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花开》韦晓玥

1、油菜花开

　　黄蝶轻盈地在开得正旺的油菜花丛间穿梭，大大小小无数的风筝自由地翱翔在蔚蓝的天空，嬉闹声不断地从花田各处角落飞出，像是撒落了一把碎金般的笑声，在暖风中打着旋儿散开。
　　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捕蝶网，裙摆扫过田垄时带起串串金黄花瓣，追逐着那抹翩跹的黄影奔跑，清脆的呼喊惊起几只停在花穗上的蜜蜂。不远处的土坡上，几个少年正扯着风筝线欢呼，一只绘着红锦鲤的风筝扶摇直上，尾巴在风里舒展如浪，与天边的流云相映成趣。
　　田埂边的老槐树下，白发老人眯着眼坐在小马扎上，看着孩子们追跑打闹，手里慢悠悠地削着竹枝，竹屑在阳光下簌簌飘落。偶尔有风筝线缠绕在一起，少年们便凑在一处低声商量，指尖翻飞间解开绳结，笑声又随着重新升空的风筝飘向远方。
　　风里混着油菜花的甜香与泥土的湿润气息，连空气都变得暖洋洋的。不知是谁唱起了童谣，断断续续的歌声与嬉闹声交织，漫过整片花田，也漫过了每个人眼底藏不住的春日欢喜。
　　这片喧闹里，唯独田垄尽头的沟渠边，坐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松松束着，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她叫江倾城，三天前的一场意外，让她永远失去了父母，如今只剩她孤零零地跟着远房叔婆过活。
　　江倾城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磨得发亮的布偶兔子，那是母亲生前亲手缝的，耳朵上还留着她小时候咬出的小缺口。她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奔跑嬉闹，只是静静地坐着，眼神空茫地望着眼前这片金黄。蝴蝶掠过她的肩头，她下意识地抬了抬手，指尖刚要触到那抹黄，又猛地缩了回来，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眼底瞬间泛起一层水汽。
　　不远处孩子们的笑声越发明亮，有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举着捕蝶网跑过，不小心撞了江倾城一下，布偶兔子掉在了地上。“对不起对不起！”小姑娘慌忙道歉，伸手要帮她捡起，江倾城却抢先一步，飞快地把兔子搂回怀里，死死攥着不肯松手，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身子微微发颤。
　　小姑娘愣了愣，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过去：“我叫小满，给你吃糖，可甜啦。”阿念看着那颗裹着透明糖纸的糖果，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像极了父亲曾经给她买过的万花筒。她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摇了摇头，把脸埋进了布偶兔子的绒毛里。
　　风又起了，吹得油菜花田翻涌着金色的波浪，也吹起了阿念额前的碎发。她悄悄抬起眼，看着天上自由翱翔的风筝，看着那些追逐打闹的孩子，看着老槐树下悠闲削竹的老人，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布偶兔子的耳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想起以前，父亲也会这样带着她来花田放风筝，母亲则坐在田埂上，笑着给她递上剥好的橘子，那时的风，也是这样暖，这样香。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叫小满的小姑娘又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用竹枝和彩纸糊成的蝴蝶风筝，轻轻放在江倾城身边：“这是我爷爷教我做的，送给你。我爸爸说，风筝飞得高，就能把心愿带给天上的人。”
　　江倾城看着身边那只简陋却鲜艳的蝴蝶风筝，又看了看小满带着笑意的脸庞，紧紧攥着布偶兔子的手指微微松动了些。她慢慢地抬起头，望向蔚蓝的天空，仿佛真的看到父亲母亲的笑脸，藏在那朵朵流云之后，正温柔地看着她。春日的风里，甜香依旧，嬉闹声依旧，而阿念的心里，似乎也有什么东西，随着那只小小的蝴蝶风筝，悄悄升起，飞向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