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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帐篷 “你在怕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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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镇守在西南方的高山哭泣。
它始终改不了这个老毛病,年年亦是如此。每当冬春之交的时候,它总是会掉下很多的眼泪。
因为此刻,世界的瞭望台就要开始融化了。
山巅而上。
荒芜雪原不需要太多的阳光,一抹足矣,从北方借来的半缕清风,裹挟在冷冽的雪水中,向世界的东方奔腾而去。
浓白的云雾,缠绕在山间,冰川的画作在流年中模糊不清,徘徊、伴随着不安的气流。
矢车菊蓝的天际,长风与浓白纠缠不清,片刻后落入雪山的怀抱,水波状的云朵和飞鸟在山间飘摇掠过,遮住了太阳的视线。
不多时,炽热的阳光一脚从云端上跌落,一切也不再喧闹了。
眺望台还是那样沉静,与世隔绝,同大地达成了一致的共识。
雪山是神一般圣洁的象征,人们尊敬它,常常痴痴的望着它,但显然双目所见”,纳之不及其全貌,人们说:
它高傲,端庄,沉默,不染纤尘。
尽管它已经高傲成了这样,但只凭驻足远眺,便足以被铭记万年。
为什么睁不开眼睛。
现在已经是晌午了,积雪更加迅速地融化,雪水在冰原上打滚,开辟出一条条细小的沟谷,它们只顾着不断奔跑、汇集,飞速的流向山脚,只是在不经意间,被一齐拦下。
“啪嗒。”
晶莹的水珠子,纤细的玉色手指上滑落,如下一道细细的水纹。
手腕处的像霜打的松枝,轮廓却虚虚实实的不合拢,亦有散失之势,恰似一团没有凝实的水雾,一轮湖水中的弦月。
他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出发了他要去看一看云层之下的草原,如今已经在山间穿梭了许多年的样子,他顺着风的方向一路向前,恍恍惚惚,不断的消散,凝结,消散,脆弱的像一捧云,只得被风搀扶。
可惜了。
这一次,我……竟还没有看到……就要彻底……消散了。
我还想再吹一次……吹过草原上的风。
还想去和外面的世界告别。
求你了。
意识就像逐渐浸入了水中,被掐断的呼吸,被束上沉重的绳索,浑浑噩噩 ,难以呼吸,麻木的绝望飞速滋生着。
他摇晃地撑起身体,用尽力气亲吻了脚下的高山。
忽然,时间静止了,一切都安静下来,只能听见一丝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层嗯层积雪下传来,他的呼吸渐渐轻了几分,开始静静等待。
我等什么?
终年的白雪覆盖着雪山黧黑的面孔,原本冷峻的面孔被遮上一层雪白的温和面具,层层积雪剥落,露出高山的骨骼和锐利的棱角。
大块的雪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崩塌下陷。
他落入了空气的怀抱,失重的感觉固然不舒服,冰冷刺骨的雪从每一处温暖的地方融化,身体渐渐失去知觉。他的视线再也没有办法捕捉到一丝光亮。
他缓缓的合上双眼,无力的叹息,却在昏迷的前一刻与珊珊来迟的潺潺流水声擦肩而过。
是一条河。
他身上的雪差不多已经被溅起来的水融消,虽然给人一种饱经风雨的感觉,却好像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 ,年轻的眉眼间留有几分独少年人的俊俏,却是柔和温润无疑,眉若翎羽,乌丝及腰,衣若白杏,眉门轻蹙,萦绕着一股疏离青涩的气质。
奇怪的是,他过分的消瘦,看起来较为憔悴。
十几年,终于离开了那片无尽的山原,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为赴世人所望,千疮百孔亦难免。
生来就是信仰,又求何自我?
