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北山》在水与声

83、把信烧给你

　　虽然不知道二人具体谈了什么内容，但是乌里风璃自从回来后，就一直耷拉着脑袋，秦遇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沮丧的风璃。

　　一天是这样，两天也是这样，到了第三天，乌里风璃还是闷闷的坐在车上，抱着膝盖，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睡觉。

　　秦遇看不下去了，和他并排坐到一起，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啦好啦，天涯何处无芳草，等到了我的地盘，带你去找漂亮姐姐玩。”

　　乌里风璃怔怔地抬起头，瞥了秦遇一眼，眼神中满是怨毒，秦遇知道乌里风璃是真生气了，刚刚开的玩笑不合适，她便清了清嗓子，道：“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该说那样的话。但是现在你伤心也没用啊，黎怀景肯放你过来就不错了，得一点一点来，是不是。”

　　乌里风璃将脸埋在膝盖上，没有说话，过了一会，闷闷的声音传了出来：“秦遇，我有一个问题。”

　　秦遇爽快道：“问呗。”

　　“如果……如果你发现你的好朋友伤害了你的亲人的孩子，你会怎么做，你会想什么？”

　　这个问题，秦遇一听就僵了嘴角。怎么不直接报她和秦沅蹊的名字呢……

　　当时她第一感觉确实是恨啊，可是后来，她觉得秦沅蹊也挺可怜的，而且她始终把复仇目标放在了那个狗皇帝身上，对于秦沅蹊究竟有没有错，她没有多想，又或者，因为她的私心，她早就把秦沅蹊归为了无罪之人。

　　她和秦沅蹊的缘分开始在真相揭露前，在能够回头前，她已经深深陷进泥里了。

　　所以就算退一万步来说，她怪不了秦沅蹊。

　　“这个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是我……没有黎将军这样决绝。”秦遇想了半天，才给出自己的答案。

　　风璃听了，闷着头想了一会，略带哭腔的声音传来：“就是啊，她怎么可以这样……”

　　秦遇笑笑，拍了拍乌里风璃的肩膀，安慰道：“再等等吧。”

　　乌里风璃委屈地点了点头。

　　回去途中接触到的第一个城，还是临泉，一个秦遇靠近了，脑袋上的某个地方就会隐隐作痛的城市。

　　行至此处时恰好是深夜，按理说应该歇息来着，辛尔也知道秦遇不喜欢这个地方，让手下互相通知了一番，不作停留，继续赶路。

　　不仅没作停留，还是从城外的乡野地绕道走的。

　　周围长满了丛丛簇簇的作物，长得不高，轻轻扫过秦遇搭在车边的脚。

　　“欸？乌里风璃疑惑地叫了一声，低头随手薅了一把上来，秦遇“嘶”了一声，踹了他一脚，斥道：“是你家的吗，你乱拔什么？”

　　乌里风璃揉了揉被踹的地方，小声道：“这个谷子，在这里是长不好的。”

　　“啊？”秦遇挑了挑眉毛，凑上前来。

　　乌里风璃将一把谷子放到秦遇手中，道：“你摸一摸，这个谷子的身子太软，谷穗却大，这里的风水养不起来，应当是养在东边土地肥沃、雨水充沛的地方，养在这里，不仅会把这里的土破坏掉，而且自己也长不了多少。如果不换个品种的谷子，这里的人迟早要被饿死。”

　　秦遇听得出神，过了许久，她反问道：“真的？你怎么知道？”

　　乌里风璃挺起了胸脯，语气自豪：“我小的时候，青冥给我们很多这样的谷子，我看到大人种了，但是收成很差，我就就告诉我，这些谷子对环境的要求很高，在我们这样的西边的话，只能吃，不能种，要想种作物，我们国家倒是有一种，叫荒黍，茎短，穗虽然相对小了一些，但是能长的很好。”风璃又指了指秦遇手上的谷子，继续道：“你们这种谷子能长大，但是收成的时候，会发现穗子是空的，或者只长了很少很少，不划算的。”

　　“这样啊。”秦遇嘴上平静，心里却激动的如翻江倒海，她一面开心，临泉的困苦，不仅仅是从上面下来的粮食出了问题，还有他们自己种的粮食就不对的问题。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秦遇一把抓住了乌里风璃的胳膊，问道：“那你说的荒黍，只有你们大樊有？”

　　乌里风璃愣愣地摇了摇头：“不是啊，也有卖到你们那边去的。”

　　那就更好办了。秦遇笑出了声，吓得乌里风璃连连后退，以为秦遇被脏东西附身了。

　　“你……你怎么了……”乌里风璃问道。

　　“没事，没事。”秦遇摆了摆手，她清了清嗓子，躺到了车板上，感受着身体因为路面的崎岖不平而微微晃动，仰面看着满头繁星。

　　乌里风璃也撑着手看星星，眼神不自觉被一连串的火把吸引。

　　他其实白天就想问来着，秦遇来的时候带了这么多人？火把汇聚成的光流，明亮、盛大、气势磅礴，不像是回家的，倒像是要去攻城的。

　　心中疑惑放不下，他问向秦遇：“你来的时候就带了这么多人吗？你怎么有这么多士兵？是……他给你准备的？”

　　秦遇睁开一只眼，浅笑了一声：“不全是，还从黎将军那里偷了一些精兵。”

