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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同行 苏念与陆沉 ...

  •   第6章:同行

      晨光把望海镇的码头泡得发暖时,苏念已经坐在陆沉舟的船尾。

      木质渔船的甲板被海水浸得发亮,带着咸涩的潮气。陆沉舟正在解缆绳,白衬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后腰紧实的线条。他手腕上的银链随着动作晃了晃,在阳光下划出细碎的光弧,像条跃出水面的鱼。

      “坐稳了。”他回头时,额前的碎发被海风扫到耳后,露出干净的眉眼。船身猛地一晃,苏念下意识抓住身边的船舷,指尖触到微凉的海水,惊得缩了缩手。

      陆沉舟已经几步跨过来,半蹲在她面前。“怕?”他问,声音被风声滤得很清。

      苏念摇摇头,却没松开紧攥着船舷的手。她其实不怕坐船,只是三年前父亲失踪那天,也是这样一个起风的清晨,她站在同样的码头,看着考察船的影子被晨雾吞掉,从此再没回来。

      “这个给你。”陆沉舟从帆布包里拿出个东西塞进她手里。是块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面用红漆画着简易的罗盘,指针歪歪扭扭地指着南方。“我小时候画的,镇船用。”

      苏念的指尖抚过石板上凹凸的刻痕,红漆有些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质。她忽然想起昨天他送的贝壳,也是这样带着笨拙的心意,像望海镇的海浪,沉默却执拗地漫过脚背。

      “昨天的图纸,”她把石板攥在手心,试图转移注意力,“备用航道的终点,真的是珊瑚礁群吗?”

      “嗯。”陆沉舟已经发动了引擎,轰鸣声里,他的声音贴着风传过来,“那边暗礁多,平时没人去,但水质清,能看到水下三十米。”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父亲的船如果偏航,大概率会在那片海域停留。”

      船尾切开浪花,拖出长长的白痕。苏念望着逐渐远去的码头,阿香婶的鱼丸铺幌子还在摇晃,像只招摇的白鸟。她忽然注意到陆沉舟的帆布包敞着口,露出半截旧相册,边角已经磨得卷了毛。

      “那是什么?”她指着相册问。

      陆沉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把包拉链拉好,耳根有点红。“没什么,”他说,“小时候的照片。”

      苏念想追问,船却突然颠簸了一下,她手里的罗盘石板差点掉下去。陆沉舟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像块暖石贴在皮肤上。

      “抓好我的衣角。”他松开手前,指尖不经意地蹭过她的脉搏,那里跳得有点快。

      苏念依言抓住他衬衫的后摆,布料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海水腥气。她看着他握着船舵的背影,肩膀宽阔而稳妥,忽然想起陈叔说的,他小时候总往信号塔跑,说要听海浪说话。那时的他,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独自守着一片海?

      船行到半途,陆沉舟停了引擎。“下来看看。”他跳下水,水深刚及膝盖,泛着透明的蓝。苏念犹豫着要不要脱鞋,他已经弯腰把她抱了下来,海水漫过脚踝时,她惊得抓住他的胳膊,指尖陷进他肌肉的线条里。

      “这里的沙子是白的。”他指着脚下,细沙像碎雪一样从指缝漏下去,“比镇上的沙滩干净。”

      苏念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印被浪花填平,忽然发现水下有细碎的光斑在动。“是鱼吗?”她蹲下身,海水没过小腿,凉丝丝的很舒服。

      “是银鱼群。”陆沉舟也蹲下来,和她并排看着水里,“涨潮前会到浅滩来觅食。”他的肩膀离她很近,说话时的气息落在她耳廓,像羽毛轻轻扫过。

      苏念猛地侧过头,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那里映着蓝天白云,还有个小小的、慌乱的她。她慌忙移开视线,却看见他脖颈上的那颗痣,被阳光晒得像颗发亮的沙粒。

      “你看!”她指着水里,转移话题,“它们聚在一起了!”

