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姑苏城 ...
-
姑苏城的清晨多少有着几丝勾魂的本事。
它掺着杏花嫩蕊的清甜,和着巷里酒家的甘醇。它是像无数根银线,把整个姑苏城缝在一块儿。
青石巷的缝隙里积着经年的苔衣,被雨一泡,绿得能掐出汁水来,连带着墙角新抽的爬山虎,都透着股湿漉漉的生机。
风眠站在老杏树下时,正有片花瓣落在斑竹伞的铜铃上。那铃是十二岁生辰那日,师父用红绳系在伞骨上的,如今红绳被雨水泡得发乌,倒像是浸了多年的血。她指尖抚过伞面的鸦青色,这颜色是听风阁独有的秘方,染出来的料子见水不化,能长久保存。此刻被雨丝漫透,隐隐有光从纹理里渗出来。师父临终前说:"听风阁的人,要学会让铃铛替你听声。风里有杀意,雨里有冤魂,人心藏在这些声响里,比任何密报都真。"
"阁主,刘三死了。" 十七的嗓音从身后传来。雨珠轻轻滴在他的护腕上,啪嗒轻响。风眠瞥见青石板上他单膝跪地的影子,那影子被雨水拉得很长,像条负伤的蛇。
这样子,不禁让风眠想起了他们的初识。
风眠第一次见到十七时,他正蜷缩在乱葬岗的白骨堆里。
雨丝裹着腐土的腥气漫过来,她踩着白骨堆走近,听见他牙齿打颤的轻响。那孩子怀里死死搂着根断矛,锈迹斑斑的矛尖抵着地面,像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右肩的箭簇淬着影阁特有的幽蓝,血珠顺着箭杆往下滴,在泥里洇出点点黑。伤口流脓,发烂,看样子胳膊都抬不起来,是 "蚀骨散" 发作的征兆。
那年,她十六岁,十七也不过也才十三岁。她蹲下身时,那孩子猛地抬头,眼里的狠劲让她想起七岁那年在影阁训练营见到的小狼崽 —— 被铁链锁着,却仍要往人咽喉扑。只是这孩子眼底藏着团碎火,比狼崽多了点活气。
"忍着。" 她摸出银簪,在箭簇根部轻轻一转。银器刺破皮肉的轻响里,她听见他喉间滚过声闷哼,却硬是没让痛呼漏出来。影阁的规矩她懂,疼也得憋着,不然只会挨更重的打。
药丸塞进他嘴里时,她瞥见他后颈的烙印——一个歪歪扭扭的 "七" 字。影阁的崽子们都这样,用烙铁烫出编号,活下来的才有资格记。她忽然想起自己十四岁接阁主印那天,师父说:"听风阁的人,名字要自己取,日子要自己活。"
"以后叫十七。" 她把护腕套在他胳膊上,玄色布面蹭过他结痂的伤口。那是昨夜灯下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小狐狸的尾巴还缺了个角 —— 她实在不擅长女红,可想着这孩子总摸后背的疤,或许该有个暖点的东西贴身带着。
十七的指尖突然抖了抖,像被火烫到。风眠假装没看见,掏出一把匕首丢给他:"这东西收好,能保命。" 她又解开腰带上的令牌,挂在他的脖子上,塞进他的衣襟里心口那个位置,"以后,跟着我。"
回阁的船行到江心时,她看见十七抱着匕首缩在舱角。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见他在偷偷摸护腕上的小狐狸,指腹一遍遍蹭过那缺角的尾巴。她笑笑,在他对面坐下:“影阁的人靠狠劲杀人,听风阁的人,靠的是心。”少年懵懂地抬头,像是明白了什么。
洛阳城那次与影阁交手,血光漫天,风眠甚至没看清十七是怎么扑过来的。毒匕首擦着她颈侧飞过,她只听见左肩骨肉被刺穿的闷响。十七倒下去时,护腕上的小狐狸沾了血,红得刺眼,他却还死死攥着她的衣角,喉间挤出句 "阁主快走"。
那夜守在他病床前,风眠数着他后颈的汗珠子。银烛说伤得太重,怕是要落残疾,她却摸出师父留下的雪莲膏,一点点往他伤口上涂。药膏凉丝丝的,十七却突然颤了颤,像做了噩梦,嘴里喃喃着 "别打狐狸"。
风眠的指尖顿了顿。她想起从乱葬岗带回他时,这孩子怀里除了断矛,还有撮狐狸毛,灰扑扑的,被血浸得发硬。那只狐狸,原是十七最爱的伙伴。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原来有些疼,比影阁的毒还深,早刻进了骨头缝里。
“阁主。”
十七的声音拉回风眠的思绪。她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眸子,目光又落在铜铃上。那铃在风里轻轻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怎么死的?”
十七从怀里掏出油纸包。三层油纸都被雨水泡得半透,打开时发出黏腻的声响,半块染血的瓷片躺在他掌心,边缘还沾着几缕卷曲的头发。"茶棚的王婆说,今晨去后院摘菜,见他倒在井台边。后脑勺被砸穿了,手里还攥着这个。"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瓷片上的血迹,"布包里的飞鸽传书掉进了泥里,火漆印是影阁的蛇纹,我让人送去银烛那里了。"
雨突然密了些,斜斜地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风眠伸出手,一滴雨落在她虎口处,凉意顺着经脉往心口钻。
“去查影阁在苏州的据点。”风眠的声音很轻,被雨丝滤过,落在十七耳里,像羽毛扫过心尖。“告诉银烛,把三年前苍梧山的卷宗再翻出来,特别是关于凤辇的那部分。”
十七起身,望着风眠的背影,忽然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声应了句——
“是。”
有些话在听风阁是不能说的,比如他总觉得阁主的背影在雨里显得格外单薄,比如他还记得三年前洛阳城那夜,她抱着师父的牌位,在灵堂里坐了整整三天,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株在寒风里颤栗的芦苇。
风眠待十七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尾,才缓缓转过身。老杏树的树干上有块斑驳的伤痕,是十年前被雷劈的,如今长出了圈新的年轮,把那道疤裹在里面。她伸出手,指尖抚过粗糙的树皮,那里还留着她小时候刻下的歪歪扭扭的"眠"字,被岁月磨得快要看不清了。
雨丝里突然飘来阵熟悉的香气,是碧螺春的清苦。风眠抬头望去,巷口的茶棚里,王婆正用粗布擦着茶盏,蒸汽从铜壶里冒出来,在雨里凝成淡淡的白雾。她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师父带着她来这里喝茶,也是这样的雨天。师父说:"江南的茶要配江南的雨,就像这世间的恩怨,总要在该了结的地方了结。"
是啊,该了结的总会了结。该报的仇,总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