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雪还》夕安

1、你家天上掉冰棍？！ 又是一

　　又是一个严冬。
　　南方的冬天不似北方那般干燥，是刺骨的寒冷。风如刀割般吹刮着人的脸颊，让人不由得裹紧了外套。
　　下了班的，放了学的，都埋着头赶紧跑回了家，坐在温热的火炉旁，迎着黑夜的到来。
　　暮色如约而至，街道上人群不再纷乱，大家都到达了自己的目的地，只有时不时路过的几个人还在赶路。
　　火锅店内雾气腾腾，窗玻璃外结了霜，透明的门帘被水汽弄得模糊，偶尔滑下几滴水珠。
　　皎洁的月光，万家的灯火，黑夜显得不那么冷清。
　　江水懒散的翻滚着，拍打着堤岸。
　　“呼…”
　　凌雪双手撑在江岸的栏杆上，一双桃花眼垂下，挺拔的鼻梁在五官中显得格外突出，鼻尖被冻得微微泛红，一阵冷风，她不禁缩了缩脖子，小巧的鹅蛋脸往红色围巾里藏了藏。乌黑的长发慵懒的搭在黑色大衣上，耳边碎发随风轻拂。
　　凌雪呼了口气，薄薄白雾，又转瞬即逝。
　　静静的听着浪声，凝望着江面出神。
　　一抹微小的白突然出现在眼前，缓缓下落。
　　凌雪睫毛微颤，终于回过神来，呆呆地看着它的轨迹，不自觉的伸出手迎接它。
　　“这是…”
　　“我的头皮屑？！”
　　凌雪看着这抹白落在手中，心中疑惑，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这啥玩意儿？”
　　小白接触到凌雪温热的手心，即刻消融。
　　“是初雪”，一道沙哑的男声从后面传来。
　　声音说大不大，刚好能让凌雪听见。
　　女生听到声音愣了一刻，强烈的熟悉感迫使她微微回头转身，连带着发丝飘动。
　　风起，鼻尖不禁一酸，眼眶泛起一抹红。
　　看着眼前的人，凌雪思绪万千，无数的回忆涌上心头，一瞬间，被拉拢至其中。
　　那是一个骄阳如火的夏日，中考完的暑假有人欢喜有人忧，在收到济川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后，凌雪自然成为了欢喜的人。
　　大名鼎鼎的济川一中，那可是济川的每位学子都梦寐以求的地方。
　　这份来之不易的通知书让凌雪得意了一个假期。
　　葡萄味的碎冰冰是凌雪的最爱。
　　一个午后，她嘴里叼着她的挚爱，白T配牛油果绿的短裤，头上戴着青蛙发箍，脚上穿着小黄鸭拖鞋，披散着头发，一路上蹦蹦跳跳，哼着小曲，手中提着的塑料袋被她甩来甩去，里面传来酱油瓶碰撞的声音。
　　巷子口传来嘈杂声，凌雪放慢脚步，好奇地探头朝巷子里看。
　　“拿钱来！哑巴是不是？说话！”几个黄毛杀马特的身影围着一个男生。
　　“没钱。”男生双手插兜，声音淡定自如。
　　“嘿哟，原来你会说话呀，没钱是吧，那我也不能白来。”说罢，那人抬起手就要打男生。
　　蹲在巷口旁边探头的凌雪慌了，出人命就完了呀！
　　瞧见地上的一块小石子，急中生智，顺手捡起来往那人身上扔，结果意料之外的打偏了，跟那个人擦肩而过。
　　黄毛的手顿在空中“这…这…哥…好像有人要偷袭咱们啊…”
　　个子最高的那个人抬手就是往黄毛头上一拍“怂货，不就是掉块石头吗？滚一边去。”
　　黄毛让道。
　　凌雪见他们无动于衷，急眼了，轻声自语：“哎呦喂，我还不信了！”顺势就把嘴里叼着的碎冰冰甩了出去，这一次命中玄机，砸中了高个子的头。
　　混混一踉跄，摸了摸后脑勺，朝地上望去，自己被一根破冰棍砸了？！“操！”
　　黄毛：“哥，你也被天上掉下来的石头砸到啦？”
　　混混又使劲拍了一下黄毛的头：“蠢货！你家天上掉冰棍！”
　　黄毛回头向巷子外看，凌雪立马将头缩了回去。
　　“大…大哥！就是那人搞偷袭！！！”
　　“操他妈的，哪个杂种敢砸老子？给我干他！”
　　一群人忘记了眼前的男生，气势汹汹的朝向着巷子外走。
