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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三 到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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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落地窗旁。窗户上糊满了报纸,层层叠叠,屋里只有极昏暗的光。
拨开一条小缝,沿着小小的缝隙窥向一片黑暗的窗外。一丝极细微的光在他眼前如同幻觉般摇曳了一下。
沿着光,他抬眼看去。黑暗让他分不清室内外,这种几乎可以溶解自我与外部的边界的黑暗,细思下能轻易使人崩溃。在那想象中的黑暗的极高处,隐隐约约的,一个浅灰色的影子摆动着。好像是站在世界上最深的地底,离太阳最遥远的深渊。寒意透过窗户,慢慢渗透进他的身体里。不该有这样不正常的温度。他抬头望向高处,影影绰绰。
浅灰色的影子的边界很模糊。或是海鲸逍遥的摆尾,或是飞鸟群震动的翅膀。或者什么都不是。在思想的最小刹那间,微弱的红光在灰影中一闪而过。
盛以航心脏一颤,睁开眼睛。
一个模糊的猜想在脑中愈发清晰,他越想越清醒,直接坐了起来。浅蓝色的床铺,白色的被子,不遮光的窗帘,一道阳光从帘缝里透了进来。他摸了摸床单,这不是招待所里,是方呇在永安的家。
盛以航轻叹了口气。他翻身下床,床头摆着一杯水,一颗药还有一张便条,上面写着“退烧药,起床记得吃”。字迹意外的端正美观。
不对,也不算意外,盛以航拿起便条,左右打量着,忽然笑了一下。他见过的。
这间屋子没有在山城的大,就是一间九十平大小的两室一厅,一间主卧一间客房,阳台上摆了三排植物,全都死掉了,尸体也没有处理,渴死的冤魂就这么趴在那里吃灰。吃过药,洗过澡去掉退烧出的汗,盛以航走到客厅,一股淡淡的米香融了肉味,不由分说地飘到了鼻腔里。他肚子咕噜一声,竟然一下子就饿了。
“你在做饭?”
方呇拿着锅勺回头。盛以航斜靠在墙上,扬着下巴指了指灶台。他头发还在滴水,穿着一件宽大的长袖T恤,几乎露出半边雪白的肩膀和胸口。这是他的衣服,有点太大了。
“你怎么走路一点声儿也没有?”方呇一低头,盛以航果然光着脚,“头也不擦,鞋也不穿。你病没好,只是吃药退烧了。少爷!”
方呇关掉炉子,从一旁抽过一条毛巾,对着盛以航的头发一通乱揉。
盛以航反抗道:“你毛巾干净吗就往我头上擦!”
“新的!你眼睛真是瞎,我会往你头上用脏毛巾吗?”方呇搓了一通,把毛巾往盛以航头上一扔,“自己擦干,去桌上吃饭。”
盛以航从毛巾里探出头,方呇端了一碗粥到餐桌上,坐他对面。盛以航尝了一口,有些烫,但是滚热的米粥裹着肉沫,好吃得味蕾一直到胃舒展开来,眼睛一下就酸了。盛以航闭上眼。好险,差点要流下泪来。
盛以航也顾不上烫,咕噜咕噜吞完了一碗,等装第二碗时,他才想起那个坐在他对面一直撑着脸看他吃饭的人,“你不吃?”
“就这么一点,吃这个我不得饿死。”今天没出门,方呇的头发也没有固定,微卷的头发有些乱糟糟的,“你先前着凉了,检查过只是普通感冒,但在好之前还是先吃点容易消化的。我估摸着你快醒了,就给你做了点吃的。这是专门给你的。”
盛以航有些错愕,视线在粥和方呇的脸上来回瞟了两遍。方呇无奈地笑了,“为什么这样看我,我是什么大恶人吗?何况我是喜欢你的。”
“咳咳咳!”盛以航呛到了,“你突然……你难道饿晕了吗?”
“我吃过了。”
“……”盛以航沉默着喝粥。方呇揶揄道:“怎么,是谁在站台撂下一句话就跑了,几天一个信也没有,再见就跟个落汤猫一样,一不小心还连着烧了好几天啊?我还被人莫名其妙发了一通脾气。哎是谁啊,我怎么忽然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就别想。”盛以航低着头,“我那天就是心情不太好。”
方呇往后一仰,像是叹了口气,也像是因变换动作而换气,“我懂。”
“而且,”盛以航深吸了一口气,“我也不会不喜欢你。”
“……”
“……”
沉默。差不多一分钟过去了,盛以航才忍不住道:“你那表情什么意思?”