      银鱼群突然收拢,像片流动的银箔,在他们脚边绕了个圈,又倏地散开。陆沉舟伸手去捞,指尖刚碰到水面,鱼群就惊得窜远了,只留下一圈圈涟漪。

      “抓不到的。”苏念忍不住笑,他的样子像个失手的孩子,眼里却闪着狡黠的光。

      “谁说的?”他忽然往她身后退了两步,弯腰掬起一捧水,趁她没注意泼了过来。海水溅在她脸上,带着清冽的凉意,她愣了两秒,也笑着掬水泼回去。

      打闹间,苏念的裙摆湿了大半,贴在腿上凉丝丝的。陆沉舟的衬衫也湿了,领口往下淌着水,勾勒出锁骨的形状。他突然停下手,盯着她的头发看,“有东西。”

      苏念下意识地摸向头顶,他已经伸手替她摘下来——是片小小的海草,绿色的,带着细小的气囊。“像顶小帽子。”他说着,把海草别在自己的耳朵上,表情严肃得像在戴勋章。

      苏念被他逗得直笑,笑得腰都弯了。阳光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陆沉舟看着她颤动的嘴角,突然觉得,望海镇的夏天,好像从未这么亮过。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海鸥的叫声。陆沉舟收起玩笑的神色,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礁石群:“那就是珊瑚礁了。”

      苏念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暗礁像沉睡的巨兽,脊背露出海面,泛着青黑色的光。她突然有点紧张,手心沁出薄汗。陆沉舟似乎察觉到了,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别怕,”他说,“我陪着你。”

      他们重新上船时,苏念的头发还在滴水。陆沉舟从包里翻出条毛巾递给她,是条深蓝色的运动毛巾,上面印着模糊的船锚图案。“擦擦干,”他说,“风大,容易着凉。”

      苏念接过毛巾时,指尖碰到他的,这次两人都没躲。她低头擦头发时,听见他在哼一首歌,调子很老,像从旧收音机里飘出来的,带着沙沙的杂音。

      “这是什么歌?”她问。

      “我爸教我的,”陆沉舟的声音低了些,“他以前是水手,总唱这个。”他顿了顿,“你父亲……也会唱歌吗?”

      苏念想起父亲的船歌,总是跑调,却能把她哄睡着。“会,”她笑了笑,“唱得很难听,但我妈说,像海浪在打拍子。”

      陆沉舟也笑了,眼角的弧度很柔和。“等找到他,”他说,“让他唱给我们听。”

      “我们”两个字,像颗小石子投进苏念心里,漾开圈圈涟漪。她看着他被风吹动的碎发,忽然觉得,或许“找到父亲”这件事,已经悄悄变了质——她开始期待,这条寻找的路上,能一直有他同行。

      珊瑚礁群比想象中更大,船无法靠近,只能泊在百米外的浅滩。陆沉舟从船舱里拿出两套潜水服,递了一套给苏念。“试试?”他眼里闪着期待的光,“水下可能有线索。”

      苏念看着那身黑色的潜水服,有点犹豫。她会游泳,却从没试过深潜。陆沉舟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我带着你,”他拍了拍腰间的浮力带,“保证不会让你呛水。”

      换好衣服出来时,陆沉舟正在检查氧气瓶。他穿着潜水服的样子和平时很不一样,线条利落的肌肉藏在黑色布料下,像头蓄势待发的豹。看见苏念,他吹了声轻哨,“很合适。”

      苏念的脸有点热,低头系鞋带时,发现自己的鞋子和他的是同一款,都是磨损的黑色溯溪鞋。她想起昨天在修船厂,他手背上的铁锈和她递过去的湿巾,原来有些同行的痕迹,早就悄悄刻在了路上。

      下水前,陆沉舟帮她戴面罩,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脸颊,两人都顿了一下。“呼吸放缓,”他的声音隔着面罩传过来,有点闷,“跟着我的手势走。”

      水下的世界像块巨大的蓝宝石,阳光透过水面,在珊瑚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五颜六色的鱼从身边游过,触手可及。苏念跟着陆沉舟的手势往下潜,他的手始终护在她腰侧,像道无形的屏障。

      珊瑚礁群像座海底宫殿,红的、黄的、紫的珊瑚枝杈交错,有的像鹿角,有的像花朵。苏念忽然看见一块礁石上有白色的东西,她拉了拉陆沉舟的胳膊,指给他看。

      是块船板,上面刻着“海巡三号”的字样,边缘已经被海水侵蚀得模糊了。陆沉舟示意她在原地等待,自己游过去检查,很快从船板下摸出个防水袋。

      上浮到水面时,苏念还在发怔。那块船板像个沉默的证明,终于把三年的空白填上了一角。陆沉舟把防水袋打开,里面是个笔记本,纸页已经泛黄,但字迹还清晰。

      “是你父亲的吗?”他问。

      苏念颤抖着翻开第一页,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是父亲的航海日志。她看到最后一页的日期,正是失踪那天,上面写着:“发现异常洋流,水质有荧光反应,坐标……”后面的字被水泡得模糊了。

