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澹澹》夏落步鸣

112、三角盟

　　消息发过去，只片刻，花漫野便察觉到心焰有了回应。

　　她不动声色地感受着，祝陌归疏朗温柔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好，他重伤在身，应会选择一处藏身、隐匿不动，在恢复行动能力之前很可能都不会出现。你……”
　　他说了一半，似乎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罕见地没把话说完。
　　花漫野识海中寂静了许久、就在她差点以为他是不是遇到突发状况、导致传信出了问题时，那边终于又轻轻传来一句：“早些休息”，便再没有了声音。

　　花漫野垂下眼帘，心下自责。

　　祝陌归一向周全多谋，无论遇上再棘手的状况他几乎都是直接给出解决方案、从未表露过任何迟疑犹豫。
　　但，自己苏醒后似乎总是在让他烦恼，她让他叹气的次数真是太多了……
　　关于怎样去爱一个人，自己似乎真的还很多要学。

　　夜渐深，几人不能一直坐在这里傻傻冻着。
　　扈星帆想起花漫野最是畏寒，视线看过去时发现她虽然一直都靠着火堆坐着，但此时指尖和鼻尖都已经冻的有些泛红。

　　肥遗和霁明被派去在周围搜寻勾戎可能留下的踪迹，到现在都还没查到有用的消息，看样子今夜勾戎都不会有任何动作了。

　　“已经等了这么久，勾戎应是找到藏身之处、不会轻易露出马脚了，咱们先回石宫吧。”扈星帆说着，抬手发出信号叫肥遗带着霁明赶快回来。

　　花漫野点点头，看向有苏问疆：“小将军，你可有落脚之处？”

　　有苏问疆答：“军中之人，不在意住处，我睡雪洞就好，上神不用挂心。”

　　“啊？？那怎么行？！”花漫野惊呆了，“你、你难道一路都是这么对付过来的？”

　　“那倒没有，不过今日打斗时，路上用的盘缠被我不小心丢了……”有苏问疆说到这里还有点不好意思，她摸摸自己衣服的毛边，又指指那堆篝火，“我今晚就在这睡，我们雪狐族最擅长的就是睡雪洞了。”

　　花漫野有心邀她同宿，但毕竟这里是魔族地界、自己不好僭越主人家，视线越过火堆看向另一侧的扈星帆。

　　扈星帆很有风度地勾起嘴角，调笑道：“小将军这话便是说笑了，石宫宏大，除了上神和我此行借宿的房间外、还有很多空置的客房。只是魔族陋舍比不上山妖王宫般富丽堂皇、处处珍宝，但基本的安全舒适还是可以保证的。若是小将军不嫌弃，不妨一道？”

　　花漫野见有苏问疆还有些犹豫，便环顾四周，状似为难道：“睡雪洞固然方便探明踪迹，可……你看这地面，积雪都被我不小心融掉了…………恐怕一时半刻是没有积雪给小将军筑洞了。”

　　她没有起身、在地上挪蹭了几下，终于坐到了有苏问疆身边。
　　“我这几日借住在石宫，苍川领主祸斗将军为人热情好客，他若是得知有苏小将军也是为捉拿异变的始作俑者而来，定会万分乐意接待小将军。正好苍川还有多处异变，你比我们更熟悉勾戎的能力，咱们住在一起也方便我们求助于你呀！帮帮忙嘛～”

　　这二人的短短几句话，既表明了魔族欢迎的态度、又给了有苏问疆充足的借住理由，让她受邀而往、不会觉得唐突和尴尬。

　　有苏问疆原本的目的也是与神、魔合作，一起解决勾戎的问题，现在听这两人一唱一和，也就不再扭捏，欣然点头应允。

　　很快，肥遗和霁明牵了马回来，几人灭了火堆、纷纷上马，但来的时候是四人、四马，回去的时候多了个人、就少了一匹马，谁和谁合乘一匹马又都不太合适。
　　原本，为防马儿受惊、肥遗和霁明特意将马停在离钳钳稍远的地方，还调转了马头不让它们相见。
　　花漫野没管那么多，她迅速把有苏问疆推上马，自己则轻巧一跃、踏空而走、飞身上了远处墨狕的背。

　　“走吧，这下大家谁都不用委屈，咱们石宫门口见！”花漫野骄傲地坐直了身体，胡乱揉着钳钳的脖子对这边喊话。

　　扈星帆却很不放心地喊住了她：“你等等！你找得到路吗？！我和你一起！”

　　花漫野生怕远处的人看不清，忙大幅度挥手拒绝：“不用，你的马会惊！钳钳能找到，放心吧，一会儿见！”

　　说完，她伏低了身子在钳钳耳边说了句什么，众人只见那巨狕优雅地转了个身，驮着自己的路痴主人溜溜达达地晃远了。

　　扈星帆转向霁明，投去狐疑的目光，可后者一副完全没有困扰的样子、拱手道：“西王大人尽可放心，墨狕寻路比我家上神靠谱多了。咱们赶快动身吧，若是走得慢了，怕还会遭到嫌弃呢。”

