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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天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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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里的日子过得又快又忙,闻野和谢烬有一阵子没见着李晓一家了。
其实之前也不太常碰见,闻野和谢烬高中作息魔鬼,太阳没升起来就出门,等到月亮高高挂起才到家,但是李晓晚上一般会过来敲门送些自己做的小东西。
闻野和谢烬今天下午放假,回家回得早,今天一上楼就看见了李晓着急往外走,差点撞到两人身上。
“晓姐怎么了?”谢烬一下就看出了李晓状态不对。
“安安不见了!”
“什么?”闻野听见这条消息顿时皱起了眉。
“安安本来是自己在家的,我回来发现屋里没人。”李晓说话声音带着抖,压也压不住。
“晓姐别急,肯定能找着。”谢烬问,“报警了没?”
“报了,安安爸爸也在往回赶。”
“咱们分头行动。”谢烬看着还是很冷静,“闻野去查小区监控,晓姐你现在小区里找找,我在楼里找。”
“别急,肯定能找着。”谢烬又重复一遍,“安安也很乖的,不会让你这么担心的。”
“好。”闻野和李晓同时应声。
闻野和谢烬连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背着书包就往外赶,谢烬一步迈三级台阶往楼上爬,嘴上再冷静,心里还是着急的。
三楼。没有。
四楼。没有。
五楼。还是没有。
谢烬跑得很快,喘息声越来越重。
他往楼上看,还有一楼,手机上也没有传来找到邱安的消息。
他继续往上爬。
六楼,还是没有。
谢烬站在原地,边平复呼吸边往四处看,六楼还有一个楼梯,上了这个楼梯推开门就能直接到天台,他盯着那处看。
铁链松松垮垮挂着,中间落着个生锈的大铁锁。
谢烬皱着眉爬上去,他拉了拉,铁链晃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直让人心里发毛。
铁门拉出缝隙,大人出不去,但是五六岁的孩子长得小却可以。
地上堆满土,有不知道从哪来的木杈,还有压扁的啤酒罐,谢烬从地上扒拉出根铁丝,指尖粘上土,他没管把铁丝插进铁锁,撬锁。
咔哒——
锁开了。
谢烬把铁链拽下来,打开门走出去。
门一打开天台的风就着急扑过来,像是要把谢烬卷进去,吞食殆尽。
谢烬额发被吹起,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
整个天台都覆着一层灰尘,厚重到风都卷不起来,萧瑟破败,能看出来很久没有人来过。
但是却被一双小脚踩出了一条小路,谢烬走在天台的中心,跟着脚印绕到天台一侧。
小女孩身高很矮,站着脑袋刚好碰到生锈的的栏杆,正隔着水泥墙面和栏杆缝隙看着楼下。
邱安的头发又变成了很黑很长的双马尾,被风吹得凌乱飘来飘去,背对着谢烬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安。”谢烬轻声叫了邱安的名字。
邱安听到有人叫她,吓了一跳,很明显得身体抖了一下。
“别怕,我是谢烬哥哥。”谢烬环顾四周,栏杆其实很低,还没过他的大腿,他喉结滚动,往前又走了一小步,大拇指毫无知觉地掐着食指。
谢烬声音还是放得很轻,混在风里几乎要吹散了:“安安,跟哥哥回去好不好,妈妈很担心你。”
邱安没说话,踮着脚尖想越过栏杆看看外边,还是看不见,视线刚好被生锈的栏杆挡住。
谢烬又走近一些,离着栏杆更近了,抬眼就能越过栏杆看清整个楼的高度。
很高很高。他头很晕,眼前发黑,胃里的东西往上反,却什么都没有。
“谢烬哥哥。”邱安终于回过头,满脸是小孩子的懵懂和童真,问出的问题也是,“你觉得我长头发好看还是短头发好看呀。”
谢烬背上爬满冷汗,他强压着浑身都不适扯出一个笑来:“安安怎样都好看,长发短发都很漂亮。”
“真的吗!”邱安声音听出来很高兴,她浑然不觉地靠在水泥墙面,脑袋挨着生锈的栏杆,有小半个身子是镂空的。
