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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们是航海士 算起来,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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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起来,我在欧洲定居已有五年了。
来欧洲前,我居住在东滩市。
东滩的夜晚从来不会真正暗下去,玻璃幕墙把灯火折来折去,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金钱游戏。
我是攥着录取通知书挤进这座城市的。
在此之前,我成长在长江边一个火炉般的城市——那里,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自行车铃铛和吆喝声在热浪里浮沉。
巷子口的栀子花总被烤得蔫头耷脑,和那时的我一样,渴望着某个遥远的、带咸味的晚风。
小时候,我总趴在锈迹斑斑的窗框边数着长江上过往的货轮。它们鸣着汽笛,往长江的另一头开去。
那时我就知道,总有一天,我也要跟着那些船一起逃走。
终于,在2001年的秋分,江城轮渡裹着柴油味把我吐到东滩码头。
江水与海水在此处交汇,泛起浑浊的泡沫,像极了母亲织了一半就拆掉的旧毛衣线头。
我攥紧双肩包带,隔着毛衣按住暗兜里的存折——父亲跑汉街批发的三百条毛巾,母亲熬夜改的四十件衣裳,全在这张薄纸里。
“雪伢,做人要像算盘珠——响得灵泛。”
父亲在渡口说的话混着轮机声在耳畔回响。
彼时我还不知道,东滩的算盘,打的从来不是加减乘除。
数学系女生宿舍的灯总亮到后半夜。
上铺的北京姑娘周黎对着《泛函分析》突然冷笑:
“咱们这届统共六个保研名额,系里教授们的孩子就占了五个。”
对面江苏来的眼镜妹王敏倏地坐起,铁床发出尖锐的呻吟,
“我前天看见陈教授收了班长父亲送的碧螺春。”她顿了顿,“还是青瓷罐装的。”
周黎的香水味混着王敏的蜂花洗发精在夜色里发酵。
我缩在被窝里,听着她们的谈话,突然想起英语课上老师展示的一篇登在《泰晤士报》上的文章,标题是:"Internet is about to change our lives"。
互联网即将改变我们的生活。
非典前的那个暑假,江城网吧的换气扇永远在咳。我坐在17号机位前,屏幕蓝光里漂浮着榕树下论坛的注册页面。
五块钱一个的电子邮箱邀请码,我手边作业本上已经记了二十三笔交易记录。
我无意间瞥见了网页角落闪烁的广告——“阿力奇奇诚信通会员招募中”。
窗外知了叫得正凶,有穿校服的男生们骑着捷安特掠过,车铃叮当响成一片。
回家后,母亲问我:
“这算投机倒把不?”
缝纫机扎过布料的哒哒声,像在给她的疑问打着重音。
“妈,这叫信息差。”我接过父亲递来的水,“就像汉街早市的毛巾,批发价和零售价中间差的不是钱...”
“是门路。”母亲明白的很快,缝纫机声停了半拍。
开学后的线性代数课上,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像是在跳郭富城的Para Para。
周黎捅我手肘时,我正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画着树状图:榕树下论坛→电子邮箱→校友录→?箭头末端浸着一滴蓝墨水,晕开成大海的模样。
“看。”她推过来一张《计算机世界》剪报,某软件公司融资新闻的边角处,印着芝麻粒大的小字:“门户网站流量同比增长400%”。
我俯身凑近去看,被裤袋里的U盘硌到大腿——里面存着我用MATLAB写的自动注册程序,昨晚刚在网吧测试通过。
非典突然来袭,我也遇到了人生中第一个赚钱的机会。
2003年3月的东滩大学,空气里飘着双氧水的味道。我蹲在数学系机房的角落,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注册成功提示。
“第65个,这么快啊。”
周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股子京片子的脆劲儿。
我回头一看,北京大妞今天扎着个乱糟糟的高马尾,几绺碎发不听话地翘着,活像只炸毛的猫。
她穿了件oversize的白色文化衫,领口歪歪斜斜地露出半边锁骨,下身是条洗得发白的破洞牛仔裤,脚上趿拉着双脏兮兮的匡威,整个人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帅气。
她往我旁边一靠,身上飘来淡淡的茉莉香水味,混着点儿烟草的气息。
那张脸长得特像年轻时的汤唯,单眼皮,小虎牙,笑起来眼角堆起几道细纹,透着股子痞帅劲儿。
这会儿她正叼着根没点的兰州,耳垂上那个银质耳环随着她歪头的动作晃来晃去,在机房的荧光灯下闪着冷光。
“哎,我跟你说,文科楼那帮文艺青年正满世界收账号呢,”
她大剌剌地往我肩上靠,
“出价八十一个。”
“你想合作?”我盯着她耳垂上晃动的银环。
她嘴角一翘:“我认识人要买账号,你负责供货,二八分账。”
我摩挲着兜里的U盘,想起父亲常说“独食难肥”。
“三七,”我说,“你负责收钱。”
周黎的指甲在机箱上敲出哒哒声:“成交!”
