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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归巢的羽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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烙阳星的黄昏带着泥土和雨后的清新气息。神家庭院里,熟悉的对峙正在上演。
八岁的神威像一头绷紧的小豹子,橘红色的头发根根竖立,眼中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他微微伏低身体,目标锁定在几步之外的男人身上。神晃站在他对面,黑色的战斗服沾染着风尘,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面对儿子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奈。他手里还提着一个沾着泥点的布袋,显然是刚回来不久。
“让开,”神晃的声音低沉沙哑,“这是给你妈妈的药。”
“谁稀罕你的破药!”神威啐了一口,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滚出去!”
“神威!”神晃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一股怒意升腾,“我说过多少次,那不是——”
“我管你是什么!”神威的怒吼打断了他,小小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他不再使用技巧,只是凭借夜兔族天生的蛮力和满腔的怒火,拳头像雨点般砸向父亲。
神晃单手格挡着,动作看似游刃有余,但眼底的疲惫更深了。他不想伤到儿子,更不想在这个院子里再添新伤让江华担心。他试图用另一只提着药袋的手去按住神威的肩膀:“够了!住手!”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和打斗声掩盖的脚步声,出现在院门外的石板路上。
神晃毫无所觉,他的全副心神都在应付眼前暴怒的儿子。
但神威的动作却猛地一滞!
那双充满愤怒的蓝眼睛瞬间瞪大,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即被一种更强烈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光芒取代。他硬生生止住了砸向神晃的拳头,身体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强行扭转,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射向院门方向。
“姐姐...?”他喃喃地,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个梦。
下一秒,神威像一颗被点燃的橘红色流星,完全无视了近在咫尺的父亲和他手中的药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院门狂奔而去!速度之快,甚至带起了一阵小小的旋风,卷起了地上的落叶。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身影逆着昏黄的夕阳光走了进来。红色的长发束成利落的辫子,身姿挺拔,穿着一身第七星常见的工装,风尘仆仆却掩不住那份独特的沉静气质。正是神月。
她似乎也没料到门一开就迎接这样的“热情”,但身体的本能快过思考。她下意识地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像炮弹一样冲进怀里的橘红色小炮弹。
“唔!”巨大的冲击力让神月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她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橘红色脑袋,手臂感受到少年紧实了许多的背肌和骨骼的硬度。
“小威?”神月的声音带着惊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收紧手臂,用力地回抱住这个仿佛要把自己嵌进她身体里的弟弟,“天啊,你...长大了好多,也壮实了。”她伸手揉了揉他柔顺的长发,指尖感受到他身体微微的颤抖。
神威把脸死死埋在姐姐怀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骗子!回来都不说一声!” 但他的手臂却抱得更紧了,仿佛抓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站在原地的神晃,看着这一幕,手中的药袋无声地滑落在地。他脸上的怒意和疲惫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他看着在神月怀里瞬间从炸毛小兽变成温顺幼崽的儿子,看着神月那双沉静的蓝色眼眸中毫不掩饰的温柔和心疼。
一个念头突兀地闯入神晃的脑海:如果说神威是一把锋芒毕露、桀骜不驯的妖刀,那么神月...或许就是唯一能容纳他、安抚他,让他不至于伤人或自伤的刀鞘。
神月安抚地拍了拍神威的后背,抬起头,目光越过弟弟的头顶,看向站在庭院中央、显得有些孤零零的神晃。她微微颔首,声音平静而礼貌,带着一丝长途旅行后的沙哑:
“父亲,我回来了。”
神晃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沉地应了一声:“...嗯。” 弯腰捡起了地上的药袋,动作显得有些迟缓。
神威这才从姐姐怀里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和一点点未干的泪痕(他坚决不承认那是眼泪,只是跑太快被风吹的!)。他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脸,别扭地站直身体,但还是紧紧挨着神月,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神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感觉到他手心微微的汗湿和之前打架留下的热度。“进屋吧,”她轻声说,目光落在主屋亮着灯光的窗户上,“去看看妈妈和小乐。”
推开主屋的门,熟悉的草药味混合着一种温暖的、属于家的气息扑面而来。灯光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坐在地板上玩着几个磨圆了边角的木头块。听到门响,小女孩抬起头来。