“别靠!”谢烬嘴唇发白,脸上也没什么血色,他快步往前,把邱安抱在怀里,眼睛不自觉地瞥了眼楼下,鬓角又渗出冷汗。
被风一刮,浑身汗毛竖起,又是一个寒颤。
“哥哥,你冷吗?”邱安察觉到抱着她的人浑身都在抖,本就没什么血色都小脸更白了,她伸出小手轻轻拍着谢烬的胳膊,声音抖得厉害,“哥哥,你是不是生病了呀。”
“不要哥哥生病,哥哥要好好的。都是我不好,我不该一个人来这里的,让大家担心!”邱安终于事绷不住情绪,哇哇哭了出来,说的话断断续续的。
“哥哥没事。”谢烬用自己的大手握住邱安的小手,攥在一起,都是凉凉的,“咱们下去好不好。”
谢烬一手安抚着小朋友,抽出另一只手给李晓发信息说:孩子找到了,不用担心。
消息发出去后,天台都铁门就传来动静。谢烬用昏昏沉沉的脑袋浑浑噩噩地想:来得这么快吗。
“谢烬!”还在刮风,闻野的衣角被掀起,晕着一层光圈。
“你来了啊。”谢烬把怀里的邱安抱起来,站起来时脚步有些趔趄。
闻野周身的光圈随着奔跑移动,有些发虚,他把邱安接过来抱在自己怀里,小孩还在小声抽泣,小手抓紧了闻野的衣领,使劲扭头还想着谢烬。
闻野一只手就能将小孩的小脸罩起来,他用拇指轻轻蹭蹭,把泪抹去说:“咱们去下楼找妈妈好不好。”
邱安哭得有点断气,哼哼唧唧地应声,声音都不连续。
小孩子勉强被安抚好,闻野看向谢烬,伸手握住谢烬的手,冷得像冰。
“怎么了?”闻野捏捏谢烬的指腹,满是冷汗,“脸色好白。”
“没事儿,有点恐高。”谢烬回握住闻野也捏了捏,“别担心。”
两人下到二楼刚好遇见了匆匆赶上来的李晓夫妇,他们把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小邱安交给李晓。
邱安看见妈妈又绷不住了,哭得比在天台还大声,她边哭边说:“对……不起,我、我不是想让大、大家这么担心……嗝,害得,害得谢、谢烬哥哥生病了。”
谢烬蹲下身来,拍拍邱安的肩膀说:“我没事呀,你看我现在是不是好了。”
邱安绕着谢烬转了一小圈,左瞧瞧右瞧瞧,还不敢上手摸,她又转了一圈,最后用手碰谢烬白白的脸。
好像是比刚才热一点了。邱安松了口气。
李晓不忍心责怪邱安,眼里闪着光,她叹了口气问邱安:“安安跑到楼上去干嘛?”
“看小鸟,小鸟都飞得高高的,我够不到,想着爬高一点。”邱安声音小小的,“我也想当小鸟。”
李晓叹了口气,强压着翻涌着的情绪安慰了几句,她向闻野和谢烬道了谢,牵着邱安往家里走。
闻野叫住李晓问:“晓姐,有事儿的话跟我俩说。”
“没事没事。”李晓摆摆手,“就是安安找不着我有点吓着了,你们别担心。”
闻野和谢烬确定好才回到家,一番波折已经到了饭点了。
闻野观察着谢烬的脸色,确实比在天台上好点了,他心有余辜:“我在天台上看见你那样都快吓死了。”
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简直要把他拉回谢烬中刀那天。
“当时看见邱安站在护栏边再加上楼层高几乎没什么遮挡物,我有点恐高。”谢烬解释,“就是有点应激,没事的。”
“现在还难受吗?”闻野用手背贴贴谢烬的脸侧,“头晕不晕身上冷不冷还出冷汗吗?”
“我再缓缓就好了。”
“是不是要去床上躺着啊?”
“不用。”谢烬笑出声,看着闻野一惊一乍如临大敌他安慰,“我在这坐会就行了,真没事。”
“那你坐着歇会,我去给你做饭。”
“我和你一起。”谢烬也要起身。
“不用!”闻野表情很严肃,“你好好休息。”
这么多天闻野做饭还是没长进,依旧只会煮面,但是面条却煮得很好,不管是卖相还是味道。
“煮好了。”闻野盛出来一碗放在桌子上,谢烬去厨房洗了个手,洗完和又进来的闻野撞上。
“你出去吃吧,我再盛一碗。”
谢烬上下打量一遍闻野。
闻野眨眨眼问:“我好看吗?”
“好看。”谢烬点点头。
回答完谢烬还是盯着闻野看,闻野笑起来露出虎牙说:“你也好看。”
“闻野。”谢烬歪头笑了出来,琥珀色眼睛弯弯的,“好乖啊。”
“不乖能和谢烬在一起啊。”闻野给谢烬来了个飞吻。
谢烬凑近来了个实的。
“喜欢你……”闻野一手拿碗一手拿筷子就要抱谢烬。
“嗯。”谢烬应一声往后躲,“我去吃饭了。”
谢烬的状态看着好了很多,闻野现在才放心下来。
他又盛了一碗放到谢烬旁边,慢吞吞地吃着,谢烬也吃得很慢。
闻野还在吃,他看谢烬已经放下了筷子:“吃好啦?”
