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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樱桃河裹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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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河裹挟着柳絮奔涌,水面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像一条被塞满工业废料的排污管道。行人们在飞絮中机械移动,如同被编程好的傀儡,每一步都精准踩在某种无形的网格上。和平常一样,在上午的课程结束后返回宿舍的途中,我和室友再次经过连接宿舍与教学楼的枢纽桥梁,感慨柳絮造成的空气污染,并轻咳几下作为印证。
行走的过程中,我的视线始终锁定在地面的砖石缝隙上。控制着每一步落脚都踩在地面砖石的边界线上。砖缝间隔太远便轻跃而过,砖缝密集则切换成滑稽的细碎步子。这异样的规则我在七年前的初一创造后就偶尔遵守,我自认没有强迫症,它只是让我在路上做白日梦的时候不至于忽视障碍而摔倒,当思绪飘得很远时遵守这怪异规则的步伐能走很远。
当我的左脚踩在在砖缝与水泥地的交界线上,即将停止遵守这怪异规则——水泥路面没有砖缝,右脚迈出即将踏上水泥路面时,“啊!——”,突如其来的剧痛瞬间充斥了我的脑袋,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从枕骨刺入,在颅腔里搅动。
我的眼中世界突然被撕成闪烁的噪点,像老式电视机突然失去信号。那些飘浮的柳絮在视网膜上留下焦痕般的残影,世界由彩色褪为黑白,再由黑白融化成流动的铅灰。
绝对的寂静中,某种介于金属摩擦与昆虫振翅之间的嘶鸣从极远处升起并冲向我的耳朵。遵循着精确的音阶爬升,音量的升高却越来越失控,当它钻入我的耳朵时,我知道音调和音量达到了我的听觉极限,仿佛有无数只鳞翅目幼虫在耳道里尽全力振动着每一根刚毛,刺激着耳朵里的每一个感受器。
腐尸味的硫化物颗粒充斥在在我的呼吸罩中,每次吸气都像吞咽液态的死亡。对氧气的渴望让我大口呼吸恶臭,但越来越感到窒息。四周愈发热了,汗腺排出的却不再是汗水,而是某种粘稠的电解液。
我想要做点什么却发现除了“感觉”我什么都做不到。难以想象的是,我的头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在不可想象的痛感中我保持着不间断地思考寻求逃出困境的可能,头脑迅速变得极端疲惫,但当我试图停下时全身遭受了让我彻底崩溃再也无法忍受第二次的痛苦——即使全身的每一处痛觉感受器同时被刺激都不会有这种痛苦。我知道了,我不能停止思考。
与极大痛苦的惩罚相伴的是严格的有效思考判定规则,我的大脑被套上一套严密的思维协议:
1.输入验证——任何无逻辑关联的念头不会被视为有效思考;
2.缓存清除——我无法重复思考;
3.相似性过滤——冗余递归的思考过程是无效的。比如我无法递归“1+a”,因为我已经知道任何数加一会得到大一的书,但如果是为了验证有意义的猜想它是可行的。
……
一切无限思考的“BUG”都被堵上了,这意味着我必须把自己的一切用尽以进行思考这一基础活动。我的意识成了一台图灵完备的刑讯机,必须持续输出有效计算才能避免那不能再体验的痛苦。这时理性的一个思考告诉我此刻我应该昏过去以保护自己的精神。
有的脑积水患者虽然比正常人少了90%的大脑,但除了这个事实外一切与常人无异,意识的本质是什么;头痛是怎么产生的,我正在经历的头痛在脑袋里面,大脑没有痛觉神经那它是怎么产生的;我现在看见的,听见的,感觉到的,到底是真实存在的东西,抑或只是我的幻觉,就如同缸中脑一样;这个世界会不会是虚假的,会不会是外面的世界我的“本体”遭受的干扰造成了现在的情况;我现在的情况无法用我已知的世界观解释。
我开始思考自己陷入这种困境的预兆和原因。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常常感觉力不从心,既视感越来越频发于我的脑海,它们好似不影响我的生活,我也以为只是青春期的必有变化。直到现在,我彻底明白了它们的不可知,惊觉发生在我身上的恐怖。它们不会因为我没有察觉就消失,只会不断积累,于此刻爆发。恐惧占满了我的身体,就连先前极端而持久的痛苦感觉都发生了极大的波动。但我仍能思考,不能停止思考,到最后恐惧也麻木了,我甚至不清楚自己还有没有恐惧这种情绪。漫长的时光中我分析出了4407个我陷入当前困境的原因和预兆。
不知过了多久,可以肯定的是比我20岁的年龄长,这些思考把我脑中的记忆用到极限。当我将哥德巴赫猜想推到六位数时,我感到我的脑子几乎被占满,只能开始思考其他主题,即使理解一切,但头脑的容量依旧有限。
又过了很久,为了保持合规的思考我甚至花了许久通过脑中的每一个片段对自己进行心理分析,这让我完全看清了自己。
我完全丧失了时间的概念,可能过了上万年也可能只有几十年,我已经理解了我观测的这个世界能被推导的一切,但也几乎用尽了一切思考的资源,有时不得不停止思考,随之而来的极烈的痛苦又会激发我的潜能产生新的思考,思考变得断断续续。
我颅内储存的信息是有极限的,到了最后,思考渐渐就像心电图一样渐渐停滞了,永久陷入这极烈的痛苦中。
时间已经没有意义,这样的痛苦中每一刻都是永恒,我依旧保持着清醒,但思绪渐渐地浑噩了。就这样在痛苦中沉寂了许久,黑暗的思绪中骤然出现了一些不可名状的东西,像是平静的污泥冒出了一个小气泡,头脑自此变得怪异起来,平静的泥潭渐渐沸腾了,永恒的痛苦依旧存在但似是能忍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