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未抵达》亦马

1、盛夏与启程 高三随着黏

　　高三随着黏腻的暑气悄然而至。蝉鸣声穿过教室敞开的窗户，与老旧电扇的吱呀声混在一起，成为这个夏天最鲜明的背景音。暑假才刚过三周，学校就急不可待地把学生们召回教室，高二的时光就这样仓促画上了句号。
　　杨程临乐站在校门口，望着"欢迎高三学子返校"的横幅被热风吹得微微鼓起。她怀里抱着半人高的旧课本，最上面那本物理习题集的边角已经卷起——那是暑假恶补留下的痕迹。母亲今早塞给她的冰镇酸梅汤在书包侧袋渗出细密的水珠，顺着她的校服裙摆滑落，在水泥地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临乐！这边！"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身看见同桌林小满正挥舞着一袋冰棍跑来，马尾辫在脑后欢快地跳跃。小满不由分说地把冰棍塞进她空着的那只手，"快吃，要化了。听说我们班被分到了三楼最西边的教室，这下连去小卖部都要多走五分钟。"
　　临乐舔着开始融化的绿豆冰棍，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们穿过操场时，正午的阳光像熔化的金子泼洒下来，她被刺得眯起了眼。几个篮球场上的男生已经脱了校服外套，汗水在他们后背洇出深色的地图。她下意识在人群中搜寻，却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三楼的教室门大敞着，门框上贴着崭新的"高三（8）班"标识。教室里嘈杂得像煮沸的水，陶老师正在黑板上写着新学期注意事项，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临乐侧身从后门挤进去时，粉笔灰正随着老师龙飞凤舞的板书簌簌飘落。班长王浩在过道里来回穿梭发新书，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直接落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江克禹已经坐在那里，正低头翻看新发的物理资料书。阳光透过窗在他身上投下微闪的光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明亮而吸睛。这是她偷偷观察他的第二年，像守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小满用手肘捅了捅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江大学霸啊。听说他暑假参加了省里的物理竞赛，拿了二等奖。"
　　临乐的心跳突然漏了半拍。她想起自己暑假报的物理补习班，那些熬夜做的习题，还有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这短短两排座位？
　　"同学们安静！"陶老师拍讲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这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有着让全班瞬间噤声的威严，"现在开始核对书目，缺少的找班长登记。"
　　临乐低头清点桌上的资料书，《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崭新的封皮泛着冷光。当她再抬头时，正撞见江克禹转身和班长说话。少年说话时右脸颊会浮现一个很浅的酒窝，这个发现让她像捡到宝贝似的抿嘴笑了。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请各位认真记住。"陶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全班，"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高三学生了。食堂用餐时间压缩十分钟，晚自习延长到十点二十，周日一天休息改为每月最后一周周末休息。"
　　教室里顿时哀嚎四起。小满趴在桌上小声哀叹："这是要我们的命啊..."而临乐的注意力却被前排两个女生的窃窃私语吸引。
　　"听说江克禹保送F大的概率很大..."
　　"真的假的？他不是说要参加高考吗？"
　　F大。临乐在笔记本上用力写下这两个字，笔尖划破纸页的瞬间，她突然意识到，原来喜欢一个人，最先产生的不是占有欲，而是想要变优秀的迫切。
　　下午的课程像一场接一场的酷刑。数学老师张老头一上来就发了套摸底卷，临乐盯着最后一道大题发怔时，听见前排传来轻微的咳嗽声。江克禹已经翻到了第二页，他的笔尖在纸上划出流畅的沙沙声，像某种令人安心的白噪音。
　　物理课更是噩梦。李老师画在黑板上的受力分析图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那些箭头仿佛都扎在临乐的太阳穴上。课间她追着物理课代表陈明问了半天，回到座位时却发现江克禹已经解出了三道拓展题。少年站在黑板前写字的样子很好看，粉笔灰落在他肩头像细雪，临乐望着他工整的解题步骤突然鼻子发酸——有些距离不是靠仰望就能缩短的。
　　"今天的作业，"李老师在下课前五分钟开始布置，"练习册第12到15页，另外..."他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附加题，"这道题有难度，做出来的同学明天可以上讲台讲解。"
　　临乐抄题目的手微微发抖。那道题看起来像是来自另一个星系，而她连题目中的专业术语都认不全。教室后排突然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江克禹举手了："老师，这道题可以用拉格朗日方程解吗？"
　　"可以，但高考不考这个。"李老师难得地笑了笑，"不过如果你有其他解法，欢迎明天分享。"
　　放学铃响起时，临乐还沉浸在物理题的挫败感中。小满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快点啦，再晚食堂就没红烧肉了！"她们穿过走廊时，她无意中瞥见江克禹被几个男生围在楼梯口，似乎在讨论那道物理题。他说话时手指在空中划出优美的轨迹，像在描绘某种看不见的星辰运行轨道。
　　晚自习的数学测验让临乐彻底崩溃。交卷时她至少有三道大题只写了"解："，剩下的也多半是胡编乱造。当十点二十的铃声终于响起，她瘫在座位上，感觉脑细胞已经死了一大半。
　　"走啦走啦！"小满催促道，"再不去小卖部就要关门了！"
　　十点四十五分的校园弥漫着樟树与夜来香混杂的气味。她们踩着闭寝的最后时限冲进宿舍楼，管理员李阿姨站在门口掐着表："又是你们俩，明天再这么晚就记名字了！"
　　六个女孩挤在熄灯前的寝室里狼吞虎咽。小满展示着她从家里带来的辣酱，引发一阵哄抢；睡临乐上铺的文艺委员苏雯正在吐槽物理老师的秃顶；靠窗的赵雪突然压低声音："你们听说了吗？三班有人压力太大，今天在厕所哭了一节课..."
　　临乐含着牙刷，泡沫从嘴角溢出来。镜子里的女孩眼下挂着明显的青黑，头发也因为整天的汗水而黏在额头上。她想起书包里那张只考了68分的数学试卷，胃部突然绞痛起来。
　　当寝室终于陷入黑暗，临乐躺在窄小的床上，听着周围渐渐均匀的呼吸声。白天的公式和定理在脑海里盘旋，但最后浮现的却是江克禹低头记笔记时垂落的睫毛，还有他解出难题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光彩。在坠入梦乡前的混沌中，她迷迷糊糊地想：原来高三不是突然降临的暴风雨，而是日复一日趟过沼泽的跋涉。而有些人，生来就长着翅膀。
　　窗外，一只飞蛾正执着地撞击着路灯的玻璃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