      “荧光反应?”陆沉舟凑过来看,“可能是海底温泉,那片区域地质活动频繁。”

      苏念没说话,指尖抚过父亲的字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陆沉舟安静地陪在她身边,没追问,只是把自己的毛巾披在她肩上,带着他的体温。

      返航时,两人都没说话。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远处的归鸟掠过水面,留下细碎的剪影。苏念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抱着易碎的光。

      “今晚住我家吧。”陆沉舟突然开口,“镇上的旅馆潮,我家在山腰,能看到海。”他怕她误会,补充道,“我奶奶以前住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苏念想起那间爬满爬山虎的老房子,陈叔说过,陆沉舟的奶奶是镇上最好的绣娘,绣的海鸟能以假乱真。她点了点头,“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麻烦。”他笑了笑,“正好,我也想看看日志里的内容。”

      船靠岸时,暮色已经漫过码头。陆沉舟替她拎着行李,帆布包甩在肩上,里面装着那本日志和他的旧相册。苏念跟在他身后,踩着青石板路上的灯影,忽然觉得这条路很短,短到希望永远走不完。

      山腰的老房子果然像陈叔说的那样,院墙上爬满了三角梅,开得如火如荼。陆沉舟推开门,院里的秋千椅晃了晃,像在欢迎他们。“随便坐,”他把行李放在客厅,“我去烧点水。”

      苏念打量着屋里的陈设,老式的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刺绣,都是展翅的海鸟,针脚细密得像真的羽毛。她走到书桌前,上面放着个相框,里面是个梳着麻花辫的老太太,抱着个小男孩,背景是望海镇的码头。

      “那是我奶奶和小时候的我。”陆沉舟端着水进来,看见她在看相框,“她走的时候,我刚上初中。”

      苏念想起自己的母亲,在父亲失踪后,日渐沉默,像朵被海水泡蔫的花。“失去重要的人,”她轻声说,“是不是就像船丢了锚?”

      陆沉舟把水杯放在她面前,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更像洋流改了方向,”他说,“一开始会晕,但慢慢就会找到新的航线。”他看着她,“你父亲一定也希望你找到自己的航线,而不是困在原地。”

      苏念低头抿了口热水,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心里。她忽然注意到书桌抽屉没关严,露出半截相册,正是早上在船上看到的那本。陆沉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次没再藏。

      “想看吗?”他把相册拿出来,放在桌上,“里面有你小时候的照片。”

      苏念愣住了。相册第一页,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坐在码头的石阶上,手里举着个大大的贝壳,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背景里,一个少年蹲在不远处修渔网,侧脸的轮廓依稀是陆沉舟的样子。

      “这是……我?”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十岁那年,”陆沉舟翻到下一页,是他和小女孩的合照,两人都笑得一脸傻气,“你跟着你父亲来镇上,总缠着我带你去捡贝壳。”他指着照片里自己的手腕,“你还把贝壳串成手链,硬戴在我手上。”

      苏念的记忆突然被撬开一道缝,模糊的光影里,确实有个沉默的少年,总在她追浪花摔倒时,默默递过块干净的手帕。原来不是她没注意,是时光把他藏进了褶皱里,直到这个夏天,才被季风重新吹开。

      “我居然忘了。”她的声音有点发颤,指尖抚过照片上自己的笑脸,原来他们的故事,早就开始了。

      陆沉舟合上相册,窗外的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没关系,”他说,“现在记起来,也不晚。”

      夜风穿过窗棂,带着三角梅的香气。苏念看着桌上的航海日志,忽然觉得,寻找父亲的路,从不是她一个人在走。那些被遗忘的过往,那些笨拙的陪伴,都像望海镇的灯塔,在漫漫长夜里,为她亮着光。

      “明天,”她抬起头,迎上陆沉舟的目光,“我们去查荧光洋流吧。”

      “好。”他笑起来时,眼角有浅浅的纹路,像被海浪吻过的沙滩,“明天见。”

      这次,苏念没说“明天见”,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知道,这个夜晚,他们会在同一片月光下,等待同一个黎明,像两艘结伴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客厅的老钟敲了九下,陆沉舟起身去收拾客房。苏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相册里那个少年,原来时光从未走远,只是换了种方式,让他们重新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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