“嗯。”谢烬挑了挑还剩些的面条,“今天不太饿。”
“你放那吧,一会我吃。”闻野也没勉强谢烬多吃点,刚不舒服现在垫垫就好。
闻野吃完自己这碗,很自然地把谢烬的拿过来把剩下的吃了。
“今天早点休息。”闻野把两个碗叠一块站起来拿去刷,“你先去洗澡?”
“嗯。”谢烬头其实还是有点晕,他又在椅子上坐了会儿才起身。
“我去洗澡了。”谢烬冲着厨房喊了声。
“好。”
闻野收拾完从厨房出来谢烬还没洗完,他靠在临近的墙上等着谢烬。
浴室门打开,他眼睛追过去,谢烬洗完澡眼睛湿漉漉的,和闻野碰上。
“头发要吹干。”闻野嘱咐。
“知道了。”谢烬笑笑说,“我又不是小孩子。”
闻野从浴室出来后谢烬已经团进被子里了,闻野上前摸摸谢烬的头发,手指埋进去发丝很软,已经干了。
床的另一边塌陷下去,是闻野上床了,谢烬侧过头挨着枕头睁开眼看闻野。
“现在要睡觉吗?”闻野也侧过头挨近了些。
“嗯。”谢烬点点头,头发在枕头上蹭蹭,有一小缕头发勾缠成一个小爱心的形状。
眼前都被闻野笼住了,是闻野从床上坐起来伸长胳膊够灯的开关。
谢烬感受到旁边布料摩擦的蟋蟋蟀蟀声,很快又归于静止,他真的有点累了,眼皮都有些撑不住了。
开始还勉强能看清闻野的轮廓,但是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化成一滩地上的影子。
再抬头,影子上立着个小孩子。
闻野?不是。
邱安?不是。
那是谁。
谢烬皱着眉想要凑近些,小孩子突然回头,睁着惊恐的琥珀色大眼睛,脸色苍白。
他猛地后退两步,整个人却被一股巨大的吸力猛地不由分说地拽进小孩子的身体。
谢烬想环顾四周,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低着头快步往前,几乎是跑起来了。
“诶别跑啊,胆小鬼,跑什么?”
耳边传来声音,他还是抬不起头,手指不住扣弄衣角,牙齿咬着嘴唇几乎要出血。
周围的声音变本加厉,几乎是尖锐嘈杂了。
“小不点!哈哈哈他怎么这么矮啊。”
“而且好瘦啊,像只猴子。”
“啊?他不会真是猴子变的吧。”
“那还得是只白猴子吧,你看他白得像得病了一样。”
“就是,好丑啊。”
“喂!你说句话啊。”有人伸手推搡他,“你不是会说吗?”
“别推我!”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故意装得很凶,但是太小了,小到别人差点都没听清。
他们也没嫌,嘻嘻哈哈凑近把谢烬围在中间。
“唉我们发现个好地方,你跟着我们去玩,我们以后就再也不找你麻烦了行不行?”有一个人提议,那人足足比自己高一整个头,身体也壮实一圈。
谢烬心里憋了一股劲儿,他不知道是自己挣脱了束缚还是小小的他真的生气害怕到了极点,抬手竟然把身前的人推开了。
他拔足狂奔,嗓子里反出铁锈味,双腿肌肉几乎要溶解。
这幅身体太小了,实在没力气了。
有人从背后拽他,他想反抗却狠狠摔倒在地上。
好疼啊。他想蜷缩起身体。
“把他拽起来,好地方还没去呢。”孩子群里最大块头的发话了。
人太多了,谢烬被抓着挤着,胳膊上多出了好多条血印子。
太过弱小就连反抗都显得微不足道。
一直在上楼梯,一直在上。
一楼。
二楼。
三楼。
四楼。
……
这是几楼了。
不知道。
终于停下了,面前是扇门,铁链松松垮垮挂着,中间落着个生锈的大铁锁。
有人用力拽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铁门和墙壁拉出了最大的缝隙。
身后有人发话了:“这缝太小了,我们进不去,你——”那人指着谢烬发话,“出去看看。”
“不要!”谢烬又开始猛烈的挣扎。
还是不行。
谢烬被推出去,铁门猛地撞击,关得严丝合缝。
天台上覆着一层尘埃,被风一卷散在空中,谢烬被迷了眼,眼睛发红但没流眼泪。
好冷。风好大。
谢烬的整双手都是脏的,他用力拍打铁门,清脆敲击声回荡在整个天台。