他顺着河流在无边的溯洄中飘向远方,就在他活下来的那一刻,他的人生就已经被定义了。
日光高悬,葱茏的草地间荡过一阵轻快的微风,女孩青稞穿着心爱的裙子,在及腰深的草原奔腾而过。
她像一只轻快灵活的燕子,白色的连衣裙连同乌黑的头发在风中张扬飞舞,水泥蹊道仅有一只脚宽,稍有不慎,便会崴到脚踝,却见女孩的步伐越发轻快,越过草甸间的水潭,掠过几朵美丽的格桑花,化作草原上飞舞的蝴蝶。
但在见到这条河的一瞬间,青稞稚嫩恬静的脸上掠过几分不可察觉的恐惧。
她放慢脚步,在岸边静静地走着,马泉河的河畔曲折,像一条遒劲的龙,令旅人忘言,简直就是可遇不可求的调色盘。
但对于青稞来说,只看就好了,她永远不会喜欢这里。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专注地观察了一会儿不远处的小桥 ,随即扶着布包,右手提着裙子,挽好裤脚,露出了小腿上的伤疤,她将就着在浅水处蹚到桥上,虽然小桥只有一边的栏杆,但是也安全多了。
今天的水流格外急,汹涌的令人害怕,这让青稞突然间冒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即视感,虽然石头被阳光晒得发暖,但是她的不安的内心已然凉了半截。
一种强烈的不安,从心头迅速蔓延开来。
一阵猝不及防的强风吹来,大风刮走了她头上的发卡,视线也被头发遮住,她的反应太过迅速,身体下意识的去接主发卡,就这样失足摔了下去。
这可是我新买的裙子啊,她想着。
但她,却被一双手接住了。虽然那人明显体力不支向后踉跄了几步。
河流接住了我,那么我也可以接住她,或许也算是把还恩了。
但好像又不应只是这些,他总是觉得自己应该做很多这样的事的。
青稞吃惊的看着眼前陌生的少年,她微微张了张嘴巴,却没有说出来一句话 ,青稞在飞速思考着:
第一,从来就没有人会接住他;第二,这个人长的真的是太惊艳了,和这里的每个人不同,那双眼睛就像清明节气时傍晚七点的天空,令人分外艳羡。
不过,他绝对不是这里的村民。
对方年龄看起来比他大,于是青稞索性掩饰去眼底的敌意,静静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可正当那人把她放到岸边的草地上后,自己却自顾自“哐当”一声倒在了草地里。
竟然还玩上碰瓷了。
青稞面无表情的坐在他的旁边,托着下巴,凝视着他。
等了半天,这人迟迟没有动静。
不会真死了吧。
于是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翻过来,却发现他一副下一秒就要归西的架势,要是现在有人一个人面色苍白,嘴巴发青,虚弱消瘦成这样子,说自己碰瓷,那么她肯定不信 。
以前碰瓷的人,一个比一个面色红润。
青稞扭过头来看着脸色苍白的少年。
“……”
好吧,于是在劝了自己大约十万八千次之后,“善良”的她终于下定决心救这个与他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就这一次,以后再也不会了。
青稞伸手试探他的鼻息,确认无误后,从长长的袍子下薅出一只手,开始搭在手腕上试脉。
“嗯?”在确认自己诊断的并不是石头后,又看着他微弱起伏的胸膛,她内心真诚的发问:这个人为什么没有脉搏?
在确定摸完他手上的每一个穴位后。
这人没救了,她心想。
于是她就带着一脸吃错药的表情和一道疑惑不解的目光对视。
呵呵,这人故意的吧。
他似乎醒了很久了,并且现在礼貌的看向青稞,似乎在询问:你摸完了吗?
女孩迅速的抽出手,干咳几声,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少年勉强撑起身体,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虽然自己今年才六岁,但在同龄人中也算是比较高的了,现在和他一比竟是要比他矮上很多。
那个人已经走的不远了,他的背影被风刮地歪斜,那连衣服都撑不了多少的身体在风中像摇摇欲坠的落叶。
他的背影孤零零的,青稞的心底升起一阵莫名的失落。
“等等。”
青稞不是什么喜欢犹豫的人,她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角。
“等一下,你要去哪里?”
今天真的是奇妙的一天,她想着。她原本是要去河对面看日落,去的时候是一个人回来,回来却又带了一个人。
他们并肩走在宁静的河畔上,青草被斜风吹弯了腰,翻腾起一层又一层浓绿色的浪花,远处的山峦悄悄藏起背后的奶油色泽的云朵。
原来,已经那么远了啊。
少年的眼睛留恋地扫过那片困住他十年的冰川,虽然他知道母亲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自己,他对于雪山的感情如同恋人和挚,他们是同根共生的灵魂。
但是总有一种意念指引着他,告诉他。一定要走出那片长眠之地。
他不知觉地入了神。
青稞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眼前还是那片亘古不变的冰原雪川:“真的那么好看吗?”
感受到她的情绪,少年在夕阳下回过头来,温柔的看着她:“好看。“
这是他这么多年以来说过的第一句话,这声音果然和他本人的气质十分相符,青稞心想。
就像是吹心头落叶的清风,敲响了万年沉寂的钟磬,令人心头一动。
青稞的神情放松下来,她借着金色晚霞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你是僵尸吗?’’