　　此刻蹲在地上幸灾乐祸的凌雪慌了，面对这气势汹汹的一群人，跑也来不及，她扭头看见旁边的一堆纸壳，连滚带爬的从地上起来，拖鞋都掉了，管不了那么多，光着一只脚就跑到纸壳后面躲起。
　　混混们从巷子里出来，嘴里骂骂咧咧：“妈了个b，看老子抓到你往死里打。”
　　男生依旧站在原地，回想起刚刚注意到巷口右边一个人急匆匆的身影，连带着一缕长发在空中飞扬。
　　“老大！那个杂种往左边跑了！”
　　凌雪怀里抱着塑料袋，缩成一团蹲在纸壳后面，那青蛙发箍上两只大大的眼睛却暴露了她。
　　男生从黝黑的巷子里出来，阳光映入眼帘，光线的转化迫使他微微眯眼。
　　稍稍扭头，看到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正鬼鬼祟祟地从纸壳后探出，这一幕让他不禁轻笑，对这个“好心人”愈发的好奇。
　　究竟是怎样的人会想出用冰棍“救”人的？
　　他走到纸壳前，看见女生安静的蜷成一团，他弯下腰的动作也放慢起来，声音变得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温柔：“出来吧，小青蛙。”
　　感受到温热的气息，凌雪缓缓抬头，与男生对视上。
　　心跳漏了半截，空气仿佛定格于此。
　　金灿的阳光洒在他的发丝间，一双柳叶眼笑起来时弯弯似月牙，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微微上扬的嘴角，充满温度的感觉让人呼吸一滞。
　　他的眼睛……好漂亮。
　　女生愣过神来，一时哑语，支支吾吾的说了几声“哦”，扭过头去从地上站了起来。
　　凌雪一蹦一跳地跳到拖鞋旁，这一幕又让男生扬起嘴角。
　　她短暂的羞涩后看见男生在笑自己，瞪着他“喂，我救了你诶，你还笑我！”
　　男生收起笑容：“嗯，谢谢。”
　　凌雪一脸骄傲，低头拍拍身上的灰：“话说你有事没事跑这个巷子来干嘛，黑黢黢的，大白天阳光都照不进来，看着就吓人。”
　　巷子里突然传来一声猫叫，男生扬起下巴朝那边示意：“喏，小猫。”
　　两人走进巷子。
　　一个纸盒上铺了件衣服，有些破旧，一只橘黄色小猫躺在上面，看样子才几个月，旁边有喝了一半的牛奶。两人同时蹲下。
　　男生轻轻抚摸小猫，眼神温柔：“流浪猫。”
　　“所以你是来喂它的？”
　　“嗯，有一段时间了。”男生头也不转，依旧盯着小猫。
　　“那你为什么不带它回家呢？”
　　男生摸猫的手顿了顿，睫毛微颤间开口道： “我爸猫毛过敏。”
　　“哦。”
　　沉默了一阵，期间一人摸一下小猫。
　　凌雪喃喃道：“诶，你说……他们会不会回来啊，要不咱还是快跑吧。”
　　声旁的人轻笑一声，“带路那人左右不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
　　“哦。”
　　“你个臭傻逼，老子今天要是没抓到她，我他妈先拿你开刀！”熟悉的骂声传来。
　　巷子里的两人面面相觑。
　　凌雪好像听见了打脸的声音，好尴尬呀。
　　“呃，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男生脸僵了僵。
　　凌雪眼皮跳动几下，“我是不是……要死了？”
　　“那个……冒犯了……”说罢男生轻拽着凌雪的手腕，将她带到巷子深处的垃圾桶旁。
　　男生低声道：“蹲在这。”
　　凌雪似乎很信任对方，照做。
　　男生望了望巷外，转过身他脱下外套罩在凌雪头上，又掀开一角露出她的一双眼睛，他弯下腰面对着凌雪，食指抵在唇前，“嘘。”
　　凌雪有些慌乱，可看到眼前人柔情似水的眼眸，她感到一丝镇定，随即怔怔地点了点头。
　　男生这才放下那一角，他站在女生身前，时刻提防着外面的一举一动。
