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澹澹》夏落步鸣

54、来者是客

　　九婴没有骗人，他是真的见过的。

　　当年神魔大战刚结束不久，各界的情况都没比魔族今天的现状好多少：碎灵亡魂遍地、魔瘴遮天蔽日。

　　诚然，那时他们刚好受到重创，确实需要现成的破碎灵魂提供养料，但数量太多也是消化不完的。

　　况且寰宇之下皆是一样破败，无论是哪族，想要好好发展就都必须先肃清破碎的灵魂。

　　于是，神魔联手清瘴，连天道也不得不抽空来帮忙，大家各显其能。

　　但需要处理的数量过于庞大，众人的努力成了杯水车薪。

　　最后是朱雀族翙羽君不顾花睦尧的阻拦，拖着刚刚自损半身修为的病体、硬撑着以元神破瘴，又祭出原身安抚了无处可去的魂灵、为它们引路超度。

　　百万魂灵，三日不眠不休的超度，莽原之上璀璨的神光直至第五日才逐渐散尽。

　　那是所有人的救赎。

　　现在，翙羽君已经不在，可这情况与当年如出一辙。

　　虽然神族下一代没有人在长大后显露出类似的本领，但凭借九婴对翙羽君的了解，他敢赌她一定会将这救世之术传承下去。

　　且他曾经听闻在她的一双子女还小时，女儿曾经表现出过人的引渡天资。

　　所以这个接下传承的人，毫无意外，一定是花漫野。

　　听了九婴的一番仔细分析，混沌觉得可以一试，但又有些顾虑。

　　“老九，我们近年与神族嫌隙颇多，尤其是朱雀族……
　　“经过前两任西王作死，我们与朱雀说是隔着血海深仇都不为过。
　　“他们怎么可能帮咱们……”

　　九婴叹气道：
　　“我何尝不知！可，现在哪还有别的办法？
　　“落苏镇一战，想必你也和我一样听了经过，她被人族害得那样惨，到最后还不忘了把人罩进结界里。
　　“能有这份死到临头还坚持守护的心思，我不信她会对无辜之人遭难袖手旁观。”

　　“话是这么说，只怕，花熔璋都不会让咱们见着他妹妹。
　　“咱们跟他打过交道，冷漠骄矜、用兵如电，不是个好对付的。
　　“我到现在都记得他那陨石阵。
　　“若不是我用尽全力将南宫上方部分陨石转移去荒原，加上天道刚巧赶来阻止他，恐怕半座松辰山都要被砸穿了。
　　“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让他妹妹再来帮咱们？”

　　“那次的事，有一多半是误会，罪魁祸首既然已经解决了、我们又没有害过他的家族、花漫野也并未身殒，想来应该不会迁怒……我去和他好好说说看。”

　　九婴硬着头皮说出这些话，自己都六分心虚三分试探，只剩下一分笃定，还是因为赌上了神族会有悲天悯人的胸怀。

　　混沌知道此事必须由魔王亲自出面才有可能成功。

　　梼杌是个虎的，扈星帆太年轻分量不够，只能由九婴和他两个人一起才显得真诚和重视。

　　两人长吁短叹、终于达成了共识：死马当活马医，大不了就是不成，怎么也不会比现在这样更危险了。

　　于是，九婴又一次打点准备了一份礼单，与花漫野生祈礼时同样规格，足显重视。

　　他先是递了拜帖给翱晟天，但没有直接说要去拜访，只是约花熔璋什么时候有时间传音一叙。

　　花熔璋礼数周全，很快给了回话，二人定于第二天巳时三刻传音。

　　第二天，九婴在混沌面前展现出了高超的谈判技巧：

　　他先是简单问候、例行客套，而后随口提出对于可能发生的魔瘴越界之事的担忧。

　　他坦言，若是魔瘴得不到很好的控制，怕会蔓延过界影响松阳河南岸的人族村落、从而引发不必要的误会和麻烦。

　　最后，他提出去翱晟天亲自拜访花熔璋和花漫野，一来是看看花漫野身体恢复如何，二来也为商讨魔瘴万一到了人族部落该如何应对之事。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他是魔族之王。

　　花熔璋虽然知道他亲自来这一趟肯定没说的这么简单，但自己毕竟身为族长，出于对神魔两界契约的尊重，还是同意了他的拜访。

　　二人说定之后，便切断传音，各自对起行程安排，商定了一个都觉得合适的时间：就在三日之后。

　　九婴与混沌等扈星帆跟梼杌回来，将此事详细交待了一遍，言明利害。届时他二人留守松辰山，不管神族那边进展顺不顺利，也要确保后院不失火才行。

　　翱晟天这边，花熔璋也在和妹妹交待这事。

　　“九婴要来翱晟天看你，三日之后。”

　　“啊？？？他不是北魔王吗，他来干啥？”

　　“他说，看你。
　　“顺便商量松阳河魔障很快会漫过来的对策。”

　　花漫野一时语塞。组织了半天语言，有点生气地说：
　　“他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说，干嘛拿我当幌子？
　　“还非要来，来了万一出点什么岔子，不又成了打仗的引子？”

　　“不会的，他们目前最不想打仗。
　　“他把话说得非常客气，应是有求。
　　“让你早点回来一起听，你偏要迟迟回来……”

　　“我不是故意的，帝弓峡突然冒出了个一家兔子妖，今天早晨来拜山头，我把他们打发走了立刻赶回来的。”