“……没,”方呇怔怔道,“你烧昏了?药拿错了?”
盛以航搁下勺子。
“我错了我错了,”方呇憋笑,“您吃,您吃。”
盛以航瞪了他一眼,才拿起勺子继续喝粥。半晌,盛以航缓缓道:“那天……”
方呇:“你……”
二人对视,方呇伸手道:“你说。”
盛以航瞥他,“那天那个是什么东西?”
“哪个?那道光?还是那条鱼?”
“都是。”
“噢,那道光啊,不知道从哪来的,”方呇松松垮垮地坐在椅子上,“过两天看看官方那边的结论。至于那条鱼,我正要跟你说,那应该是新的观神。”
盛以航边吃边平静地问:“什么样的?”
“不知道,但它身边的小鱼都是死的,多半不是什么好东西。”方呇眯着眼睛看他,“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要是有,也不会问你了。”盛以航放下勺子。这是吃饱了。
方呇起身,走到盛以航旁边,一手叉腰,一手撑着桌子。盛以航抬头。方呇的目光一寸寸从他脸上摸过,一时在看眼睛,一时在看嘴唇,上上下下,细细地看过去。
“看什么?”
“看看不行?”
盛以航翻了个白眼。就在这个间隙,他嘴角被什么柔软温热的东西贴了一下。盛以航不敢置信地转过头,当事人若无其事地抱着头,道:“哎,虽然从小看着你长大,但很多时候真的搞不懂你一天天在想什么。”
“从小看着长大也能下手,我也不懂你在想什么。”
“你可以不答应啊,谁让你答应的?没人让你答应。”
盛以航端起碗就走,方呇接过碗,把他按下了,“我来吧,你歇会儿。”洗完碗,方呇端着两杯水又回来了,接着道,“你这话说得不合理。我确实是在你刚出生就到家里来了,但是你老生病,没几个月又回云端了。平时我们就是云上接触一下,好不容易熬到六七岁,阿姨把你接下来没几个月,我又到永安上学去了。实际上在云下我们也没相处多久。”
“你跟我掰扯这个有意义吗?”
方呇笑了笑,“我最想见你的时候,是两年前你忽然断了音讯时。那个时候,我怀疑过云流是你。”
“为什么?”盛以航顿了顿,还是问出口了。
“不知道。可能是想起了白雾那时,也是一下子就不见了。还好,两次都找回来了。”
方呇似乎在等他开口,说些什么,说些什么都好。盛以航摩挲着水杯,沉默着。水温渐渐冷了。盛以航道:“你刚刚想说什么?”
“什么?”
“被我打断了的话。”
方呇皱着眉想了想,随即眉头展开了,“就是好奇你平时吃什么。”
“想尝我的手艺么?”盛以航抿了口水。
方呇眼里放出光来,“可以吗?”
“你不嫌没味道就行,”盛以航道,“调味品太重,平时都不带。运气好找到盐霜就加一点,时间久了,已经不会调味了。”
“难怪你这么瘦,看来确实很难吃。”
盛以航面无表情地看着方呇,攥紧了拳头。方呇看见,笑了,“你都会做什么,晚上让你展现一下厨艺。”
“……烤兔子最多。其次就是鸟和蛇。”
方呇思考着,“鸡也是鸟。晚上吃鸡肉吧。”
盛以航忽然噗嗤笑了,方呇一愣,“你笑什么?”
“没什么,”盛以航低头笑着,“想起之前有一次,山里连着几天下雨,小动物都躲起来了,好几天没吃饱,快饿昏了。好不容易看到一只很漂亮的大公鸡,也没多想,就打掉烤来吃了。结果香味把一旁的野户吸引了过来,发现我把他们家唯一一只公鸡烤了,大发雷霆,超级生气,我说赔钱也没用。后来给他干了几天活才放我走。”
说完,盛以航发现方呇没笑,而是用一种很诡异的眼神盯着他,直勾勾的,好像要把他盯出个洞。盛以航本以为方呇不高兴,可对方的眼神却柔和得像勾了一勺蜜。黏稠绵密。
盛以航疑惑地看着他。方呇摇摇头,微笑道:“就是觉得你很可爱。”
盛以航沉默着,捧着水杯喝水。垂头时,耳尖从发丝中探出头来,红得像抹了樱桃汁。
两人断断续续聊了一天,期间盛以航又睡了一觉,体温没再起来,勉强算是好了。方呇这才跟他道:“明天我们要出一趟海。”
盛以航示意自己。方呇道:“不。我,何在望,晓西,还有一些其他人。追踪信号有结果了,但云下资源非常有限,我们要去借一艘科考船,只有上面兼具检测设备和捕捉能力。噢对了,蔺知礼也在。”
盛以航扬眉,意思很明显了,就是“这都不带我?”