　　凌雪用外套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可又耐不住好奇，偷偷打开一条缝朝外望去，黑漆漆的一片，她害怕男生会不会已经丢下自己跑了，她想开口询问，可刚刚男生让她不要说话，所以她继续保持沉默。
　　外套上淡淡的洗衣液香缓解她焦躁的心情。
　　男生微微回头看了眼地下蹲着的人，乖乖的，静静的，他忍不住轻声开口：“别怕，我在。”
　　外面的声音远去，男生又去巷口四周看了看，确认没危险了后，他重新走到凌雪跟前，“好了，他们走了。”
　　凌雪长舒一口气起身，“哎哟捡回一条命，感谢兄弟送来的外套。”顺手还给了他。
　　男生嘴角扬了扬，忽然间注意到地上躺着的冰棍， “你的……武器。”
　　凌雪愣了一秒，跟随他的视野，反应过来后便笑嘻嘻的，一脸正气：“对啊，没办法，做好人就是得牺牲自己。”拍拍胸脯，仿佛绽放着正义的光芒。
　　男生朝巷外看了看，夕阳的余晖不再那么刺眼，一切都仿佛刚刚好。
　　“你……急吗？”这句话在万分犹豫间不受阻挠地从男生的喉咙中钻出，一切仿佛冥冥之中的指引，即使此时他为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感到后悔莫及，但在往后的日子，或许他会感到最多的，是庆幸。
　　当他反应过来时已经传到面前女生耳中了。
　　“啊？”凌雪显然愣住了，这是什么问题？
　　不出所料他这句话引起女生疑惑，他有些不自在地瞟向一旁，“咳……赔你冰棍。”
　　凌雪一脸狐疑，但仔细想想，自己是因为他才牺牲了冰棍，所以他有道理赔。
　　她也注意到巷外的余晖，淡淡的昏黄竟让人有些惆怅，“太阳下山了诶。”
　　男生从话中听出了对方拒绝的意味，这也是他预料之中的，谁会随随便便跟陌生人走呢？更何况是女生。
　　他很快接受对方的选择，淡然地点了点头，正准备与对方告别前往各自的道路，却见女生扭头与他对视。
　　一双仿佛会说话的桃花眼，闪烁着不属于这黑暗的中的光亮，女生笑容洋溢，在脸上涌现满满的活力，这一刻，少年的心头都为之一颤。
　　“不急。”凌雪笑着望向他，就这样，两人竟莫名其妙地走上了同一条道路。

　　一路上两人一前一后，安静的氛围中只有塑料袋里酱油瓶碰撞的声音。
　　凌雪看着远处的超市：“这家没有。”
　　男生迟疑：“……没有？”
　　看出他的疑惑，凌雪补充道：“这家没有葡萄味的，我刚刚去过了。”说完微笑着眨眨眼。
　　“你还挺挑。”
　　男生也不恼，由着凌雪，“那就换一家。”
　　转身，这次变成凌雪在前，男生在后。
　　顺利的买到葡萄味的碎冰冰。
　　咔嚓掰成两半，“呐。”凌雪递了一半给男生。
　　“你吃。”
　　凌雪也不客气，两半都啃了一口。
　　“你喜欢吃葡萄？”
　　“不知道，但是你不觉得紫色的看起来就很有感觉吗。”说话的同时挑了挑眉，十分滑稽。
　　男生轻笑。
　　“我发现你很喜欢笑我。”
　　男生又变得淡然，“没有。”
　　凌雪忽地想起什么，“哎呦！！！”她长呼一声，拍了拍大腿，吓男生一跳。
　　“我舅叫我买酱油，我现在都没回，完蛋了完蛋了。”
　　凌雪着急忙慌的说了声“再见”，随意的挥了几下手，便冲向前方了，留下一个疯狂奔跑的背影和一阵乒呤乓啷酱油瓶的撞击声。
　　“再见…”还没等回应，凌雪就已经跑飞十几米开外了，余晖下，男生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竟有些失落。
　　他心中有所意识，这一次的相遇或许是机缘巧合，而离别终将成为永远，毕竟茫茫人海，我们要在短暂的岁月中回眸几次，几十次，几百次，才能换来这一秒的对视。
　　男生不为过客停留，短暂的注视后便插着兜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