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银箭 ...
-
“咳，如果我没看错。”
“如果你没看错，弗雷德。”
“金小姐好像哭了。”
奥利弗仍旧盯着空荡的门口，奇怪的情绪将他捉住了。直到里间的病人被药苦得嚎叫，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听见了什么。在某种茫然、害怕又紧张的感受里，他下意识问道：“是谁把她弄哭了？”
“如果我没看错——”
“如果你没看错，乔治。”
“是你，奥利弗·伍德。”
“你没看错，乔治。而且他没看错，奥利弗。”弗雷德冲病床上的队长点点头，“你对那颗游走球飞来以后的事还有印象吗？我猜你大概没印象，还活着就不错了，这可是魁地奇。”
“幸好我们赢了，不然奥利弗就要死在球场上了。”
找球手震惊地瞪大了眼。
“虽然很多年没死人了，但赛后偶尔会有人消失不见。”
“但只要过一两个月，他们还就会出现的……”
只有哈利不知道这对双胞胎是在唬人，他倒吸一口冷气，劫后余生般地摸摸脑袋，又感觉脖子后面凉嗖嗖的。然后他满怀怜悯地看向伍德，用眼睛检查他的骨骼是否完好。
奥利弗的骨头一块儿没少，庞弗雷女士的药剂轻易就将他肋骨上的裂缝治好了，但说来奇怪，他现在就像一根骨头都没有似的瘫在病床上，和训练场上的伍德队长大相径庭。
“万圣节到了吗？”
奥利弗问了句没头没尾的话，虽说万圣节真的快来了。但他已经太久没收到金色包装的巧克力，而克瑞西达也绝不会再像小时候一样扮成恶魔了。有些东西已经变了，彻底变了，就在两分钟前，或是两个星期、两个月、两年。
克瑞西达和“哭泣”是不沾边的，奥利弗从没见她哭过，就算她的额头被游走球撞出一个鼓包也不行——二年级时，赫奇帕奇的击球手将游走球打向了解说席，扩音麦克风发出的音量快将观众的耳朵震聋了。
但克瑞西达仍迅速从座位上爬起来，做了最后一句解说。她用开玩笑的语气告诉在场所有人，击球出场大概是校园赛最不愿看到的犯规项目，毕竟修复观众席和修复学生都需要时间。
她端起麦克风总是谈笑风生，可对奥利弗却总冷冰冰的。
不，至少在她被游走球击中的那一年，克瑞西达仍是热情可爱的（即使奥利弗常用可爱来形容鬼飞球）。他们坐在训练场边上，从橡木箭79谈到光轮1001，光是谈论每个型号的扫帚的优缺点，就能让一个下午飞跑过去。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奥利弗·伍德一定会告诉所有队员，拉文克劳的金对魁地奇无所不知，而不是让他们离金小姐远些。但它就是发生了，那件事让奥利弗愧疚自责，直到他被选为队长，带领格兰芬多球队赢得了校园杯。
而他们要是还想得下一个冠军，还是得离金小姐远些……
“而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疯子，奥利弗。”
她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响，好像扩音麦克风又出了故障。
奥利弗忽然想起，克瑞西达也许是哭过的，就在奥利弗第一次萌生当队长的念头的那个暑假，那时她已经被游走球袭击了。格兰芬多的前队长凯普莱特提醒奥利弗，他该增强些胜负观念，比赛和享受比赛是有区别的。
往往是胜局快要锁定的时候，球员才谈得上享受比赛这一说，而魁地奇赛场上的胜局究竟何时才能锁定呢？谁也说不准，毕竟那金灿灿的一百五十分还在满天乱飞呢。
所以凯普莱特队长说：“一旦踏入赛场，唯一的目的就是胜利。你想当队长，伍德？你想让格兰芬多赢得冠军？那你就得牢牢记住这点，而且冠军只有一位，第二都不行。”
奥利弗深以为然：“要么守住球门，要么死在赛场上，因为我们下场比赛必须取胜，我们必须胜利。让斯莱特林看看，我们不可能输给他们。”
但克瑞西达放下了浇灌草坪的水管，狠狠地用麻瓜的扫帚把他绊倒了。奥利弗跌倒在地，压倒了几株沾着水的青草，花园水管浇在他身上，托托跑来舔了他两口。
