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告诉你》网付忍

1、浴缸初见

　　今天告诉你
　　文/网付忍
　　愿被黑暗吞没后的你，能在废墟中发出嫩芽，在阳光里长成大树，有着在两难情绪中不断挣扎向前的勇气。

　　-

　　有一个困惑了我一周的问题。

　　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个叫做“人”的房子里？
　　根据这一周的观察，“人”经过我时，只会用淡淡的眼神扫一眼，很快走开。不管是我故意从他面前经过，还是用我们特有的方式和他交流，就仿佛当我不存在一样。

　　日复一日煎熬的无视中，我简直不能忍受了！

　　我，烟野山年轻一辈中最聪明、最受欢迎的一只小狐狸。
　　我这一身粉白的干净毛发极为难得，每次走出去，我不用看，也能接受到无数狐狸欣赏的目光，可谓是羡煞旁狐。

　　可是，我的成长道路并非坦途，而是一个又一个的绊脚石。
　　在我即将加入灵狐堂，成为其中最年轻的一只狐狸的前一晚，不知道被哪只混蛋狐狸推入烟泉之中，我在泉中挣扎许久，叫到失声，都没有狐狸来救我。

　　意识混沌，我感觉自己还在烟泉中无望地挣扎，被腥臭的水灌满鼻腔，被水草扼住咽喉，无法呼吸。
　　我迷失在昏暗中，下意识向泛白的天空伸出四肢，期盼真的有神明出现，抓住我。

　　直到我快要失去意识，后背被一股温柔包裹，周遭开始有甘甜的气味，我被打捞起来了。

　　我迷迷糊糊地昏迷了好久，清醒后就发现自己到了这个“人”的房子里。
　　还是在浴缸中，和他面对面。

　　醒时，我反应很快，瞬间浑身警惕，弓起背脊，朝对方亮出我尖锐可怖的獠牙。
　　他坐在我面前，身无一物，也不像我有茂密的毛发，却一身十分紧实的肌肉，在烟野山，很少有狐狸能练出来这等漂亮的肌肉，这不免让我多看了他两眼。

　　我们视线在空中交汇。

　　“……”
　　“……”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眸中深沉，眉间有一抹化不开的情绪。
　　鼻尖微动，没有在周围嗅到危险的气息，但这样突然的情况很难让我放下警惕，因为我严重怀疑是他把我绑到这儿的，只是暂时对我不会有什么实际的伤害。
　　我的獠牙露出来的更多了。

　　可是，没有用。
　　他根本不怕我的凶狠，甚至单手搂起我的肚子，虽然我已经迅速反应准备跑开，却被按住后颈，对于拎我起来这件事，他简直轻而易举。
　　我一下子悬空，四只爪子惊慌地在空中乱蹬，也丝毫没有作用。
　　我被丢到一边，不太服气，但是在没摸清楚情况的场景下，我不敢妄动，只好把自己蜷缩起来，死死盯着他，继续朝他呲牙，让自己显得很有威慑力。

　　他躺回浴缸，双腿微曲，水面渐渐淹没到他的肩窝，往上，眼睛阖上，仰头长舒出一口气，眉头还紧紧皱着。
　　我也是奇怪，不喜欢他那里的肉挤在一块，竟然想过去给他抚平，斩断这催命般的想法，却不知道什么原因，满脑子浮现出我走过去后，他再次起身，把我拎起来狠狠砸地上去的画面，疯狂敲击我的理智。

　　我顿时颤抖，感觉全身的狐狸毛都竖起来了。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我打算以静制——静。

　　半晌，他大概被我看他那脆弱脖颈的目光灼伤，眯了好久的眼睛终于睁开，刚重见天日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
　　他的眼睛细长，尾端拉出来，落下一颗黑黑的点，看起来比我还凶。

　　我们对视了好一会儿，他两边都是单眼皮，眸子很黑，淡淡的，我看不出他眼里有什么情绪，以为是离得远，下意识往前凑，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他很快就躲开我的目光，想来胆子也大不到哪里去，只是——
　　他转回去的同时，动作飞快地伸手扯过台面上一大块浅粉的布，丢了过来。

　　他怎么偷袭我啊！！

　　那块与我毛发颜色相似的布快速地飞过来，遮住了我的视线。
　　眼前突然暗下来，我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抖身子，想要把这块布晃下来，一低头却发现自己和这个“人”有着一样的身体。

　　“！”

　　我的爪子呢？
　　我的耳朵呢？
　　我的尾巴呢？
　　最重要的是，我那一身漂亮的毛发呢？
　　什么都没有了还是我吗？！

　　心里在咆哮，现实中，我却在努力适应不同的身体，把自己从粉布里拯救出来。
　　此时，“人”已经从浴缸里站起来，裹着块布，两步走到我面前，视线停顿两秒，转身打算离开。