“不是的。”少年很快回答道,没有丝毫要隐藏的意味。
“那你是什么东西?”
“我不是这里的人类。”
他指着天边的云海和冰川:“我从那边来。”
“那里是我的家。”
那是他的家。
“ 你叫什么?”少年看着青稞稚嫩的脸。
“我叫青稞,你叫什么。”
一阵漫长的寂静过后。
青稞奇怪的喃喃道:“你有没有名字?”
她犹豫了一下,继续道:“如果你没有名字的话,我来给你起个名字吧。’’
她的语气认真又落寞,好像想起了什么。
“嗯,请你来帮我取名字吧,青稞。”
她在听到自己的名字的那一瞬间,微不可查的愣了一下。
原来自己的名字还可以被别人叫的那样好听。
“意轻尘,你要和我回去吗?”
她眼里的明亮,不再需要夕阳点燃,青稞的目光里终于闪烁出了一丝璀璨的光芒。
少年,也就是意轻尘,温柔地朝她笑了笑,回应道:“好啊,和你一起回去。”说着,便牵住了青稞的右手。
突然,青稞好像想到了什么,她的语气格外严肃:“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你不是常人,那么你可能会……不,这里的人有可能会伤害到你,并且你现在的外貌和穿着都太惹眼了,”青稞扯了扯他的白色长袍,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穿的衣服,“所以如果你能改变自己的外貌的话…………”
意轻尘思索片刻,犹豫道:“变小算不算?”
“怎么个变小……法?!”
在青稞的注视下,他的身体就像一团会收缩的水一样,变化的过程中周遭都是水雾蒙蒙,一个身高缩水的小孩从比他大很多的衣服里忽然间露出头,一脸尴尬,索性直接用衣服蒙着头,一副立志要把自己团成一个球的样子,场面格外滑稽。
如果说刚才的意轻尘是十三四岁的少年模样,那么现在就和青稞差不多了,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稚气。
“意轻尘,你把我的头发弄湿了。”只听身后青稞黑着脸并怒不可遏的朝变小的意轻尘缓缓逼近。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青稞姑娘,你别追我了!”
可是说这些有什么用呢?青稞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发必须也要发了。
“站住,”她以每秒钟六米的速度飞奔过来,“说这些已经晚了!”
如果我的父母还在,我每天一定也是这样的吧,她的心里暗暗想着。
追逐打闹的声音不断一直延续到村口再停下来。
不得不说,即使意轻尘变小了,他的身手也令青稞感到惊讶,不管他怎么抓意轻尘他都能灵活的躲过。
“我等会儿再进去。”
清冷破旧的村庄中心,竟屹立着一座气势宏大的大堂。
青稞靠在大堂门前的柱子上 ,向站在门口的意轻尘招招手:“快去吧。”
意轻尘前脚迈进大堂,后脚就感到不对,即使青稞的家很有钱,但是家里的装修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家应有的样子……
猛然间,他想起了什么,转身回头去寻找青稞,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只留下一封孤零零的信件,放在柱子旁边,他蹲下身捡起这封信,上面写到:
等你安下身,来南边找我。
“你是谁,来找谁呀?”
一声严厉的质问从身后冒出,意轻尘冷冷的转过头来,看着眼前比他高不过一尺的的中年人:“您是?”
中年人被他冰冷的眼神看的后背发毛,随后沉声说:“我是书记啊,你不认识我吗?你看起来不像本地人,你叫什么,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意轻尘巧妙的隐去了青稞的行踪,只告诉书记,他的父母抛弃了他,他现在无家可归了。
堂外的大风刮得越来越厉害,云彩也在在天边凑热闹。
“你妈妈叫什么?”
“…………”
“你爸爸呢?”
意轻尘面带礼貌的微笑继续沉默。
大风已经推倒了堂外的木板。
也许是因为场面太过尴尬,他又开口道:‘‘我骗你呢 ,其实我没有父母。’’
刚才是被丢弃,现在又变成了孤儿。
那个书记假装面带愁容思索了一会儿,心想应该只是哪家的孩子,晚上出来捣乱,于是摆摆手说:“你今天晚上先找个地方凑合住下吧,现在这么晚了,我这没地方收你,明天早上你再来吧。”
正合他意,他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刚走出大堂,就只听后面的哐当一声。
“咔哒。”
丝毫不拖泥带水。
只是,他才刚刚有了一个“家”。
天色越来越不好了。
他走出了村子,穿过了田野来到了一片更为葱郁的草地,他的身体渐渐撑起一层单薄的衣服。
长夜难明,风也很大,他想回家。
但不是雪山,他想拥有一个以人类身份拥有的家。
小青稞啊,这么心软干什么呢。他想着。
‘‘怎么那么伤心呀?’’