三岁的神乐已经长开了不少,不再是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她继承了江华的橘红色头发,在头上绑了两个丸子头,一双清澈的蓝色大眼睛好奇地望过来。当她的目光落在神月脸上时,先是茫然地眨了眨,似乎在回忆这个有些陌生又似乎在哪里见过的脸庞。
下一秒,那张小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无比的笑容,像朵迎着阳光骤然盛开的小花。
“姐姐!”神乐清脆地喊着,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迈着还不太稳当的小短腿,咯咯笑着朝神月扑过来。
神月的心瞬间被这声呼唤和笑容填得满满当当。她松开神威的手,蹲下身,张开双臂迎接这个飞奔而来的小天使。
“小乐!”神月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喜悦,一把将神乐抱了个满怀,举起来轻轻掂了掂,“哇,我们小乐也长大了!变得好重了!” 神乐被她逗得咯咯直笑,小手紧紧搂住她的脖子,亲昵地把小脸贴在她脸上。
“月...月儿?”一个虚弱却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声音从里屋传来。
神月抱着神乐,牵着神威,循声走进卧室。
江华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橘红色的长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随意地披散在肩头。但此刻,那双总是带着疲惫和温柔的蓝色眼眸,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巨大的惊喜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月儿?真的是你?”江华挣扎着想坐直些,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你怎么...怎么突然回来了?第七星那边...工作怎么办?”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头发,又拉了拉被子,似乎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病弱的模样。
神月抱着神乐走到床边,将神乐小心地放在母亲身边。她并没有立刻回答江华的问题,而是俯下身,仔细地、深深地凝视着母亲的脸庞。那双沉静的蓝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长途跋涉的疲惫,久别重逢的喜悦,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担忧。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凉意,轻轻拂开江华额前一缕汗湿的发丝,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最珍贵的瓷器。
“我请假了。”神月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清晰地落在每个人心上。她的目光牢牢锁住江华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那层病弱的表象,看到母亲灵魂深处。
“因为,”她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深埋心底的牵挂,“我很担心你,妈妈。”
短短一句话,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江华强撑的平静。她眼中的惊讶和询问瞬间被汹涌的泪意取代,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只是伸出手,紧紧抓住了神月放在她额前的手。
“傻孩子...”江华的声音哽咽了,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没事的...只是...只是有点累...” 她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显得那么脆弱。
神月反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用力地、温暖地包裹住它,仿佛想把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她没有戳穿母亲善意的谎言,只是更靠近床边坐下,让江华能更轻松地看到她。
“工作可以再找,项目可以推迟,”神月的声音平静而有力,目光扫过依偎在母亲身边的、睁着大眼睛好奇看着她们的神乐,又落到站在床边、紧抿着唇、眼眶微红的神威身上,最后回到江华脸上,“但妈妈只有一个。家人需要我的时候,我当然要回来。”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油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窗外渐弱的雨声。神晃站在卧室门口,高大的身影被灯光拉长投在墙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深邃的黑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而江华,感受着大女儿手中传来的坚定力量,看着小女儿懵懂却依恋的眼神,再看向床边那个虽然别扭却始终不肯离开的儿子,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她不再试图掩饰自己的虚弱,只是紧紧回握着神月的手,仿佛那是她在汹涌病痛中唯一的浮木。
“回来就好...”她哽咽着重复,泪水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月儿...回来就好...这下我们所有家人都来了” 所有的担忧,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痛苦,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简单的四个字轻轻抚慰。
神月伸出另一只手,温柔地拭去母亲脸上的泪痕,嘴角终于扬起一个温暖而坚定的弧度。
“嗯,我回来了,妈妈。这次,我会待得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