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随风漫无目的飘》龚铭

4、琴

　　海风带着温热吹过白州的街头，夏至的到来令本就冷清的街道变得空无一人。
　　这是一座背靠海边的小镇，人们主要以渔业为生。
　　“铛铛铛。”海岸边传来悠长的钟声。这是当地渔民在台风来临前的预警。
　　海岸上，皮肤黝黑的男孩正驾驶着渔船向着岸边艰难地靠近着。海浪不断拍打着渔船，水不停地从男孩的眼前流下。
　　即便如此男孩依旧睁大双眼仔细驾驶着渔船靠岸。
　　不多时，渔船稳稳地停靠在码头上。男孩迅速下船固定，随即在大雨来临前冲进了家中。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味，男孩的木屋在海水的侵蚀下早已残破不堪。
　　他推开家门径直走向木屋的深处，令人费解的是，在这破败的木屋中竟摆放着一台钢琴。虽然琴身看着有些陈旧，可钢琴上却一尘不染。
　　男孩仔细地将手擦干净，随后坐到了钢琴前。优美的琴声从破烂的木屋里传来，那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
　　台风如同暴怒的神明般降临小镇，无数枯枝落叶被强风卷起随后被重重摔落在地。小镇的人们纷纷紧闭门窗，可即便如此狂风依旧吹着窗户吱吱作响。
　　与此同时，小镇山脚下一栋别墅里，月光奏鸣曲正与狂风在雨中尽情舞动着。双娇嫩白皙的手在黑白之间不断跳动，就像芭蕾舞步一般。
　　风带着野兽般的低吼，但音律并没有就此退缩，狂风俞强，音律也随着更强。
　　随着女孩停下演奏，屋外也渐渐安静了下来，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狂风的肆虐令精致的花园变得一片狼藉。
　　“不知此时的你是否也在弹奏这首曲子呢？”女孩喃喃自语道。
　　阳光重新照耀在大地上，雨过天晴之后总是有一股令人放松的气息。
　　男孩推开门从木屋中走了出来，他轻轻地揉了揉手腕，似乎刚刚的演奏令他感到了疲惫。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死去了一般。
　　许久，男孩迈出了自己的步伐开始向着山脚出发。
　　男孩时而快步，时而停下来，似乎他的前方有着令他难以面对的事情。
　　终于在通过蜿蜒的山路后，男孩来到了别墅的门前。此时的别墅门前停了好几辆货车，这里似乎要搬走了。
　　看到这幅场景，男孩的手不自觉地捏住了自己的口袋，那是他精心准备的礼物。
　　他在门前站了许久，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坚定地走进了别墅里。男孩在别墅中经过许多拐角后，最终停在了一扇房门前。这扇门他再熟悉不过了，幼时他与女孩经常在这里练琴。
　　“她会喜欢我准备的礼物吗？”男孩心想。
　　内心的纠结令男孩开始变得不自信起来，他举起颤抖的手敲了敲门，不多时，女孩从里面打开了门。
　　看着面前的男孩，女孩心中既惊喜又失落，此时即将离开此地的她不知以何种的心态去面对自己的青梅竹马。两人就这样在房门两侧站着相视沉默不语，似乎房门之间有着看不见的阻碍。
　　良久，女孩率先打破了沉默。
　　“进来坐吧，让你听听我最近的成果。”女孩拉着男孩走进了房间，随后坐在了钢琴前。她看了看身旁的男孩，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她的演奏。
　　是那首熟悉的月光奏鸣曲，悲伤的旋律在空气中不停流转，这一刻，男孩似乎感受到头上正挂着一轮皎月。
　　曲在不知不觉中停了下来，女孩看着身旁泪流满面的男孩，一时间一股忧伤的情绪从心中涌出。
　　男孩似乎也感受到了女孩的注视，他尴尬地擦掉自己的眼泪，强行对着女孩挤出笑脸。
　　“弹得很好，我最近也很努力地练习。你要不要听听我的曲子？”男孩轻声说道。
　　听到这番话的女孩点了点头，眼神中带有一丝期待。
　　男孩开始弹奏了起来。
　　这是女孩刚刚所弹奏的曲子，可随着男孩愈发的投入他的曲中似乎充满了愤怒，他的手指重重落在琴键上，音律在空气中疯狂嘶吼。