　　……………………

　　“难怪这个‘二世祖’明明听起来那么不好惹却还是一脸善良明净的样子，合着有的人虽然自己不靠谱，偏偏不光是有大山靠着、还有一堆靠得住的护卫守在身边，果然是因为被保护得太好了吗？”回程路上，有苏问疆骑在马背上暗自这样想着。

　　她对花漫野的印象不坏，如果没有之前的传言和资料，她甚至还会觉得这个人真的很不错：
　　这人善良又聪明，明明长得纤细明媚、打起架来却强得要命！尤其是神光乍现的一瞬间，简直有种把自己一条命扔进去换万世太平的孤勇。

　　但她不是小孩子了，既不会仅凭传闻和线报就给一个人下定论、也不会仅凭第一印象就推翻所有从而对一个人彻底改观。

　　有苏问疆是将门之后，凭借着自己对各界战局和将领的了解，她几乎可以确定：刚才在自己面前飞速闪过将花漫野“掳走”的那道金光，就是威名赫赫的祖龙少主——方朔君。

　　众所周知：神族对兵将素来要求极高、军中更是制度森严、只论军功不论出身。
　　方朔君之所以被尊为“鸿蒙战神”，与他是龙祖大人的独子没有任何关系，完全是因为他曾挂帅百万神将，在战场上勇敢多谋、谨慎冷静，又足够强大可靠、在两军对阵中屡屡一力定乾坤。
　　这个人在战场上是绝对冷静甚至冷酷的，以至于只把他的名号搬出来、便足以在对手心中造成十足的威慑。

　　那么这个花漫野，究竟有何德何能，为什么会成为他的逆鳞？

　　且按照情报所示，她还是熠煌将军的软肋，这倒并不难理解——朱雀族上一代族长夫妇骤然身祭阴魄，只留下这兄妹二人，相依为命的两人互为软肋再正常不过。
　　作为兄长的熠煌将军在学堂时曾经一手带出方朔、惊澜两位上神，他的文韬武略自不必多说：时至今日，魔族上下提起当年松宸山上的陨石大阵仍会心有余悸……
　　与其妹的明媚善良不同，熠煌上神的性格傲然刻薄、十分有棱角，一旦被惹火了经常是先用一两句话噎得对手尴尬无言、再毫不留情出手将其毁灭，堪称灾难级的坏脾气上神。

　　一般来说，鲜少有人能同时背靠两尊如此显赫的大神，即便是有，要么不可一世如开屏的孔雀、要么任性妄为如发情的雄鹿。
　　但这个花漫野太例外了，很显然，她看起来一点都不讨厌，甚至让自己对她很有好感。
　　但线报又确实表明她不是个脾气柔顺的……种种矛盾聚集到一起，到底该如何与她相处才好……

　　有苏问疆在理智的驱使下逼迫自己重新捋了一遍花漫野的背景和信息，她在心里狠狠地提醒自己：
　　妖族危急存亡之际，自己万万不能被初次见面的印象带偏了方向、切不可失去理智做出错误的决定。

　　此刻，神、魔、妖三族因为共同的目标——“捉拿始作俑者勾戎和与之合作之人、消除各地异变”而结成临时的合作关系，但这个结盟目前十分脆弱。
　　她与扈星帆、花漫野三组人各怀心事、彼此又不甚了解，既没有互相牵制的纽带又缺少感情基础，这使得他们之间的结盟毫无稳固可言。
　　山妖族在这三者中实力最弱、事成之后却受益最大，本就是最没有话语权的那方。所以作为履行盟约者的她一旦摆不正自己的位置、不小心卷入无端的争斗、或者得罪了任何一个盟友，那对于现在风雨飘摇的山妖族来说无疑都将带来灭顶之灾。

　　有苏问疆想了一路，因为紧张一直紧紧抓着缰绳，直到她听见扈星帆唤自己名字时才回神，恍然发现：手中的缰绳已经被自己攥得汗湿、而他们一行人也已经来到了一个吊桥前、吊桥另一端连着一个全部由巨石砌成的庞大建筑群。

　　“有苏小将军？可是哪里不适？”
　　扈星帆把马停在有苏问疆身边，轻声唤着她。

　　“没有，适才有些累了，马背平稳、暗夜中不禁走神，让西王大人看笑话了……”有苏问疆抱歉一笑，视线落在扈星帆脸上，露出些许疲惫。

　　扈星帆闻言点头，安抚道：“小将军连日奔波，今日又逢大战，确实辛苦。前面便是石宫了，咱们很快就可以歇下。”

　　“只是，本王有一事要与小将军提前通个气儿。”扈星帆接着说，“此番除瘴，为了不节外生枝、原本就是低调进行。所以，惊澜上神来此襄助之事我们四王并没有下令大肆宣扬。故苍川城主目前还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还在唤她‘王姑娘’，一会儿相见、若有信息错漏之处还请小将军莫要见怪。”

　　有苏问疆当即明白了，她拱手道：“事急从权，理应如此。只是咱们已经到了城门外，不知‘王姑娘’现在何处、可跟上了？”

　　扈星帆见她如此变通机灵，朗声笑了，向不远处一扬下巴：“喏，她和她的大毛毛早就到了，怕冷、怕暴露又不敢生火取暖，缩在人家皮毛间等咱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