地答:“在算我欠你多少网费呢。”
对方大笑,又上前揽他的肩膀:“走,到外面跟你算账。”
将近正午,昨日的雪将融未融,哪里都亮莹莹的。江波涛才深吸一口气,头上就挨了一把雪。
“——老实交代,”对方还揉他的头,骂道,“我结婚你怎么没来?”
江波涛忙倒退两步,掸掸头发:“队里突然有事,实在过不来——礼物总收到了吧?”
对方一脸好笑地瞅他:“你人不来,我要礼物有什么用?”
江波涛不答话了。一点雪渗入他的领口,在背后化开,又凉又潮。他然后弯下腰去,从地上握起一捧雪,捏严实了,再抛给对方:“那你算账吧。”
对方接过雪球,盯着他看,又忽地转身,往远处一棵树的方向掷去。没中。“——妈的,”他骂了一声,又白江波涛一眼,后者早笑起来了,“要知道你还是老样子,就不帮你了。”
“帮我?”
“你爸妈没跟你说吗?”他故意顿了下,“他们呀,要我给你介绍对象呢。”
江波涛目瞪口呆。
对方满意地咧开嘴:"别紧张,你才几岁啊。你们家一个样,就是喜欢先备着。要认真整起来,起码等三四年,到我的岁数吧。”
看江波涛还说不出话,他又揶揄:“看你吓的,都不防你早恋了,不挺好吗?”
“……你怎么还记得呀?”江波涛苦笑。
“能不记得吗?”对方笑嘻嘻答,“刚上高中,摸底考就睡着,当时学校传遍了啊。”
“那能怪我吗?”江波涛面色抑郁,“科普什么早恋的危害折腾到凌晨三点,谁能不困啊?——噢,摸底考考砸了还呲我一顿。”
对方大笑,又冲他挤挤眉:“你也别装,不该跟你谈吗?”
江波涛眨眨眼,耸了下肩,笑道:“多久之前的事了。”
那么,他有什么可震惊的呢?
还是说,仅仅因为父母管他的队友叫了三年“同学”?他就以为他们没有变呢?——还是,他以为自己也没有变?所以才没有纠正他们呢?
江波涛仍然笑着,却不知道自己在笑谁。他接着问:“柳哥是不是也快结婚了?”
“他说再过两年。到时候你赶得过来吗?”
两年以后,是第十赛季,轮回能走到什么程度?
江波涛摇摇头:“说不好呀。”
有那么一瞬,周围只余下苍凉的寂静。他们都不看彼此,而是望向前方:重铺过的柏油路黑得漆亮;熟悉的商铺变成连锁店;以前的小公园也被拆作停车场。到处崭新着,近乎荒唐。
不过三年。
“你别多想,”对方先开口道,“像我们班很多人,我想找都找不到了。你有联系就很好了——反正,大家都忙呢。”
这是开脱,但也不知在为谁开脱。
江波涛侧过头,与他对视,脸上依旧笑着,语气却沉下来了:“婚礼的事,对不住啊。”
对方怔了,又摆摆手笑道:“你倒较上真了?又不是缺个伴郎就办不成了。”
然而继续往前走,他们都微垂下头,任话题游走:今年能拿到冠军吗?有机会。没信心吗?光信心不够呀。争点气,进决赛就给你加油去——轮回报销机票吧?旅游业不够你赚吗?赚什么呀,先走一步算一步吧。那……争点气吧。哎,学我说话是吧?
笑声混入吱吱嘎嘎的踩踏声中,都是轻快的,也只是轻快的。谁也没有往深处问,谁也没法再打探下去,像隔着堵雪白的屏幕。江波涛隐约想到,或许什么也不说,让话题僵持着,或许就能将什么曝露出来,就能将什么维系住。然而他还是在说,也还是在走。再往前是下坡。坡底的车站也竖起了广告牌。日光反射在玻璃上,里头矇昧着,什么也看不清。
估计又是什么宣传旅游,江波涛想着,感觉自己也略微麻木了。但下一个瞬间,仿佛心有灵犀一样,那幅海报就从光中迈了出来。
那赫然就是周泽楷的面庞。
有什么又凉又沉的东西,从江波涛的背脊流了下去。他愣愣地盯着那幅海报:周泽楷站在格子的背景前,周围冷暗,唯有一道银灰色的光自斜上方打下,照出他的侧脸。他画着浓妆,轮廓鲜明又凌厉,双眸半隐在刘海之间,却依旧熠熠着。
很好看。周泽楷一向这样好看。但江波涛从未见过他这么冷漠的表情,更不知道这是他现场摆出的,还是后期修图的成果。
身旁的人也注意到了。我早就想问你,他说,你们队长平时也那么闷吗?采访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的。
江波涛仍看着海报,但也非常缓慢地笑了。
就是那样,他答,但小周很好相处的。
其实他在说谎。
他真正想说的是,这幅海报上的人,他根本就不认识,连见也没有见过。
然而再过三年,或许两年,他如何保证,这不会是理所当然的呢?
