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白诗》宴人间

4、初春 女主上学时

　　“来来来，让让，都让让。”
　　“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没什么好看的啊。”
　　“唉你听说了吗……”

　　黄色的警戒线围出小区楼下的一块空地，很快又拆走了，救护车呼啸着来，又呼啸着走，有人控诉，有人哭泣，有人议论。

　　白翊从人群聚集处走出来，脸色不是很好。

　　她穿着常服，衬衫裤子外套，通行证挂着绳子被她扣在外套里面，不需要她怎么参与，她不拿出来基本与外面围着的路人无异。

　　季南舟一个小时前接到报警白翊跟着他们过来，刚踏入这片区域，眼前就是一黑，她稳住身形，眨巴眨巴眼睛，大约持续两三秒，没让人瞧出端倪。

　　小区里围了一圈人，零零散散分布的老远，又都抻着脖子往前看，白翊离开出事的那栋楼附近，眼前突然一阵恍惚，接着她就看到了一些东西，零零碎碎的，眼中场景像飘忽不定的云开始变换，只能捕捉到零星的不甚清晰的画面。

　　白翊看到了一间屋子，应该是客厅，视角的右边是阳光照射的阳台和落地窗，客厅里有人在争执，十分混乱。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中年女人，还有一个长相清秀的穿着睡衣裙的瘦瘦的姑娘。

　　视野徒然拉进，男人的一张脸直接怼在了白翊的脸上，充斥着整个视野，她仿佛就站在女孩儿的位置上，随着话语落下，视角交替变换，仿佛要让她看清说出每句话的人到底是谁。

　　女孩无力地控诉：“妈我没有……不是我做的……那本来就是我的……”

　　女人明显有些动摇，这时那个一直缩在门边的男人开口说着风凉话：“人家都找到家门口来了，不是你是谁。”

　　女人回头望了一眼男人。

　　男人抱臂靠墙继续说着：“女孩子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真是晦气！”

　　眼神中赤裸裸的表达着鄙夷和不要脸。

　　男人的面孔在白翊的眼中开始扭曲，仿佛天生长了一张丑恶的嘴脸。

　　旁边女人的态度开始摇摆：“也不是多值钱的东西……”

　　“妈你不信我？你相信他空口无凭的话却不信我？”女孩不可置信地抬头，睁大眼睛看着她那优柔寡断的母亲。

　　白翊忽然觉得这一定是个很乖巧的女生，她把自己养得妥妥帖帖，因为她的屋子里有许多毛绒玩具，它们每一个都穿着漂亮的衣服，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一定有许多委屈，不然不会如此决绝的从窗户上跳下去。

　　平白污人清白，又孤立无援。

　　玻璃窗口不大，她的背影瘦弱单薄。对她而言，天空上会是自由吗？

　　白翊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没动，直到视线逐渐清晰，耳边再次响起嘈杂的声音。

　　白翊默然片刻，回过身，朝着尸体离开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点了点头：“抱歉，节哀。”

　　“哎呀我的女儿啊……你赔我孩子……”

　　远处，刚才记忆中的女人无助的瘫坐在地上，揪住男人的裤脚大声哭嚎。

　　白翊皱了皱眉，快步离开了现场。

　　万一那个男人嘴里又吐出什么屁话，白翊怕自己会忍不住当场打死他。

　　夏明希在小区旁边的马路石阶上找到了白翊，她就坐在路边支着腿晒太阳。

　　平常衬衫扎在裤子里就能看出来，身材比例极好，匀称颀长，坐下时小小一块。

　　沿海气候要均衡一些，此时阳光还不是很毒辣，早晚有些凉，时不时有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地响，在白翊身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白翊看见夏明希，抬手招呼她过来歇歇。

　　夏明希坐了过去：“怎么不说话？”她感觉到白翊的沉默，是因为今天的这件事让她有些不适应？

　　白翊用树枝拨了拨地上的碎石：“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的人说话不负责任罢了。”

　　说完白翊不拨了，直起身：“他们脑子里有病一样，自己品行不端思想龌龊还连累别人。”

　　他……他怎么不自己去死啊！

　　白翊表情严肃的无声控诉。

　　不一会儿萧祁处理完回来了看到她们在这悠哉悠哉忙里偷闲，一句批评马上就要顺嘴而出，打眼多看了两遍，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似曾相识。

　　萧祁站住不动了，他怎么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白翊呢？他慢悠悠地踱步过去站在车旁边，白翊见他没说话也就没动，继续坐着。

