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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部分:靠近与挣扎 退潮 苏念送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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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退潮
望海镇的潮水下退得比往日早。天刚蒙蒙亮时,苏念推开书店后门,就见青灰色的滩涂裸露出大片湿软的泥地,像被海水舔过的伤口,泛着清冷的光。几只白鹭踩着浅水区的碎浪,细长的腿没在透明的水里,啄食着退潮后搁浅的小鱼,翅膀扇动时带起的风,都带着股咸涩的凉意。
她转身回屋拿扫帚,指尖触到门框上的贝壳风铃时,指腹突然一顿。那串风铃是前几天陆沉舟送来的月光贝串成的,他说找镇上的老木匠做了加固,海风再大也吹不散。可此刻贝壳相撞的声音里,却透着种说不出的空落,像少了半拍的调子。
“早啊,苏念姑娘。”对门卖杂货的王婶挎着竹篮经过,篮子里装着刚蒸好的玉米饼,热气腾腾的,“看这天,怕是要连着晴几天呢。”
苏念扬起笑应了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码头的方向。平日里这个时辰,陆沉舟的“望海号”该鸣着汽笛出港了,粗粝的引擎声能穿透半个镇子,像某种踏实的宣告。可今天只有风掠过桅杆的呜咽,空荡荡的,让人心里发慌。
她低头扫着门前的落叶,梧桐叶被秋风吹得卷了边,在青石板上打着旋。昨天傍晚她追出去时,陆沉舟已经走远了,只有牛皮纸包上的桂花香气,在冷掉的空气里一点点淡下去,最后剩个皱巴巴的纸团,被她攥在手心,直到指节发白。
“在发什么呆?”
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让苏念手一抖,扫帚“哐当”撞在墙根。她猛地回头,就见林医生背着药箱站在台阶下,白大褂的下摆沾着点草屑,显然是刚从乡下问诊回来。
“林医生。”她定了定神,弯腰去捡扫帚,“您早。”
林医生的目光在她泛红的眼角停了停,推了推眼镜:“昨天陆沉舟来诊所拿药,手背划了道口子,说是整理渔网时被缆绳勒的。”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望海镇的渔网都是新换的尼龙绳,韧得很,哪那么容易勒伤手。”
苏念的指尖猛地收紧,扫帚柄上的毛刺扎进掌心,传来细小的疼。她想起昨天陆沉舟攥着船锚吊坠的手,指节泛着红,原来不是握缆绳磨的。
“他总那么不小心。”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走。
林医生笑了笑,从药箱里拿出个小瓷瓶:“这是我配的止血膏,你给他送去吧。”他把瓷瓶塞进苏念手里,瓶身温凉,“那小子嘴硬,昨天明明疼得龇牙咧嘴,还说没事。”
苏念捏着瓷瓶,指腹蹭过粗糙的陶釉。这瓷瓶她认得,小时候陆沉舟总爱爬树掏鸟窝,摔得一身伤,林医生就用这瓶子装药膏,说是祖传的秘方,好得快。
“我……”她想说“他不会要的”,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谢谢您,林医生”。
林医生走后,苏念抱着瓷瓶站在门口,望着码头的方向出神。潮水退得更远了,露出的滩涂上,有渔民弯腰捡着海螺,身影被朝阳拉得很长,像幅淡墨画。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陆沉舟总爱带着她在退潮后的滩涂上跑,说这时候的海最老实,连藏在沙里的花蛤都会自己冒泡泡。
“发什么愣呢?”王婶又折了回来,手里多了把海菜,“刚从滩涂捡的,新鲜着呢,给你拿点?”她往苏念手里塞海菜时,眼睛往码头瞟了瞟,“听说了吗?陆船长今天没出港,在修船呢。”
苏念的心猛地一跳:“修船?”
“可不是嘛,”王婶压低了声音,“说是船底蹭到礁石了,得补补。不过依我看啊,怕是另有原因。”她挤了挤眼睛,“昨天有人瞧见陆船长在你家书店门口站了老半天,后来红着眼圈走的,是不是……”
“王婶!”苏念的脸腾地红了,“您别瞎猜。”
王婶笑着摆摆手:“好好好,我不猜。不过我说念念啊,有些事憋在心里,可比船底的破洞还碍事。”她指了指滩涂,“你看这潮水,退得再远,不还是会涨回来吗?”