　　男孩知道他留不住眼前的女孩，他借着曲子肆意宣泄着自己的情绪。
　　那是男孩对于现世的无奈。
　　突然，暴怒的琴声中竟出现了一丝温柔的声音，一切竟开始变得和谐起来。
　　原来是女孩的音律在慢慢转化暴怒。
　　处在愤怒中的男孩看着身旁女孩轻声地弹奏，不知不觉他手中的动作变得轻了一些。
　　此刻，愤怒，悲伤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愉悦。
　　男孩愣住了，他停下了弹奏，呆呆地看着女孩。
　　再多的愤怒与悲伤，在见到你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最后的琴声停止，男孩不安地从自己的口袋中拿出了一条手工制作的手链。或许是因为太紧张了，男孩差点将手链掉在了地上。
　　“这是我自己做的，送给你。”
　　女孩看着这条木头雕刻串成的手链，心中满是喜悦。她高兴地接过男孩手中的手链，随后小心地戴在了手上。
　　“好不好看？”女孩傲娇地问道。
　　“好看……你戴的……肯定好看。”突然被问到的男孩有些结巴，脸上开始红了起来。
　　“离别只是为了下次更好地相遇，以后我的演出，记住，你一定要来。“
　　女孩紧紧盯着男孩郑重地向他说道。
　　在看到男孩重重点下头后少女的心终是放下了。
　　年幼时的悸动最为刻骨铭心。
　　许多年后……
　　破败木屋内，男孩正对着镜子仔细修剪着胡渣。多年的渔牧生活令男孩的皮肤变成了古铜色，可男孩依旧瘦小，且满头白发。
　　似乎是不意间呛到了，男孩对着面前的镜子剧烈咳嗽起来。一抹鲜红喷溅在镜子上，看着镜子中虚弱的自己，男孩忍不住一拳打在了镜子上，镜子应声破碎，血滴沿着手臂从镜子滑落，最终滴在了桌子上的一份报告上。
　　“患者确诊白血病。“
　　渺小的字体在这一瞬间却显得那么沉重。
　　白州剧院内，金发少女正端坐在舞台中央处。如今的女孩已成为白州数一数二的钢琴家了，人们总是疯狂地抢着她的票。
　　每场演出的票都会售尽，可现场却从来没有坐满。
　　第三行，第二位，那是女孩留给他的位置。
　　曲终，女孩站起身向着观众鞠躬，可她的目光从未离开那个空缺的座位。
　　“你还是没有来。“女孩喃喃自语道。
　　伴随着现场热烈的掌声，女孩回到了休息室。一名中年女人在此似乎已等候多时了，见女孩到来连忙将身旁的椅子拉到女孩的身旁。
　　女孩坐下，神色中似乎带着一丝忧伤，还没等女孩休息片刻，中年女人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下周五梧州还有一场，那边的乐团已经期待很久了。其次周日我们需要接受电视台的采访，大家对于你那抹月光非常感兴趣……“
　　“可以了，把这些日程往后稍稍吧，我想去极地待几天。“女孩似乎听得有些不耐烦，生气地将女人打断。
　　“可是……“还没等女人说完，女孩早已摔门而去。
　　极地
　　女孩独自一人乘坐飞机来到了人们称之极地的地方，冰冷的空气不断肆虐着女孩的呼吸道，她不禁将围巾裹得更紧。
　　“听说极地那边有一家神秘的钢琴店叫Soul Piano，他们说每一台钢琴都拥有自己独特的灵魂，只有灵魂契合才可以带走那台钢琴。”男孩稚嫩的脸庞浮现在女孩的面前。
　　“灵魂契合才可以带走，真是幼稚。”女孩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说道。
　　极地的街头在寒风的摧残下显得格外的孤僻且冰冷，一路上女孩竟没能见到一位当地人。
　　“不愧是极地啊，没有一处不是冷的。”女孩喘着粗气自言自语道。
　　她已经在街上走了许久，可她仍未看见钢琴店的影子。此时，远处街角零星灯光下出现了一位消瘦的身影。
　　见状，女孩显得有些兴奋。或许可以问问前面的路人钢琴店的下落，说不定他会知道。
　　正当女孩打算上前问路时，那道身影转身走进了一条小巷消失了。无奈，女孩只好在街上到处游荡，祈祷着自己能找到那家店。
　　寒风刺骨，女孩独自一人在小镇内行走了几个小时。极地常年都在下雪，这令女孩的寻找更加艰难。
　　但女孩眼中依旧是闪亮的，她不断从齐膝高的积雪中抽出自己的脚，接着艰难地向前走着。
　　或许是那个重要的人给予了女孩最强大的能量，女孩越走越快，身体不禁也开始变得轻盈。
