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记》枕清流

8、迷雾林

　　萧珙带着一队人马马不停蹄走着。这一趟江州之行，忙碌了两个月，虽然算是缓解了灾情，可他心中依然十分沉重。他自小长于深宫，人人都道当今乃是太平盛世，可真的走出深宫，他方才发现这盛世不过是一场虚幻，到处都是积劳冻馁的百姓，到处都是为祸害人的妖魔。
　　他正感慨沉吟，身旁随行的侍卫长熊安平突然轻声笑了一下。
　　“熊指挥史，怎可殿前失仪！”近侍许小牧大声斥责道，他不过十五六年纪，此刻双目直瞪，活像一个端着板子要惩戒学生的老夫子。
　　“小牧，无妨的。”萧珙摆了摆手，看向熊安平，问道：“安平，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回殿下，是江州的时候，拙荆来信说诞下一子，让臣想名字，臣想了一路，觉得怪不得拙荆埋怨，臣这姓氏着实不好起名，一连想了几个都，配着臣这姓氏都十分古怪，故而发笑，请殿下责罚。”熊安平解释道。
　　“哦？你都想了些什么名字，说来听听。”萧珙笑问。
　　“殿下，说来惭愧，拙荆虽出身贫寒，却极喜那花月云柳之类的雅致物事，臣便想着用这些物事来作小儿之名，可无奈配了熊字，全都不雅了，像什么熊月、熊云、熊柳、熊笛之类，着实有些张飞绣花的感觉。”熊安平有些不好意思道。
　　熊安平一说完，周围的侍卫们全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萧珙也笑了，总算从灾区那种愁苦情绪中暂时解脱了出来。天下虽时有灾祸，可整体而言还算太平，这些年来百姓夫妇为儿女起名，也不再是起那些平安、吉祥之字，而是多起那些琴棋书画、花鸟云风类的字。想来原因在于父皇，父皇酷爱书道、绘事，又极擅音律，鼓瑟是京都一绝，还上了灵台山的妙音榜。上有所好，下必从焉，整个京都官场都热衷于艺事，连带着京都百姓都一样热衷起各种艺物雅事，故而为孩子起名有如此风尚。
　　因连着赶了数日的路，侍卫们本就疲惫，听了熊安平一番话，这时也放松下来。
　　萧珙见众人情状困乏，便嘱咐近侍让大家停下休息半个时辰。
　　谁知他话刚出口，林子中突然狂风大作起来。
　　所有的树叶都在哗哗作响，尘土乱飞，直让人睁不开眼。
　　一阵黑色的旋风朝队伍袭来，队伍瞬间被旋风冲散，车旁的几个侍卫急忙拔出了佩刀，警惕地看向四周。
　　“是蛇妖！是蛇妖！”一个侍卫看清了旋风中的怪物，惊恐地大叫起来。
　　那蛇妖足有十围粗，黑色的鳞片泛着诡异的红光，张着血盆大口，冲着萧珙的车马便冲了过来。
　　周围的侍卫纷纷吓得愣在原地。
　　几个胆大拿着刀剑朝蛇妖的身体砍去，想要阻止蛇妖，可他们的刀刃纷纷被震成了齑粉。
　　萧珙紧张地拔出佩剑，准备搏命一击。
　　生死关头，一大一小两个人影突然飞到了萧珙的车马上，护在了他的身前。
　　看身形，大的那个是一个老道士，小的那个看样子是他徒弟。二人衣衫褴褛，并不像什么得道高人的样子，神态也有些惊慌。
　　老道士手抖着从怀里抽出了一张符纸，念了个咒语，那符纸飞了前去，贴上了巨蛇的额头，巨蛇嘶吼一声，停下了下来，仿佛被禁锢住了行动。
　　老道长吁了一口气，可没过几秒钟，那巨蛇怒甩起了蛇尾，顿时掀翻它四周数十个侍卫。
　　小道士拔出了佩剑，念了个咒语，那佩剑颤颤巍巍朝蛇尾刺了过去。
　　可蛇尾四处甩动，佩剑几次刺空。
　　老道着急得满头大汗，他又甩出了数张符纸，巨蛇这才慢下了动作。小道士的剑终于刺穿中了蛇尾，巨蛇顿时被佩剑上燃起的金色光芒覆盖了全身，顷刻之间化为了灰烬。
　　众人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几个侍卫开始重整队伍。
　　萧珙看向大小师徒二人，急忙道谢。