然后克瑞西达她告诉他：“踏入赛场唯一的目的就是踏入赛场。凯普莱特绝不是哲学家，而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疯子，奥利弗。”
整整一年，他在输赢之间纠结挣扎，不停地向凯普莱特要求加练，而克瑞西达她咬着唇，捏住了鼻子，眼神飘忽地说奥利弗看着真像只中国土狗。现在回忆起来，那天的金小姐也许是哭了。
是谁把她弄哭了？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克瑞西达也许会考虑告诉他的。但那件事的确发生了，而奥利弗主动选择了远离她，于是她绝不会对他多说一句话，她只会说：“不错，是的，然后呢？”
就算是每年圣诞节，他们两家人聚在一间客厅里时，克瑞西达对他的回应也不会超出这几句。她宁愿跑去圣诞树下弹钢琴唱颂歌，也不愿按金夫人所说的——“你们该多聊聊”。
这种距离早该让奥利弗感到害怕，而他时至今日才意识到。
梅林，这简直是球场事故。
“所以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伍德。”凯蒂犹豫道，“你不知道，金在解说时把马库斯·弗林特臭骂了一顿，就在他把你从扫帚上打下去之后。虽然她用词还挺……古典的，但那也不太好听，不是她的解说风格，你明白吗？”
“也许是为了公正，但也有很大可能是为了你。”艾丽娅手臂交叉，坐在另一张病床上，“但你，队长，你可能是个正直的人，但也太正直了。”
“意思是，”凯蒂接着说，“你有点儿不聪明了，尤其是对待金小姐。”
“我实在弄不懂了，到底和金有什么关系？”安吉利娜皱着眉，“你总说不能告诉她我们的战术，但她可从没来找我们刺探过情报。告诉他，凯蒂，艾瑞？金根本就没那样做过。”
艾丽娅摇摇头，她说：“我就是这个意思，你太过分了，伍德。”
医疗室陷入短暂的沉寂，直到庞弗雷女士走来告诉他们，奥利弗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以选择回寝室去休息。当然了，今天的校医院有很多空床位，他们也可以考虑多待会儿，但千万不能再吵起来影响其他人了。
韦斯莱们做了个保证的手势，随后望向队长。
“我从没说过克瑞茜会来刺探情报。”奥利弗的眼神称得上单纯，他睁大眼睛，认真解释道，“但当你们碰见她，开始和她说话，你会迫不及待地将那些事情告诉她，这是——”
三位姑娘根本不等他说完，眼珠一翻，径直离开了医疗室。
“我们圣诞节假期前大概还会再来两场训练，追球手们。”奥利弗冲着门口默默补充，不知她们听见了没有，“以及击球手们，我们三人最好来次特训，你们只要用游走球打向我就好了。”
乔治和弗雷德瞧着他，表情有些微妙。
僵持了一会儿，奥利弗终于说：“好吧，我的确错了。”
“那就去道个歉，奥利弗，把事情原因讲清楚。”
乔治赞同这提议：“是的，虽然那原因大概像是找茬。”
哈利去留两难，只能好奇地听着。
“反正我们俩是这样想的，因为我们这一年来都没想明白，到底为什么要离克瑞西达远点儿。”弗雷德摇摇头，“她人挺好的，我们投了她一票。”
“没错，拉文克劳最漂亮的姑娘，但你肯定没兴趣？”
韦斯莱们以为，奥利弗·伍德大概要拿鬼飞球的长相标准来看女孩们，那他喜欢的人应该有圆圆的脑袋、高高的颧骨，还有微微向内凹陷的脸颊。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金小姐还蛮符合的。
“再不道歉冬天就要来了。”
“是啊，冬天。打雪仗，堆雪人，雪人考试——”
这对双胞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说：“霍格莫德。”
两个韦斯莱的神情忽然显得高深莫测，仿佛并不是在开玩笑。奥利弗抿了抿唇，沉默不语，于是哈利还是没能解读出乔治和弗雷德话中的含义。毕竟他连霍格莫德是什么都不知道呢，他只知道金小姐。
“金？金小姐……克瑞西达·金小姐？”