“成!”她一巴掌拍我背上,力道大得我差点呛着。
“够痛快!晚上姐请你吃卤煮去!”她转身要走,又突然扭头补了句,
“对了,王敏那丫头编程不错,要不要叫上她?”
没等我回答,她已经风风火火地冲出了机房,留着一股子茉莉香水味在空气里打转。
王敏是三天后加入的。当时我正在食堂角落数钱,她端着饭菜面径直坐到我对面,镜片上沾着雾气,
“我看了那个自动注册脚本,循环语句有个小问题导致速度提不上去,给你改好了。”
我们三个的合作就这样开始了。
非典正式爆发的那个周五,校长在广播里宣布停课时,我们刚谈成第一笔大单。
中文系要办线上诗歌大赛,需要两百个高级账号。
周黎把价格谈到每个一百二。
“定金。”她把信封拍在桌上,三沓钞票像扑克牌般扇形展开。
王敏的眼镜片反着光,我看见自己变形的倒影——嘴角上扬得有些扭曲。
那几天,每个夜晚我们都在计算机房通宵赶工。
凌晨三点,王敏突然摔了鼠标:
“服务器又崩了!”她声音尖得吓人。
周黎从包里掏出三罐咖啡,“我去找个人。”
张明远来时带着一身机房特有的静电味。
他是计算机系研二生。
“负载超标了。”他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你们这样批量注册,榕树下迟早把这些账号封杀了,我来处理吧。”
我们团队的第一次争吵发生在拿到尾款的那天晚上。
周黎想买台二手服务器,王敏坚持要分红,而我盯着账本上那个四位数的余额,想起父亲账本上那些被反复涂改的数字。
我明白,生意伙伴间的信任,往往始于明算账的冷酷。
“三成留作资金池。”我在计算器上按出归零的“嘀”声,“剩下的按贡献分。”
非典最严重时,校园里飘着过氧乙酸的刺鼻味道。
我们囤的板蓝根又成了硬通货——周黎用它换来了校外网吧的包夜特权,王敏用它向宿管阿姨买了断电豁免权,而我留了两盒在包里,像揣着某种秘密武器。
张明远偶尔会来指导技术问题,总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有次调试程序到深夜,他随口提起中关村有家公司刚融到千万风投。
“互联网的泡沫要起来了。”
他说话时屏幕蓝光映在镜片上,看不清眼神,
“可是,就像啤酒,聪明人喝的是泡沫下面的酒,不是泡沫。”
这句话让我失眠了整晚。
第二天清晨,我已经穿戴整齐。卫生间里弥漫着薄荷牙膏的清凉,王敏正机械地上下刷动着牙刷,周黎往脸上泼水的声音像急促的雨点。
“我们干票大的吧。”
我的声音撞上水泥墙,碎成一片片回音。
王敏的牙刷停在半空,周黎拧毛巾的手顿住了。透过雾气氤氲的镜子,我看见她们的眼睛在寻找我的倒影。
“卖账号是投机——” 我伸手,指尖划过冰凉的镜面,三个人的倒影在雾气中突然清晰,“做平台才是生意。”
王敏的牙刷“当啷”一声掉进洗手池。
三角洲工作室正式挂牌那天下着细雨。
我们十平米的办公室墙上还粘着上家公司没来得及拆的宣传画。王敏调试着二手服务器,周黎在门口挂上自制招牌,而我坐在唯一一张完好的办公椅上。
雨声渐歇,阳光突然破云而出,照在那块崭新的招牌上——那是这座城市第一次认真注视我们的目光。
工作室的第一单是开发一个校园论坛系统,项目开启的那天,非典结束了。
那天的阳光突然变得很亮。
张明远来送开源代码时,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北京有家风投正在物色校园项目。
“他们副总姓林,”他用手扶了下眼镜,“据说是某部处领导的儿子,今年刚从斯坦福回来,挺年轻的。”
周黎的指甲在桌面上敲出哒哒声:“那他帅吗?”
“听说特别像金城武。”张明远难得开了玩笑,“不过大家都说他只谈事业,不谈风月。”
我们都笑了,笑声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挤来挤去。
对面大楼的霓虹灯突然亮起,斑驳的光影透过窗户洒进来,给坐在窗边的我们镀上一层跃动的色彩。
我突然很想知道,当真正的互联网浪潮打来时,我们这几个东拼西凑的“航海士”,究竟能驶出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