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抱起来好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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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抱起来好硌
开夏九年，岁寒，时局动荡，骊轩国战败，为谋求保留国土，自降为藩属国。为表诚意，上贡黄金万两、布帛七百匹、良驹八十匹，瓷器三百余件，并将最受宠爱的塞莱伊公主送入王都和亲。
骊轩国会沦落到这般地步，程恒并不意外。
早在四年前，他被送入夏朝之时，骊轩便有了衰败之势。彼时，战争尚未开启，夏朝几乎吞并了周遭近一半的王朝，他是作为讨好夏朝而上贡的美人身份入的宫。
本来一众美人之中，程恒容貌最甚。只是他深知自己过于显眼，反而不易行事。于是自行去势，虽雷厉风行，但却因没有技巧，反而失血过多被送入了太医院。也不知是不是巧合，正好皇后在太医院把脉，被程恒昳丽出挑的容貌所惊艳，最终将他留在了宫内，赐了个提督的位置，令他身体恢复后再去任职。
哪怕是一条狗，若能进了贵人的眼，便也足够苟延残喘。
程恒撑着虚弱的身子谢了恩，垂着头很好的藏住了眼底的嘲讽。
去势之后，他的身体便一直不是很好。藏蓝色的太监服被寒风扑得簌簌作响，不留余地地彰显出他削瘦修长的身躯，程恒双手揣着袖子，空荡荡的袖管间揣了个手炉，头颅习惯性地前倾着，有些驼背，眼睛也下意识地垂着只注视着面前的小径，踩着细碎又不显局促的步伐往住处走去。
与中原人相比，骊轩人的面容过于风情。他们有着中原人罕有的高挺鼻梁，细长的眉毛宛如新月，白皙得如同上好的脂玉的肌肤不需任何胭脂粉饰，弯曲波浪的棕色头发更是作为骊轩美人的标志。程恒染黑了头发，被一丝不苟地包裹在巧士冠【注1】之中，精致的五官为他的羸弱增添了几分惨淡的虚无，这几分从外貌上讨好的好处使他行事时并没有被太多人为难。虚弱的身体让他的脸上常年维持着一种惨白的虚脱，他看起来命不久矣，可当次日的朝阳升起，那道细长的蓝色身影又会准时地出现。
雪下的越来越大了，程恒不得不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坊间多传闻，帝后伉俪情深，至今后宫都尚无一人。对于骊轩的讨好，夏朝收下了除了公主之外的所有礼品。这时。皇后想起了程恒，她遣人将公主送到了他的住处。美其名曰让骊轩的人照顾骊轩的公主，免得公主水土不服——实际上这更像是对骊轩献礼的打脸。
至于骊轩的未来会如何，程恒并不在乎。从他舍弃了自己在骊轩的名字与身份，选择成为一个宦官的时候，他便已决心抛下过去种种。
走到廊檐下的时候，他便停住了脚步。房间里不仅空无一人，且门窗大开，卧榻前的火盆已经燃尽，呼啸的寒风游走在每一个角落，直到给所有的物什都褪下温度。程恒住的偏，行宫里除非有人特意找他，基本不会登门拜访。他一人独住，也不要求有人伺候，只独独偏爱这种幽冷静谧的环境。
门槛下有一道不同的鞋印，小巧又雀跃的脚印逐渐深入到覆着薄雪的后院。
程恒缓缓地抬起了头。
金丝镶嵌裙边的茜色裙摆如同花瓣绽开堆叠在雪面上，生动的梧桐花样几乎要透过裙面摇曳生姿，宛如自花苞中盛开的公主正小心翼翼地用冻得通红的手掌收集墙边的雪迹。她的两颊因为受寒已经泛起了胭脂红，饱满的嘴唇宛如花瓣，棕褐色的波浪卷发乖巧的匍匐在她的肩膀上，满目皑皑白雪都不如那双月光粼粼的深蓝瞳孔，白色的雾气不断地从她的唇缝中吐露，她捧着这抹到处可见的雪团，像是第一次触摸到雪的孩子，露出新奇又兴奋的表情。
现在程恒知道，为什么塞莱娅在骊轩有着天珠【注2】瑰宝的名号了。
他久久地站立，目光不由自主地为她停留，平日里清醒理智的大脑也几乎无法运转，甚至不觉地屏息。
塞莱娅转过头，看见了穿着蓝色太监服的男人。出色的高挺鼻梁与与常人不同的琥珀色瞳孔让她很快认出了他的身份。男人五官寡淡，身型畏缩，明明直起身子应该是比自己高，却执意的维持这样的高度试图融入人群，可是这里只有她俩。所以赛莱雅只是觉得他古怪，就像一棵倾颓的半死不活的老树。
男人注视了自己几秒之后，很快瑟缩着肩膀，半垂下他的面庞，耷拉着眉眼，“公主。”
他的声音轻而哑，不似她先前听到的那种刺耳尖锐，反而有些润湿的低磁，“火盆已经重新置放好了炭火。”
他伸出手，将捂了一路的手炉递给塞莱娅。
“想吃些东西吗？”
塞莱娅注意到他几乎不敢直视自己的目光。她歪了歪头，伸出手盖住他的手掌。在程恒猝不及防的惊讶抬眸时，左手迅速地抓握走手炉，而右手轻轻地置放在了他还泛着暖意的掌心上。寒冷与温热的碰撞交融了这场生硬的会面，程恒缩了缩指尖，塞莱娅便很快的握住了他的手。
长期操劳杂事的粗糙掌心反而被细嫩软如豆腐的手磨得发痒，程恒发现自己收不回手。
天真的公主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游戏一样，她弯下腰，执着的仰视他俯下的头颅，俏皮的眼眸灵动如同花丛中悦动的蝴蝶骤然跃入冰雪之中，“你在看什么？”
她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只能看到浸湿水渍的短靴。
程恒局促又难为情的抿了抿唇。
赛莱雅仰头直直的撞入他的瞳孔中。
“什么也没有哦。”
程恒被这样几乎紧密接触的动作惊得乱了呼吸，忍不住后撤了半步，身体下意识地后仰，因为不敢推开塞莱娅，两只手只能干干的僵住，骤然失去了平衡身体便控制不住的向后倾倒，可他的一只手还在她的手里。
赛莱雅扬起眉眼，自如地搂住了男人纤细的腰身，灼热的气息吐落在他的耳边，带着热度的手炉压在程恒腰间，他几乎下意识地颤抖。
公主揽住了自己的玩偶，她忍不住在他的怀里蹭了蹭。但是实在很冰，只有手和胸口是暖的。
“这样真的很像投怀送抱。”
她的语气不含忸怩与戏谑，只是有些天真的陈述事实。
过分紧密的接触让他的心跳无处遁形。这下程恒才是真的慌了，他扭了扭身，试图从塞莱娅的怀中脱身，“公主......”
干涩尖细的嗓音证明着他的着急，塞莱娅低头看向这个消瘦又苍白的太监，她的手轻轻地摩挲了下他雪白纤细的后颈。
“你好瘦。”
温热的手掌向下，隔着衣服触碰到一节节的脊椎。
“抱起来好硌。”
【注1】巧士冠：太监戴的帽名为巧士冠，是皇帝侍者、宦官戴的礼帽，也是太监专用帽子。
【注2】天珠:在藏语中称为“斯”（DZI），意为“美好、威德、财富”，梵文称“昧自尬”。汉语音译为“天珠”，因其图腾多含眼状纹饰，也译作“天眼珠”。作者是想用宝石这样的词汇来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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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