谢烬彻底分不清谁是谁了,他和这幅身体融为一体,声音像小兽的哀鸣:“你们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铁门纹丝不动,却传来了笑作一团的声音。
手都拍红了。谢烬小口吹着气,还是好疼。
没人理他。他把小小的自己蜷缩成一团靠在铁门。
风一阵阵的刮。真的好冷啊。
“诶这样。”铁门对面传来声音,“你给我们形容一下外边长什么样?你说了我们就放过你。”
“冷、脏。”谢烬贴着门板说。
“你都没离开过铁门,怎么可能看清,你走远点看看啊。”另一侧理所当然地说。
谢烬撑起发麻的腿,趔趄一下差点没站稳,他慢慢往天台外围走去。
越来越靠近生锈的铁栏杆,他长得矮,铁栏杆就显得很高。他暗自松了口气。
“喂!矮猴子!”有人叫他,声音不像隔着铁门那么闷。
心跳漏了一拍,之后剧烈拍打如擂鼓,他惊恐回过身子。
铁门又被拉开缝隙,几张人脸从上打下挤挤挨挨凑在一起,眼神满是打量。
谢烬脚下不稳,向后跌去,脖子砸在铁栏杆上,隐约有吱呀声。
下一秒,脖子上的倚靠整个砸了下去,谢烬重心不稳,背往后折,几近要翻过去。
扣住水泥墙面的手出了血,他只瞥一眼下面——
好高。真的好高。摔下去会死得很惨。
他知道。他都知道。
“哈哈哈哈哈你们看他,真的好傻啊。”透过铁门缝隙传来的恶意裹在风里扑过来,刮得谢烬骨头疼。
风是不是又大了,这里真的好冷。
谢烬身子发软,滑落到满是尘埃的疙瘩不平的地面,用力蜷着自己,妄想用低矮的水泥墙面护住自己。
周围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谢烬回神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他环顾四周,搓着脏污的小手,怎么搓都没有热。
他不敢看到底有多高,他是个胆小鬼,狼狈地爬远一些才敢起身,再缩着身子钻出铁门的缝隙。
他一个人走回家打开家门。
谢广歪歪斜斜靠在沙发上,脚旁堆着数不清的啤酒罐子,有的没喝干净流出黄色的液体,有的滚动到谢烬脚边。
醉醺醺的男人看了谢烬一眼,罕见地表现出关心:“干什么去了?回来这么晚。”
“……没有。”
“有什么是不能和你老子说的。”谢广招招手,语气里还没有不耐烦,“过来我听听。”
谢烬懵懂地抬头,他抬起手抹了抹眼睛,没敢说太详细:“我被人带到天台关起来了。”
谢广继续问:“谁?”
“高年级的。”
“那你怕不怕?”谢广今天不知道哪来的耐心。
“怕……”谢烬情绪太过跌宕,竟莫名生出了一种谢广很好交流的错觉。
“怕什么?”
“怕高。”
啪——
手里攥着的啤酒罐被摔在地上,又滚到了谢烬的脚边,谢广像个喜怒无常的暴君,一扫刚刚的温柔耐心,他指着谢烬狠狠骂道:“怕个屁!没用的东西。”
谢烬往后退一步,恍然想起来谢广到底是个什么样人。
他抬脚想走去自己的房间,胳膊又被钳住。
“你跟我走!”谢广钳住谢烬的胳膊,不管不顾,几乎是拖着他走了。
上楼。又是上楼。
谢烬手脚挣动不肯往上走,谢广直接将他拎了起来,谢烬双腿只能在空中扑腾。
“来,进去。”
又是天台。不一样的是这个连锁都没落。
“我不要!我不要——”谢烬的嗓子要撕裂了。
离着天台边缘越来越近,谢烬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你他娘的给老子睁开!”谢广掐住谢烬的脸威胁,“不睁开我就把你从这扔下去。”
“不要,不要,放开我!”谢烬嘴里小声嗫嚅,唇色又白了几分,他被逼着睁开了眼睛。
“怕不怕?啊!老子问你还怕不怕!”
谢烬半个身子被架在栏杆上,只有一只手拽着他,耳边是谢广无止尽的逼问。
他被迫睁着眼,张嘴想回答,想发出声音。
啊——
他失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