一个柔柔弱弱的声音响起,玩闹似的,一阵阵的,很不真切。
“你们……刚才,对不起了。”意轻尘勇于承认自己的错误。
风在最浓郁的地方激起风流,浓化为白雾色,再睁眼俨然是一头浸融在风中的一头鹿。
“我怎么敢触犯你呢?”她勾唇一笑。
她恭顺地低下头:“请由我,来载您一程。”
又开始了。
他没有拒绝,风载着他走了很久。
他们聊了一路。
“她呢?”
“待会你就知道了。”风笑嘻嘻的说着。
意轻尘抬眼望向四周,眼前仍旧不见黎明,深黑的天,永无边际的草原仍在奔腾,他的头发随风飘摇着。
终于,他看到了一抹光亮。
准确来说,那并不是光而是一个发光的帐篷,可以从外面隐隐约约看到里面的人影,风适时的离开,在风停下的前一刻,意轻尘似乎听见了她的笑声,只是没再在意,朝着光源越靠越近。
他在湿湿的草丛里摸索着靠近,咳了两声,并且故意的加重了衣服与野草的摩擦声。
里面坐着一个看起来大约八岁左右的男孩,由于他的衣着很单薄,导致他的皮肤冷的发白,乌黑短发干净利落,眉眼间略显青涩,却英气十足,五官轮廓分明,前一刻还沉沉静静,下一秒却像刺破白纸的利刃般锋芒毕露。
在发觉外面的动静后,他早有预料似抄起手边的短刀。
是他们吗?
虽然现在他能勉强操纵内心的恐惧和一股可怕的冲动,担保不好,今天他们来了很多。
如果他们要和自己拼命,那自己也不会让他们好活。
他眼底的情绪一瞬即逝 ,最后的理性正与精神疯狂拉锯。
他很快锁定目标,敏捷地扑了上去,冰凉锋利的刀刃贴在意轻尘的脖子上,压的意轻尘有些呼吸急促。
“你!?”
在看清他的脸的一瞬间,那双独特的眼睛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同水波一一般淡淡化开。
他在反应过来之后“嗖”的一下直接从意轻尘身上“飞”了起来,向四周看去。
没有人?
不是他们。
“你在怕什么。”
少年内心又一动。
“你是谁?“
“你好,我叫意轻尘。”
意轻尘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安抚性的说一句,精致的五官在昏黄并不算的明亮灯光下越发动人心弦。
他飞快的坐起身小心的拉起意轻尘,他和意轻尘差不多高,
他摸着自己的耳朵,刚想开口。
“啪嗒。”雨水落在他的鼻梁上。
这是要下雨了。
他熟练的钻进帐篷里,腾出足够大的空间,拍了拍道:“进来坐会儿吧。”
“好,谢谢了。”意轻尘冲他笑了笑在和年纪差不多的人对比下更显稳重。
少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笑容都很简单,他伸出手很不自信道:“我叫方少时,这里是我暂时的家。”
方少时偏过头,意轻尘热情的握住他的手:‘‘很高兴认识你。”
方少时再转回来的时候,表情有点不太自然:“很高兴认识我?”
“你家在哪里?应该不是这里的吧?”
他竟然说出了和书记一样的话。
“我家就在那边呀,”意轻尘指着雪山方向说着:“你是怎么知道我不是这里的人的?”
“你家里的人不会担心吗?”方少时避开了这个问题,他的关注点不在这里。
“我……‘’他竟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天色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
看来那帮人今天晚上是不会过来了。
雨还是在不停的下。
…………
明天他就把云叫出来。
雨夜,风声,明火,他不再漆黑不再孤独。
失去,伤心,落空,他好像抓住了希望又被抛弃。
这一切都很不真实,或许都是假的,他或许还在那片山谷里,他或许永远也走出不来。
在梦里,就连唯一的真实都化为虚伪,空空落落,浮浮沉沉。
或许梦里的才是真实的。
他失去了仅剩的自我意识。但却突然在精神崩溃的边缘拉住了一个温暖的东西。
于是他死死的抓住了,没有放手,一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