江波涛不知道。下个路口就是对方的家,他也不确定该如何告别,又会不会再碰面。他正斟酌着,对方就先开口了。
“那谁,考去北京了,”他直视江波涛,“你知道吧?”
江波涛愣了愣,然后露出一个灿笑。
“师范吗?”他柔声问。
对方点头,犹豫了下,问:“你俩还不打算和好吗?”
江波涛朝他轻轻挥手,答:
“下次再说吧。”
对方嗤了一声,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离去。而江波涛目送着他,脸上依旧是原来的笑。在晃眼的白中,他看着对方的身影渐渐萎缩,然后突然喊了一声:
“浩哥!”
对方转过头来。明明离得也不算太远,江波涛却很大声地说:“决赛的时候,你到上海来看吧。把柳哥他们也都叫上,账都算我头上。”
对方顿了下,也很响亮地回:
“废话,赢了当然算你头上!”
江波涛大笑。
哪怕彼此都知道,谁也保证不了什么。
那也没有办法。江波涛想着,转过身去,继续向前走。先左转,过两个十字路口右转,然后直走。路是熟悉的,但并非他所期望的那种熟悉。很久他才发觉,自己正把玩着手机,或许是想给谁发消息,但他能想到的,只剩下一张失真的广告照。他因而转身,原路返回,一直走到家门口,他才恍然,刚才自己是想走到江边去。
但也没有必要了。
不过,他终究也没能躲过去。大年初五,父母兴致勃勃提议,说他难得回来,一定要去江边看趟烟花。一路上,两人都在跟江波涛絮絮,说堤岸如何变化,路变成石板地,还安上了栏杆。然而抵达一看,反倒是他们被吓了一跳:到处都是人。一眼望去,江岸看不见,人潮倒延伸出几百余米。不少人挤不上堤岸,还堵住了马路。车辆动弹不得,只好任小贩推着摊,穿梭其中叫卖。
父母震惊过,就埋怨起旅游业胡闹,但也丝毫没打退堂鼓。江波涛也就跟着他们,找人少的地方见缝插针。但挤过了四五排人,就怎么也进不去了。父母还想再试,人群就猛地推搡起来,前一阵,后一下,江波涛堪堪稳住,却发觉两人已经没影了。他打电话过去,却被四处听不明白的方言捂住了声;发条短信,彼此也说不清楚位置。无奈之下,他只能孤零零立在人潮中,动也动不了,看也看不到。
然而,偏偏这样,江波涛反而勾起嘴角了。
他略微苦恼地发觉,自己竟在想念上海,而且他所想念的,也不是它的好,而是它拥塞的人潮,无尽的喧闹,是湿寒的冬与闷热的夏。或许自回家以来,他一直在想念另一座城市,只不过他不忍,也不敢承认,那些无法习惯的,才是他真正的生活。他想念的是自己最为熟悉的地方,和最为熟悉的人。
也就是那一刹那,他看到周泽楷了。
他在三四个人外,正在往江波涛的反方向走,他才看清周泽楷脸上的困扰,对方就从视线里消失了。
江波涛猛地转过头去,烟花在身后轰然炸裂,震耳欲聋的亮,盲人眼目的响。人群齐齐仰起头来,脸上的表情被照得一清二楚——但江波涛就是找不到周泽楷。他逐一审视眼前的每张面孔,也不断回想自己所知晓的对方。每一个表情,每一种动作,每一处细节。可无论哪样,都没法让他将对方辨出来。
但换作荣耀里,哪怕是千万人,他也能一眼认出一枪穿云。
江波涛停住了。
找也没有意义,他意识到,自己一定是又看到幻觉了。因为周泽楷根本没有理由在这里。
他只是在想念他。
茫然之间,江波涛回过头去,顺着声音,慢慢仰起头来。无数种色彩映入眼帘,蓝缀着绿,金拥着银,一株株繁盛的树,也是一支支灵动的舞,都肆意欢笑着,就等在最热烈的一霎那,落入渺渺星光之中。
那样绚烂,又那样澄澈。
江波涛渐渐就看痴了。心头嘈杂的思绪都为眼前明亮的声响而退却,唯余一种纯粹的渴望:无论周泽楷在哪里,他都希望对方能看到这幅景象。
他因而抽出手机,拍下烟火,发到轮回群里,附上新年快乐。
回复来得飞快,还夹杂着不少照片,有吃着年夜饭的,也有在网游里帮忙的。唯独方明华发的是情侣照,每发一张,就会被其他人疯狂刷屏。但正逢春节,他也懒得照顾队内感情,连发数张,群里顿时乱成一团。
但江波涛依旧没错过周泽楷的消息。
“新年快乐。”他说,“烟花很好看。”
他引用了一张照片。但江波涛点开,发现里头压根也没拍到烟花:他前面站着一对父女,女儿坐在父亲的肩上。摁快门的时候,小姑娘正好招了下手,结果就只拍到她手里的风车,以及一截穿粉色羽绒服的胳膊。唯一算得上烟花的,是角落里的几个光点。
……到底哪里好看了?