　　花熔璋眉头紧皱：
　　“哪来的兔子妖，轮得到小妖拜山头？这是什么措辞……”

　　花漫野一脸好笑：
　　“说起来很有意思，是好大一家子，小狮子兔，长长的毛、垂着耳朵，可可爱爱的！”

　　花熔璋见她语气轻松，松开了眉头，示意她继续说。

　　“他们不是妖王手下，是散修。
　　“有了点道行，在山里过自己的日子，也不懂什么规矩礼数的，一心想好好修炼、飞升成仙。
　　“一家子可朴实了，天刚亮就到我门外等着，跪成一片，给霁明吓好大一跳！”

　　“你不是说只有一家子，能有多大一片？”

　　“额……哥，咱们没养过兔子，不知道，原来兔子家族那么……繁盛！
　　“他们一家子，大大小小一百多只。
　　“从吞云殿门口，一直顺着山道排到溪边，突然出现、直接跪拜，苍葭差点就扔网出来把他们都扣了。”

　　“所以，他们要干嘛？”

　　“他们的大家长在我面前还能维持着人形，人话说的不错，
　　“就是觉得峡谷来了个上神、之后是我的地盘了，他们作为底盘上的小妖精，来拜一拜……”

　　花熔璋终于笑了：
　　“他们别是看你天天大鱼大肉大点心的，怕你哪天突然要尝野味，所以想来想去还是主动投诚才好保命？”

　　“谁知道了，我哪是那种人啊！
　　“不过，小兔子蹦蹦跳跳还是挺可爱的，对于打听消息还真有点手段。”

　　“怎么说？”

　　“兔子家长说了些狐族和树木精怪的趣闻。你听不听？”

　　“…………”

　　“好啦，其实是松阳河界那边的事。
　　“魔族好像把魔气引去了无尽荒原，不少被关押的妖魔因为魔气过剩而暴躁异变，那里现在无异于修罗场。
　　“九婴来找咱们最主要的目的，也许与此事有关。”

　　这是魔王们第一次来到翱晟天，确切地说，是他们第一次踏足神族的地盘。

　　他和混沌受到了最高规格的礼遇，礼兵列阵、鸿鸾齐鸣。

　　为了表示重视，花熔璋还请来祝明烽陪同。二位族长和花漫野亲自在正殿门内相迎，行至殿内，几人客套着落座。

　　九婴先是仔细问询了花漫野的身体恢复情况，并奉上一些魔界至宝药材以示关心。

　　而后他和传音时说的一样，提起了魔气过剩带来的潜在威胁。

　　“实不相瞒，我和混沌这次来，主要也是为了魔瘴之事。
　　“现在族内魔气四溢，我们已经自顾不暇，若是再放任下去必然会波及到松阳河南岸。
　　“并非我们有意放任，实在是魔瘴过浓、消耗不完，我们心有余而力不足。”

　　花熔璋听他说完，问道：
　　“那，魔族子民现在是怎么应对魔瘴的？
　　“可否提供一个参考？”

　　“子民压根应对不过来。
　　“我们只能由大魔尽量多的吸食魔气，其余的由混沌将其转移至无尽荒原。”

　　祝明烽问：
　　“无尽荒原是所有恶鬼疯魔流放之地，魔气注入那里岂不是刚好作为养料让他们更加肆虐？”

　　此时混沌开口了：
　　“确实会让他们更加强大，我们也是没有别的办法才会出次下策。
　　“为了控制荒原的局面，梼杌和新任西王每隔一段时间会去那里一次，收拾掉几个尤其暴戾的恶鬼凶魔，其余的让他们继续吸食魔气，再过一段时间继续重复收拾掉头头，如此循环。”

　　花熔璋眼光扫过花漫野的脸，他注意到她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开过，显然是对此十分担忧。

　　祝明烽还在追问着：
　　“想必你们也知道，这并不是长久之计。
　　“总会有无尽荒原也消耗不掉魔气的时候、也要防着万一荒原的妖魔冲破结界，你们可有对策？”

　　九婴长叹一口气，气恼道：
　　“我们当然都知道！
　　“这只能怪那蛊雕，他为使自己和手下的实力快速增长，居然丧心病狂偷借风魁门之力！
　　“经过风魁门的魔会极尽暴虐、实力暴涨，但死后也会因此而溢出几倍之多的魔气。
　　“原本的消耗办法对这种变异魔气效果不大，所以我们才会如此被动……”

　　混沌接着他的话说：
　　“言已至此，我们就不再绕弯子了。
　　“之所以会来神界叨扰，是因为我们知道，净化变异魔瘴、引渡大魔碎灵这种难事，必须得由灵力高超、神力深广的上神才能完成。
　　“当年翙羽君曾以一己之力救寰宇于水火，可翙羽君已被蛊雕所害、现在他虽然死了但是依然遗祸全族。
　　：如今我们走投无路，只能求助于翙羽君的后人，若此次真可以求得襄助，松阳河北界全体都将万分感激！”

　　沉默。

　　一方焦灼地等，一方静默地衡量。

　　花熔璋率先打破了沉默。
　　“蛊雕之过，万死不能赎罪。
　　“但吾族不会因此迁怒无辜。
　　“既是魔气四散，吾愿与二位魔王同往，于松阳河南界处，由破妄弓射出驱靡箭，驱靡所到之处诸靡消散，可钉于百姓居住的村镇中央、长久留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