　　思绪顺记忆的河流而上，抓住灵光的尾巴，一点一点将模糊的场景重现。

　　他想起来了，几年前他还是一个小警察的时候就处理过这种类似的案子，那是在一个学校里，一个高中生跳楼了，家庭原因还是学校原因什么的不清楚，印象深刻是因为家长找学生要赔偿说学生霸凌她家孩子，然后他被一个女孩子劈头盖脸说教了整整半个小时！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这种想法。”

　　白翊努力保持冷静，力求心平气和的好好说话。

　　首先你孩子有这种问题难道不是你们家长的责任吗？

　　“你们把孩子送过来就应该会想到她自己适不适应的问题。”

　　奈何对面大妈不依不饶，手指甲盖儿都快戳她脸上了。

　　“……就现在这小孩儿，没人管教小小年纪不学好！从小心思就不单纯，长大了都是危害社会，不良分子！”

　　白翊沉默了，盯着女人伸出的手指，不断开合的嘴，眼里凶光一闪而过，别过头，深吸一口气。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不全是好人，高中的小孩更是如此，你都说出霸凌了她不懂你也不懂吗？我们已经尽力照顾你家孩子了你还想怎么样？这么关心为什么不租房子走读陪着啊？现在人死了来我们这倒打一耙警察叔叔这是不是有点过分啊，我能不能告她诽谤。”
　　那天下午白翊和一个女孩子在没有其他大人在的调解室里和学生家长吵架，整个警察局里都能听见白翊据理力争的声音。

　　她没有很生气，只是解决眼下的问题比较重要。

　　萧祁当时就站在旁边试图调教，而白翊身边的那个姑娘刚好也叫希夕，林希夕。

　　白翊也没想到，她只是来上个学的而已，和那个有自闭症的女孩子做了同桌不过一个多月，她大概率因为家庭原因在大中午的寻死了，因为在班级里她们明显把她养成了一个开朗活泼的性子，沉默寡言只是偶尔。

　　白翊当时吃饭去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这样就已经挺意外的了，没想到那女孩的妈来了一趟学校把她给告了！说她没有照顾好她家孩子要赔偿，我是你家保姆吗？她还有来警察局的发展，而她可怜的另一个同桌也没有逃过这种命运。

　　校方当然也难逃其责，连带责任，因为世间缺少爱。

　　白翊对此十分随和接受良好，反手就向抠搜的班主任请了个三天小长假，积极配合警察叔叔的调查。

　　所幸警察叔叔也觉得很荒谬，调查确定不存在霸凌行为后将对方带走做心理疏导，顺便来安慰安慰白翊她们受伤的心灵，高中生压力大。

　　有一个小警察觉得确实有这种不和谐因素存在并且要追查到底，于是对她们严加审问。

　　白翊很无奈，毕竟那女孩确实有心理疾病在前，而且她觉得这小警察这种想法精神还是很有前途的。

　　但是我对她孩子没有责任负责，大半夜的执迷不悟就是你的不对了。

　　白翊不冷不热，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地发表了自己的感想。

　　“……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不可能永远不长大，社会也在不停地发展，不可能永远迁就她，如果不改变现有的思想，因循守旧故步自封，不断出现的新事物总有一天会把她和她母亲压垮。”

　　“这种理论本身就很荒谬啊，不会反思的人永远都会把错怪在别人身上，学不会承担自己的责任。”

　　“这种事情不论在哪个时代都是一种悲哀和损失，是能引起人们的同情和对于社会现状的反思，而不是迁怒责怪和莫名其妙要承担的罪责……您的理论未免也太站不住脚了。”

　　“我帮过周念了，但不是所有的人都会放下成见，即使那只是很少一部分，身边人对她的伤害是难以磨灭的，越是亲近的人对她的伤害越大，因为心怀期待。”

　　“治愈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既然离开了现有的环境就总有一天要学会面对困难，学会一步一步独立生活，不然要如何在这个世界上安稳地活下去呢，这本来就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造成这样的结局我很抱歉，但也怨不得别人。”

　　白翊离开后，对面两个警官面面相觑，萧祁抬手摸了摸下巴，不确定地嘟囔着：“嘶，我怎么感觉，我好像被教育了。”

　　在回家的路上，林希夕开玩笑说：“我再也不要和你一起了，你的身边太危险了，上次咱俩回来坐的恐怖公交也是，一个人都没有也就算了，灯也不开话也不说，黑漆麻瞎的散发着绿莹莹的光。”

　　“而且咱们屋里还偶尔闹鬼偷吃你泡好的泡面，你还怀疑是我吃的，吃了还大半夜的开灯不睡觉，还有上上次体检医院机器坏了说你没有缴费刷不出来，害我还要陪你再跑一趟，唉，我太难了。”