　　“什么？你竟然偷人家的兵？怪不得要连夜赶路，你是怕她追上来吗？”秦遇说什么，乌里风璃就信什么。不仅信了，还情绪非常激动。

　　秦遇默默地叹了口气，不禁再次感叹，究竟是什么样的环境，能造就出这么一个单纯的人。对了，秦遇猛然想到，乌里风璃是怎么出来的，她要是乌里星栖，才不会放这么一个傻子出来。

　　“别管这些兵的问题了，我倒是想知道，你是怎么跑出来的，你舅舅能同意你出来？”

　　乌里星栖摸了摸鼻子：“不啊……我没跟他说，我是趁他开会的时候，买通了守卫，偷偷跑出来的。我跟守卫说，如果舅舅问起我，就说我去找鹰去了，反正等他发现我跑了的时候，估计我已经到了你这里了。”

　　“这样啊……”

　　“所以黎将军怎么办，她生气了，追上来了该怎么办？”

　　“傻啊你，这些士兵是人，又不是商品，我就算偷走了，他们还能自己长腿跑回去。”

　　“所以……是黎将军主动给你的！”

　　算是聪明了一回，秦遇眼眸中闪着微光，没有肯定这个答案：“你就当是我偷的。”

　　乌里风璃本想接着问的，但是他能感觉到秦遇身上一股深深的疲倦，也就没有再问了。不出所料，秦遇很快就睡着了，背对着他，浑身缩成一团，乌里风璃从自己的包裹中翻出了一条花毯，盖在她身上，然后又抱着膝盖看星星。

　　或许是因为难得出一次远门的原因，乌里风璃就抱着膝盖坐了一晚上。

　　到了白天，他也不困，看着周围沉寂的黄色逐渐被新绿代替，化作一副辽阔又新颖的画卷。

　　“你们这里好好看。”乌里风璃由衷的朝着秦遇赞叹道。

　　秦遇揉了揉眼睛，勾起唇角：“这才哪到哪，等到了皇城，那才叫繁华。对了，榴娘开了全皇城最大的酒楼，遮天蔽日，那才叫好看。”

　　“真的！小姨还是这么厉害！”乌里风璃更激动了，盼望着再快些……再近些……

　　月升月落数十回，乌里风璃在路上也感叹了无数次景色美丽，秦遇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

　　终于，在一个看似寻常的一天，远处的高楼逐渐从地平线升起，现在离京城，不过几十里的路程。

　　秦遇并没有选择继续前进，而是让士兵们就地扎营，现在不知道城中的形势如何，不能贸然前往，否则可能会打草惊蛇，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秦遇打算先挑选出一队精兵前往，先打探打探情况，然后再考虑从西疆带来的这些士兵要不要进城。

　　“风璃，一会进城之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别离我太远，城中人多，你要是丢了，我很难找到你。”在进城之前，秦遇忧心忡忡地朝风璃交代道。她是在城中摸爬滚打过的，里面有多少恶心的东西，她也知道个七七八八。

　　乌里风璃紧了紧斗篷，面上一点不见紧张，全是要到皇城的激动，他满眼放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秦遇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自己多对他留点意吧。

　　“辛尔，我在大樊的时候，秦沅蹊有传过来什么信吗？”秦遇一边控着缰绳，一边问着旁边的辛尔。

　　辛尔唉声长叹了一口气，道：“当时你被掳走的第二天，殿下的信恰好到了，问你的情况，信中的口吻急促，就像他有什么急事一样，我当时本就很害怕，所以就全盘托出了，我本以为殿下会问罪于我，但是从那以后，殿下再也没有传信过来。”

　　“那……他给我的信呢，到哪里去了？”

　　辛尔摸了摸后脖，就好像没听到这句话一样。

　　“秦遇问你话呢，你把人家信藏哪了？”风璃也在一边听着，辛尔一直没有回答秦遇，他便十分狗腿的充当了秦遇的传话筒。不仅仅是现在，在来的路上，他几乎也是对秦遇言听计从，身为一个寄人篱下的人，他十分准确的抱紧了大腿。

　　“有你什么事？”怼不了秦遇，辛尔还是敢怼乌里风璃的。

　　“秦遇，你看他！”除了已经被当作了老大的秦遇，乌里风璃对她尚且尊敬和依赖，但是对其他人，他尚且还是保持着高高在上的皇子的态度。

　　“辛尔，那是他给我的信，交出来。”秦遇声音有些怒意，风璃印象中的秦遇很少愁过，偶尔会有些伤感，但是像现在这样有明显的怒气，他还真的很少见，自己小心翼翼地噤了声。

　　“我……烧了。”辛尔扯着缰绳，骑着的马朝秦遇远了些。

　　“什么？”秦遇猛地扯紧缰绳，身下的马猛地停了下来，秦遇抬腿拧身，横坐马背，目光直直地看向辛尔，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咬牙切齿：“你说什么？你烧了？你烧他给我的信？”

　　秦遇似乎有些气得昏头了，说话时尾音都在颤。

　　辛尔挠了挠头，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一个小丫头训成这样，关键他没有什么还口的余地。

　　“你头七的时候……”辛尔忙着解释道，话说出口后，他突然发觉自己刚刚那话好像哪里怪怪的，“不是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还是闭嘴吧……”风璃幽幽道。

　　“你……”秦遇被气得双眼发黑，摇摇晃晃，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还是风璃牵马走近，将她拉正。

　　“我又不知道你还活着，大家都以为你死了，我不是故意的，是不是。”辛尔绞尽脑汁，为自己辩解。“等我们到城中，和殿下会合就好了，要是殿下知道你还活着，他肯定会很高兴的。”

　　高兴……秦遇恶狠狠地瞥了辛尔一眼，但愿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