　　这时他才稳下心神，真正看清了二人的样貌。
　　那老道士满头白发，看起来都是古稀的岁数，瘦的不像样子，比江州的难民有过之无不及，若不是身上那洗的犯了白的破烂道袍，恐怕会被人认作是个老乞丐。
　　那小道正是当初在府库帮助救火的小道士，他不过十一二年纪，虽然一身褴褛，脸却是白净的，眉眼清亮，猛地一看还和自己三年前去世的幼弟有些相像。
　　二人正是王顺之和江雪鹤。
　　王顺之本无意北上，可听闻江雪鹤说起那逃遁的蛇妖，心中预感不妙，他卜了一卦，发现是大凶之兆，皱着眉头想了数天，还是决定带了江雪鹤去京师。
　　太子的队伍早出发了几天，他二人在后面一路紧赶慢赶，这才赶上，可刚赶上就碰见了蛇妖侵袭。
　　“原来是你！”萧珙看着江雪鹤大为惊喜，“当时你走得急，还没有留下姓名。”
　　“太子殿下。”王顺之稽首介绍道，“在下王顺之，这是我徒儿江雪鹤。”
　　“多谢二位仙师搭救。”萧珙急忙颔首作揖，一谢再谢。
　　“殿下不必多谢，斩妖除魔，是我道门中人的责任。”王顺之笑了两声，整理了一下破烂的道袍，回礼道。
　　“二位仙师之前救助江城百姓，此次又救了我等性命，此等大恩，如何能不谢，不如二位随我一同回京，我必然好好报答二位。”萧珙恳切道。
　　按通常的情况，自应是以财物相报，可此江州一行，所带金银物资几乎都赠与了灾民，回京的路上就只带了一些干粮。仅仅这些干粮，也已很是不易了。可眼前二人的舍命相助，拿一些干粮报答如何像样。萧珙想了又想，便想邀请二人一同回京，回到太子府，他自然可以好好酬谢。
　　王顺之原想暗暗跟上太子的队伍，好查探实情，想拒绝太子同行的邀约，可这时江雪鹤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许小牧很是机灵，急忙找出车上的食物递给了江雪鹤。
　　王顺之见状，有些惭愧地叹了一口气，一直赶路，师徒二人都饿了两天了，他自小贫苦惯了，饿上五日也无妨，可他这徒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跟着他在江州也没过几天好日子，这次北上，艰辛坎坷折磨必然是逃不过的，他越想越觉得有些后悔北上的决定。
　　江雪鹤不好意思地接过许小牧递过来的炊饼，咽了咽口水，掰了大半递给了师父。
　　这时，林子深处传来一阵阵虎啸声，侍卫们都面露惧色。
　　若是寻常的猛虎，倒也不会如此害怕。
　　只是刚刚的巨蛇明显已经妖魔化，再冒出来的猛兽任谁也会担心再是什么妖魔。
　　“殿下，我们真不该走这迷雾林抄近路。”许小牧着急道。
　　这迷雾林传闻中多有雾气，容易让人迷失，平日百姓哪怕多花十日去翻越旁边的黑崖山，也不会选择走这片林子。
　　即使是熟悉路况、身强马壮的驿差也不敢穿这个林子走近路，故而纵横十多里的林子连个驿馆也不曾设。
　　可圣上下了命令让萧珙速回，他只好选择了走迷雾林这条路，原本想着凭借自己在方舆之学上的积累，不至于迷路，谁知这迷雾林妖物遍生，比传闻还要骇人百倍。
　　“殿下，我们才进来两个时辰，不如回去，还走黑崖山。”一个侍卫忧心忡忡道。
　　“你说的是什么话，原本穿过这迷雾林也就需要四五个时辰，好歹我们也走了快过半了。爬那黑崖山可是要七八日，耽误了行程，殿下回去被陛下责问怎么办。”熊安平着急道。
　　“各位不必争执，老道师徒可同诸位一同。”王顺之说着，将江雪鹤递过来的炊饼掰了一小口，剩下的又塞给了江雪鹤。
　　他直着脖子咽下了那口炊饼，提议道：“虽然老道法术一般，可我这徒儿很有才能，有我二人一同，应该可以震慑这林中的妖物一二。”
　　“如此便多谢二位仙师了，二位仙师同我们一道回京，等回了太子府，我一定重重答谢二位。”萧珙很是欢喜地摸了摸江雪鹤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