　　白翊一把搂过了她的胳膊：“不要啊，虽然我经常发生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但这不是没事嘛，偶尔，偶尔也算是给平淡的生活添加一点乐趣不是嘛！”

　　“不。”林希夕婉拒了，“我还是喜欢安稳的生活，你一个人不平淡就够了，我不想坐高铁的时候刷不过身份证，万里挑一里被挑出来扛大梁。”

　　“别啊～亲爱的，但是我能给你抽中特等奖啊，还能让你出门不用带雨伞，手抓饼大妈心血来潮多加根肠，卖肠粉的小哥哥第一次开张不用付钱！虽然也不好吃就是了，我多好用啊，我不能没有你！”

　　林希夕得意地说：“这倒也是，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不能没有我～哼哼～”

　　悠远的思绪从眼前挺拔帅气的男人身上飘到白翊游神天外的眉眼中，眨了下眼睛收回了视线。

　　白翊忽然有点不敢看他。

　　萧祁觉得应该只是长得像而已，不然没道理那时十几岁的小姑娘突然一下变成了和他差不多的样子，这年龄也对不上啊。

　　今天周六，小区临近商场，有三三两两的女孩子们说说笑笑一起去逛街玩耍，说着这几天又发生了什么趣事，聊着什么八卦游戏，充满生机和快乐，白翊脚麻了，站起来不由自主地瞧着。

　　根据这几天的相处，萧祁发现白翊不动声色的有一种旁人没有的气场，从容不迫，她能很快的理解接下来要做什么并发出指令，江铭那个缺心眼的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她指使着莫名其妙矮一阶了。

　　白翊身上有领导者的样子，即使她隐藏的很好，在事发楼下她离开时，下垂的眼皮盖住了透进来的光，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感情，让萧祁本能的感觉到了一丝危险，这种笼罩在白翊身上生人勿近的气场又很快消失了，因为她眨了一下眼睛。

　　“走吧。”白翊回头对夏明希说，“应该用不到我，我有事离开一下，马上你先回去吧，有事给我发消息。”

　　夏明希点了点头。

　　夕阳开始笼罩天空，小区里的人们很快又回归了正常的生活，一边唏嘘别人的不幸，一边考虑今天晚上吃什么。

　　大妈大爷们提着小包开始了每天例行的八卦总结大会，顺便散散步，健健身，然后今天离出事的九栋远一点。

　　“哎这是咋回事儿啊？”女孩不经意地站到一群大妈的身边，语气十分八卦。

　　大妈一回头，女孩笑意盈盈，亲切大方。

　　“哎呦，九栋的那个小姑娘跳楼了。”
　　“人长得白白净净的，可招人稀罕了，真是可惜。”

　　“哦～为啥啊？”
　　“听说是跟家里人吵架……”
　　“唉我一个亲戚就在这附近，我刚咋听说是因为……”
　　“谁家小孩儿这么缺德，大人也不管教，这下闹出人命了……”
　　“哎呦，我就说那个男人不是个好东西……”
　　“哎丫头你是哪儿的？我怎么没见过你啊？多大了？做什么工作啊……”

　　旁边偷听的白翊瞬间笑眯眯地摆摆手。

　　大妈的嘴可真不是盖的，白翊放心了，下班回去睡觉。

　　但在这之前，需要先吃个饭。

　　白翊心血来潮决定自己下个面条吃，于是她在手机上搜好了教程，准备好了材料，鸡蛋火腿面，很简单的！

　　咕嘟嘟嘟，啊！鸡蛋沫溅的满桌子都是！

　　白翊关小火拿纸擦擦，没事没事。

　　把荷包蛋盛出来，有点烫，啪嗒！啊！调好的料汁放鸡蛋的时候碰撒了！

　　白翊好脾气的拿纸擦擦，没事没事。

　　嗯，有点淡，放点盐。

　　啊啊啊面条坨了！我没有煮很长时间呐？

　　算了就这样吧。

　　嗯，味道一般，放点火锅底料，啊啊啊白菜煮化了！再放点进去，再切根火腿肠。

　　嗯……放点鸡精，在放点醋，酸酸的好吃～啊啊啊啊这醋瓶子口怎么漏啊啊啊！我的衣服啊啊啊啊！，白翊手忙脚乱的拿纸擦擦。

　　关火，洗衣服，洗衣服！

　　嗯……

　　纷争始于一场闹剧，但对于运筹帷幄的白翊而言，这不算什么，这不重要，因为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放了，又成为了一锅口味不变的大杂烩。

　　白翊明白了，做饭第一步，不要乱放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