哈利被带上正式训练场的第一天，伍德又将他那有关克瑞西达的“至理名言”告诉了他。尽管哈利当时仍弄懂这和当好找球手有什么关系，但那位队长的表情很是温和平常，所以他也只好乖乖点了头。
“哦，你知道她的名字，我还担心你并不认识克瑞茜。她是不是已经找过你了？一定是，后天的比赛是我们学院对斯莱特林，而她对每位比赛选手的信息都掌握得一清二楚，她是赛场解说。”
奥利弗歪着头微笑，好像并非讨厌他要求远离的人。
“我也在努力做到这一点，这样才能设计出针对性的战术，具体到每个学院的每位选手，对吧？”他弯下腰，拍了拍哈利的肩膀，“但你只需要盯住金色飞贼和斯莱特林的找球手就好了，我们的胜利就靠你了，哈利。听着，特伦斯·希格斯是个注重传统技巧的选手，他在比赛里挺规矩的，但你要小心……”
如果未来的巫师界能出现一家举世闻名的情报站，哈利宁愿相信是奥利弗·伍德开设的。谁知道他从哪得到的消息，就连希格斯喜欢的是猫而不是狗他都知道，并以此作为推测那位找球手赛场风格的依据之一。
“哇哦。”
除此以外，哈利还能说什么呢？
“所以克瑞茜找到你后，都问了些什么？”奥利弗坐在球箱上，直白地询问道，“你可能没意识到，但她会在和你聊天时套走不少信息，你们聊得越愉快，泄露的备赛机密就越多。”
他的眼神复杂，自信的手势意味着所说全是经验之谈。
“什么？不，不算是，金没有来找我聊天。”哈利耸了耸肩膀，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星期一的时候，我和罗恩又因为找不到变形课教室迟到了，恰巧金小姐在走廊，她给我们两个指了路。”
“并给格兰芬多扣上十分，你们俩一人五分，是不是？”奥利弗笑笑，“别担心，只要你赢了接下来的比赛，所有分数都会自己飞回沙漏里。”
“好的，但……没有。”哈利迟疑地挑挑眉，“金小姐说罗恩拿着的那个悬浮游走球瞧着很不错，但别不小心把它扔向教授，呃，实际上那是乔治和弗雷德的，而且——”他停顿了片刻，“就这样。”
他没说金小姐笑着同他握了手，笑得很好看，好像美国彩色电影画报里的角色。也没说她不敢相信自己真能见到哈利·波特本人，并让他们叫她克瑞西达而不是金——这太尴尬了，虽然哈利已在学校里经历了许多次。
但克瑞西达的确知道哈利被破格录取为找球手了，她说是幽灵告诉她的，所以她让哈利好好加油，注意不要被游走球砸中胸口和脑袋。怪不得他会对乔治和弗雷德的话感到害怕呢，原来是很早以前就听克瑞西达说过了。
“所以，到底为什么？”医疗室内，哈利冷不丁地问道，“我是说，克瑞西达并没有伤害我们。”
奥利弗从病床上坐起来，低落地抱着盒子。他盯着哈利看了一阵，几次想开口，最后却陷进了回忆中。
不知是何原因，他并不想告诉其他任何人那件事，就好像他那样做了，克瑞西达就要被他惹哭了似的。而更不知是何原因，那是奥利弗不愿看到的，虽然他好像已经将她气哭了。
奥利弗·伍德让人生气，他自己这么觉得。
他太不将球队的输赢当回事，如果他看重球队的荣誉和胜利的话，就不该迫不及待地、把训练的所有事都和克瑞西达分享。他是格兰芬多而她是拉文克劳，球场上，格兰芬多与拉文克劳是对手。
三年级那场至关重要的决胜赛，奥利弗输给了克瑞西达。凯普莱特队长情绪低落，他站在训练场淋雨，而奥利弗悄悄跟在他身后。拉文克劳完美应对了格兰芬多的每一次进攻，仿佛针对他们而设计的战术根本就是废纸一张。
但只有奥利弗知道，拉文克劳守门员丹尼尔·道森所做的每个防守动作都违背他的习惯。习惯在短时间内是极难更改的，更何况赛场上的突发情况那么多，除非——
除非他提前知晓格兰芬多的战术。
丹尼尔·道森绝不是特里劳妮教授，连偶尔预言准确的机会都没有，所以这结论将奥利弗吓住了。就算问遍整个巫师界，也只能找出一种可能：有人泄密，又有人将这秘密转达给对手。
恰巧那场比赛换了解说，赫奇帕奇的格兰德在麦克风里大声宣布拉文克劳夺冠，而克瑞西达在赛后久久地凝望着他。奥利弗以为，她眨动的睫毛和略有期待的唇角，都是对他的愧疚。
下了雨，奥利弗·伍德好像不恨她，他只垂下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