王婶的话像颗小石子,在苏念心里漾开圈涟漪。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海菜,翠绿的叶子上还沾着湿泥,带着海的腥气。又看了看怀里的瓷瓶,陶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转身回屋,把海菜放进厨房的竹篮里,又找出块蓝印花布,小心翼翼地把瓷瓶裹好,放进帆布包里。帆布包是陆沉舟送的那只,藏青色,印着小帆船,她洗了好几遍,却总觉得还沾着当年的沙粒。
锁书店门时,贝壳风铃又响了。苏念抬头看了看,晨光透过贝壳的虹彩,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星。她深吸一口气,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
通往码头的路是条石子路,两旁长满了野菊,黄灿灿的,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苏念走得很慢,帆布鞋踩在石子上,发出“咯吱”的轻响。她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跳得慌,既盼着快点到,又怕真的见到陆沉舟。
远远地,就看到“望海号”停在泊位上,船身漆成了白色,在朝阳下闪着光。陆沉舟蹲在船尾,背对着她,穿着件灰色的工装马甲,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胳膊上肌肉线条分明,正拿着砂纸打磨着什么,动作一下一下,很用力。
苏念的脚步顿住了。她站在码头的石阶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不敢往前走了。昨天她的话那么重,像把钝刀子,割在他心上,也割在她自己心上。他现在一定不想见她。
她正想转身,陆沉舟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回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陆沉舟手里的砂纸停在半空,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刻意压下去的疏离。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没说话,只是转身继续打磨船板,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像块冷硬的礁石。
苏念的心跳慢了半拍。她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指节泛白,犹豫了半天,还是迈开脚步,沿着石阶走上码头。
“陆沉舟。”她的声音有点发紧,像被风吹干的纸。
陆沉舟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鼻音很重,听不出情绪。
苏念走到船尾,才看清他在打磨什么。船尾的挡板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念念”,是他们小时候刻的,那时他说,要让这艘船永远记得她的名字。只是后来船几经修缮,这两个字早就模糊了,此刻却被他重新打磨出来,笔画间还沾着新鲜的木屑。
她的眼眶忽然一热。
“林医生让我把这个给你。”苏念把帆布包递过去,声音低得像耳语,“他说……这药膏治外伤管用。”
陆沉舟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接:“不用了,我自己有药。”他拿起旁边的油漆桶,蘸了点白色的油漆,往那两个字上刷,动作很用力,像是在掩盖什么。
苏念的手僵在半空,帆布包的带子勒得手心发疼。她知道他在避着她,像她前几周避着他一样,用最笨拙的方式,划清一道看不见的界限。
“昨天……”她咬了咬唇,“昨天我说的话,太重了。”
陆沉舟刷油漆的手停了,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垮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你说得对。”
“我不是那个意思。”苏念急忙解释,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陆沉舟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眼底有挣扎,有疼惜,却最终都化作了一声轻叹:“苏念,我们都需要时间。”他指了指远处的滩涂,“你看这潮水,退了才能涨,急不来。”
苏念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她知道他说得对,有些裂痕,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弥合的,需要像修补船底的破洞一样,一点点打磨,一点点填补,急了反而会更糟。
“那这药膏……”她把帆布包往前递了递。
陆沉舟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指尖碰到她的手时,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了手。他低头看着帆布包上的小帆船,忽然笑了笑,是那种很淡的笑,带着点自嘲:“这包你还留着。”
“洗干净了,还能用。”苏念的耳尖红了。
“嗯。”陆沉舟把帆布包放进船舱,转身拿起砂纸,“没别的事,你先回去吧,我还得赶在涨潮前把船修好。”他又开始打磨船板,只是动作慢了些,不像刚才那么用力了。
苏念知道他是在下逐客令。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脚步却像灌了铅,走得很慢。走到石阶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陆沉舟还蹲在船尾,只是没再打磨,而是望着远处的海平面,背影在朝阳下,显得有些孤单。
她忽然想起王婶的话,有些事憋在心里,比船底的破洞还碍事。
“陆沉舟!”她猛地喊了一声。
陆沉舟回过头,眼里带着疑惑。
苏念深吸一口气,声音清亮了些:“晚上我做海菜汤,你……要不要来尝尝?”
陆沉舟的眼睛亮了一下,像被点燃的星火。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好。”
苏念笑了,像雨后初晴的天空,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挥了挥手,转身跑下石阶,帆布鞋踩在石子路上,发出轻快的“咯吱”声。风吹起她的长发,带着野菊的香气,她觉得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些。
陆沉舟站在船尾,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道被缆绳勒出的伤口,其实早就不疼了,可此刻被心里的暖意一烘,竟觉得有点痒。他拿起帆布包,摸出里面的瓷瓶,打开盖子,一股熟悉的药香飘了出来,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笑了笑,拿起砂纸,继续打磨那两个字。阳光照在船板上,暖洋洋的,远处的滩涂上,渔民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海浪拍岸的声音,像支温柔的歌。
潮水开始慢慢涨了,带着细碎的浪,一点点漫过裸露的滩涂,像在轻轻亲吻着这片土地。陆沉舟望着海平面,心里忽然很确定,有些东西,就像这潮水,不管退得多远,终究还是会回来的。
他拿起油漆桶,往那两个字上又刷了一层白漆,阳光下,“念念”两个字,亮得像两颗不会熄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