　　不知过了多久，女孩背靠在街角处大口大口呼吸着。
　　汗滴顺着女孩的额头滴落，还没落地便已经化成了冰碴。
　　太阳就快要下山了，黄昏的光照在女孩的脸上。此时的她早已疲惫不堪，可她坚定的眼神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过了许久女孩才缓过气来，正当她准备出发继续寻找钢琴店时。耳边突然传来轻微的钢琴声，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曲子-----月光奏鸣曲。
　　那激昂的音乐不断地在女孩的耳边跳动，跟那年别墅里的他弹奏得一模一样。
　　琴声当中充满了悲伤与无奈。
　　听到这，女孩的心中燃起了无穷的希望。她开始大步走了起来。积雪依旧很厚，匆忙的女孩一不小心滑倒在积雪中。
　　碎石将女孩的手掌划伤，吃痛的女孩眉头紧皱。但她迅速地从地上爬起来，继续向着琴声传来的方向玩命跑去。
　　琴声越来越清晰，最终女孩站立在“Soul Piano”的招牌下。
　　她慢慢地走向店门，几米的距离似乎怎么也走不完。
　　这一路，女孩走了整整十五年。
　　女孩抬起冻僵的手放在门把上，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大门推开，就连手腕上的木质项链都发出了咔咔的声响。
　　“叮叮叮。”门上的铃铛打断了店里正在弹奏的男孩。
　　他循声看向站在门口的女孩，两人四目相对，沉默不语。
　　那年懵懂的男孩站在女孩的房门前，如今的成熟的女孩站在少年的面前。
　　思念弥漫在空气中，女孩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她紧紧地盯着眼前的男孩，嘴唇不断蠕动着，可半天她都没能说出话来。
　　这时，琴键再次开始跳动，是男孩继续弹奏了起来。
　　男孩的音乐依旧情绪分明，女孩见状关上了店门，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思绪拉回从前，男孩的脸庞出现在女孩的面前。
　　“这首应该这样弹才好，没有感情的音乐能是音乐吗？”男孩神色严肃看着女孩说。
　　“可我觉得我的弹法也很好听啊，每个人的音乐都不一样诶。”女孩轻声说道。
　　“不不不，你跟我来一遍你感受一下嘛。”男孩恳求道。
　　“好吧。”女孩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
　　情绪伴随着琴声在房间中迅速蔓延，见时机成熟，女孩加入了男孩的弹奏。但女孩并没有听男孩的话，她仍然弹着自己的节奏。
　　男孩听到眉头一皱，但很快他的脸上出现了享受。
　　他们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他们相互对视微笑。
　　这是他们第一次四手联弹，但两人的默契就像多年的搭档一般。
　　音乐的停止令女孩回到了现实，看着眼前消瘦的白发少年，心中竟感受到一丝疼痛。
　　“与我弹奏一曲怎么样，我等这个机会很久了。“女孩走上前对着坐在钢琴前的男孩说。
　　熟悉的旋律在少年的耳边响起，无数的画面开始在少年眼前浮现。
　　少年不断被画面冲刷着，刚刚凝聚在空中的愤怒开始慢慢消散，随后转变为温馨。
　　但如此温暖的场面并未持续多久，音律开始出现歇斯底里的呐喊。
　　两股不同的旋律不断碰撞在一起，可他们一直保持着自己独有的情绪，谁也不曾想要吞噬对方。
　　过了许久，那股愤怒的音律渐渐安静了下来，似乎他们之间将要分出高下。
　　属于男孩的音乐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女孩的音乐中。
　　曲终，人散。
　　男孩的脸上带着满足，他轻轻地倚靠在女孩的肩膀上，似乎睡了过去。
　　看着身旁日思夜想的男孩，女孩的泪水再也无法忍住，她视无旁人一般失声痛哭起来。
　　最后一缕光消失在了男孩身上，他沉沉地睡去，就像极地的夜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