江波涛轻笑起来。是周泽楷引用错了吗?他思索,还是有什么其他含义呢?不知道,甚至无从猜起。但江波涛就是在笑,因为他记起来了。很久以前,他俩仍不太熟的时候,自己也经常这么困惑。因为周泽楷说得太少,每次他都得再三确认,才不至于误判对方的意图。但即便这样,闹的笑话也是数不胜数,甚至去趟便利店也能把东西买错。反而是比赛和复盘,才是最轻松的时候。
但即使是现在,彼此完全磨合以后,江波涛也绝无信心说,能完全预料一枪穿云的行动。
对他而言,周泽楷永远是出乎意料的。
因为他永远无法完全理解他,也没有谁能完全理解另一个人。
是呀。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怎么现在才想到呢?
江波涛仰起头来,注视头顶绚丽的光。之前不敢回答的问题,现在他愿意面对了:他和周泽楷之间,如果没有荣耀,是难以维系起来的。
无论现在如何紧密,归根结底,都是同一个梦想在拴系着。如果有一天谁离开轮回,哪怕仍在一个城市,只要没有进一步的关系,那么彼此延伸出的生活,就足以吞噬任何传统或习惯。纵然江波涛再擅长人际,也无法阻止这段关系褪色,也无法阻止对方变成陌生的模样。
至于彼此的默契,就算不是对方,作为职业选手,只要能力与信念足够,一样能够培养出来。
说到底,周泽楷始终是周泽楷,而江波涛也永远是江波涛。
毕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谓的关系,也不过是特定时间,在特定场合才存在的。他和周泽楷为同一个目标奋斗,一起在盛大的舞台绽放,即便哪天消失在远处,只要能偶尔聊上两句,对大部分人来说,那也足够了。
只是江波涛不甘心罢了。
因为他喜欢周泽楷,想要与他在一起,不仅仅为了荣耀,也不仅仅是现在,所以他不能不渴望对方也这样想,不能不希望彼此间有什么是特殊的,是能够一直延续下去的。所以他才想望尽未来,所以才会顾虑、才会恐惧、才会担心无论如何,自己都无法留下任何东西。
不过现在,他总算明白,自己根本就想错了。
他的种种顾虑,固然是正确的,但也根本没有意义。因为最为重要的东西,他已经在错过了。在他瞻前顾后的每分每秒,他错过周泽楷疑虑不决的模样,错过和他坦诚交流的机会,错过他喝粥拨开葱花的动作……这么长时间,他所看到的从来不是对方,而是自己营造的幻觉。
那么,就算他看尽未来,又有什么意义呢?哪怕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周泽楷,也没有谁是不变的,不是吗?那么他怎么能因忧惧就移开眼呢?这样犹豫下去,就算哪天周泽楷回应他的感情,他又怎么可能看出来?
当然,或许周泽楷就是不会喜欢上他,而他们也只能做朋友;或许他们也会变成只靠手机维系,逐渐单薄的关系;或许有一天,他还会在街上,与陌生的海报不期而遇。都有可能,江波涛比任何人都清楚。但是,他也乐意为这段关系去困惑,去失落、去悲伤。
他唯一不希望的,是后悔。
他不希望回头再看的时候,只能记起各种各样的幻觉。哪怕这段关系没有再进一步的可能性,那他也愿意走下去,不是逃避,而是和周泽楷一起,交谈、训练、比赛、欢笑、苦恼、争吵,都可以,都很好。只要能了解彼此,就足够了。至于尽头在哪里,走着走着就会有答案了。
但不试试看的话,什么也不会有。
所以,没必要害怕什么。之前患得患失的做派,根本不像他,也不适合他们的关系。是他太傻了,傻透了。
但江波涛认真反省着,又傻笑起来了。
也不是什么坏事。
毕竟喜欢周泽楷就是很好的事。
而他也只希望这是一件很好的事。
江波涛再次抬起头来,从十七岁的堤岸眺望,在烟火催起的朦胧雾气中,他再次看见自己的身影。那是很久以后,坦坦荡荡地朝周泽楷笑着的自己。小周,他听见自己说,哪天一起去我家看烟火吧。
总算写完这章了,虽然感觉还是不清不楚的,但终究尽力了。
读者感觉有理解困难我负全责(虽然没读者。
六月十二日更新:希望这个版本会比上个版本更清晰。还是感谢所有读到这里的人!
下一章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写完,但初稿都打完了,可能就在这两个月吧。希望能在盛夏结束前写完,因为还有一个番外(发不出来另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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