　　我有点急了，伸出爪子拉住他的后脚——
　　-你，不许走。
　　-讲清楚，为什么。

　　他被迫停下脚步，低头半垂下眼皮。
　　这次的距离足以让我看清他的眼睛，可他沉默地望向我，平静的眸子下藏着波涛汹涌的情绪，我看到了，只是我不明白这是哪种情绪，我没说话，他也仍然一言不发。
　　心底莫名产生一种愧意，爪子松开了。

　　可是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我一个这么优秀的狐狸，来到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看到一个从未有过交集的物种，为什么会有愧意的情绪。

　　“人”自然也没给出答案，在我松开爪子时便顺势离开，出去的那一刹，他低头抬手伸向自己的脸，手臂上的青筋、肌肉与伤痕交错密布，张牙舞爪，在皮肉里疯狂地叫嚣，给狐的感觉压迫至极。

　　是被欺负了吗？
　　我想他肯定也是他们那里最优秀的，才会跟我一样，老是被欺负，只是欺负的方式不同，我身上不会有这些伤。
　　所以，愧意来自于同情。
　　对！
　　就是这样。
　　他和我是一类人，我不该对他呲牙的。

　　坏牙。
　　想清楚后，默默斥责自己，咬着布，把布咬的乱七八糟，也不知道是在惩罚自己还是惩罚这块布。

　　除此之外，我在想怎么才能变回狐狸，回到烟野山上的狐狸窝。
　　当初虽然是被淹在烟泉里，但最后被捞起来的印象也还很深，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让我从狐狸变成另外一个物种。
　　单靠我想是想不出答案的，必须找“人聊聊，我昏迷了不记得，他作为这里的主人总不能也失忆吧。
　　打算出去找他，他那手臂上的疤痕以虚影的状态在我眼前晃了晃，像是一只大手，摁住我的下一步动作，等到外面天都亮了，我还在那个位置没动。

　　门外的大门开了又关，声音不大，也足以说明“人”已经出门了。
　　我不再趴在卫生间的角落，学着他的模样，试图不用前爪，仅靠两条后腿站起来。
　　不行。
　　麻麻麻麻麻！
　　一晚上没动，根本给不上劲儿，我浑身的毛感觉都要竖起来了。

　　一晚上都在捋思绪，没睡安稳，身体早就疲惫不堪，我不能再呆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面了。
　　“人”的窝和狐狸的自然不一样，竟然还有两层楼，整个房间都是暖暖的白色调，就目前的接触来看，和他本人反差有点大，出来没几步是客厅，中间铺着一大张长毛地毯，我立马躺上去，呼呼大睡。

　　时至黄昏，他还没回来，我饿醒了。
　　我把前爪收起来，再次尝试两条后腿支撑起整个我。
　　这一次很成功，除了头有点晕。
　　我就是这么优秀，学什么都很快，很难不让人羡慕。

　　我要觅食。
　　而站起来不远的的桌子上，就摆满了美味的食物，不用我上树下河，不用去断送其他的生命。
　　激动的泪水哗得一下快落下来，我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吃起来。

　　这是他准备的吗？我边吃边疑惑着。
　　只不过好像也只能是他了，毕竟这个房间里也没有其他的活物。

　　真好吃啊。
　　比我们狐狸平时吃的东西不知道好太多。
　　“人”平时都吃这么好的东西吗？

　　桌上摆的几大盘都快被我吃完时，门口传来动静，凭借迅速的生理反应，我噌得一下钻进桌底。
　　我悄悄听他动静，他步子走得很稳，穿着拖鞋发出轻微“哒哒”的声音，脚步声渐渐近了。

　　然后。
　　昨晚面面相觑的“人”经过餐桌，超绝不经意踢我的后腿时，我才反应过来自己行为有多蠢。
　　是啊，我为什么要躲起来，他又不是不知道我在。

　　“……”

　　听脚步声，他又走开了。
　　我悻悻地从桌底爬出来。

　　此时，他没穿鞋，踩上我刚刚躺过的地毯，身子陷进一旁的沙发里，手里握着一个小方块，很薄，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手机。

　　我喊了他一声，吸引他的目光，等他看过来时，立马伸出我的前爪，点了点我面前的地板。
　　-人，你过来。
　　我发出巨大的清嗓声音。
　　-我们聊聊。

　　他看着我，仍是不说话，也不做多的回应。

　　“……”
　　“……”

　　漫长的沉默过后。
　　我也有些恼了，跑到一个离他最远的角落，气鼓鼓地抱着自己。

　　不理就不理。
　　我不可能再找你说话了。
　　绝不。
　　可能。

　　只不过，很快我就受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

　　[垂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