方呇浮夸道:“啊,不行啊~我们特殊情况小队不带病号的,你就在家里等消息吧。”
“郑知一不管了?”
方呇立刻去看盛以航,后者非常平静,就像在分享一条与他们毫不相干的新闻。那个揪着自己的头发,红着眼睛瞪他,说自己也终将堕落的,似乎也是另一个素昧平生的人。
“……”方呇张了张嘴,“郑智辉很生气,前几天她还扬言说要砍了我的头。不过见证人太多了,这事不是我们的错,她脾气没法撒到我们身上来。加上蔺知礼帮了我们一把,所以这事对我们是没什么影响了。”
“我不是指这个。我是说,放那么大一个观神在海上游荡,就这么不管了?再过几个月,登月火箭都能省了,扒着他就能爬上月球了。”
方呇想笑,但不敢。他小心翼翼道:“我和何在望讨论过,这可能是某种命运的修正。在我们插手那条时间线前,他早在几年前就会变成这样,我们的插手延续了他的生命,虽然不多,但他生命最后的几年过得不赖,也不是坏事。”
盛以航轻松道:“不是坏事么。”
方呇谨慎道:“你有什么想做的么?”
“没有,”盛以航摆摆手,回房了,“早去早回。”
门关上了。盛以航把自己扔到床上,看着天花板,眼前是一条一个多月前发来的信息。掐指算来,应该是他从山谷里被救上来的那一天。
发信人是“老壁灯”。地震前一天,他刚刚给那人发过信息。
“老壁灯”:「哟兄弟」
「没想到你没死哎」——2537年8月8日22时49分
盛以航:「有话直说」——2537年8月8日23时3分
“老壁灯”:「没关系。期待你们的表现。」——2537年8月9日3时45分
过了一日。
“老壁灯”:「很高兴看到你成功了。希望你获得了祂的制式。未来我会需要你的帮助。」
「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我会需要你的尸体的。」——2537年8月10日16时36分
然后是一个微笑的表情。
盛以航眼角抽搐了一下。他开始发送短信。
「这就看你的本事了」
「“Lee”」
发完,他关掉界面,闭上眼睛,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把刚刚的对话从脑子里甩出去。过了一会儿,他再次打开“关系”,只不过换了个账号。
何在望:「喂,有空吗,你要我找的信息我找到了」
盛以航:「?东西呢?」
何在望:「面谈」
何在望开了一个默认会议室,盛以航一出现,就朝何在望伸出手,“文档。”
何在望划过去一沓文件,“你要的资料都在这了。怎么忽然想到要看温明德的研究?这块方呇不是比我熟得多,以你们现在的关系——”
盛以航看着资料,任由何在望拖长的话头掉到地上。过了一会儿,他道:“果然不是。”
“什么?”
“观神的源头。之前我就一直在想,它存在于绕地轨道上,距离上一次大约是过了四百年,姑且算公转周期在这个长度左右。这个轨道大小早就突破了地球的希尔球半径,必定会被太阳捕获。”盛以航边看边道,“温明德的资料里从来没有提过,这个‘观神的源头’是有质量的。可是,她又曾通过测量验证过,这个轨道确实存在的。
“也就是说,这个源头没有质量、没有实体,在整个太阳系里,它无视重力,只被地球所吸引。”
何在望浑身一哆嗦,“这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盛以航收起界面,狡猾道,“或许是‘天罚’吧。”
何在望先是一惊,简直算得上大惊失色,随即面色沉下来。他看着盛以航,好像是第一天认识他那样,缓缓道:“……差点忘了,你还肩负着‘云流’这个身份呢。当年你从米尔斯城弄回来的资料,我以为你没有看呢。”
“看了一部分,太多了没看完。”盛以航道,“至少有一个东西是可以确认的,那就是源头靠且仅靠念力与地球锚定。其他的,可能要等你们出具检测报告。”
“出不来的。”
盛以航问:“为什么?”
“近地检测用卫星都是几百年前的老东西,虽然不至于完全报废,功能也是很有限。”何在望耸肩,“现在云下用的都是以前的物件,很久没有新资源投进来了。更别提检测念力这种摸不准的东西。或许气象局那边会有报告吧。”
盛以航没说话,何在望看得出来他有些失望。何在望道:“有机会,跟方呇聊聊吧。他情况很特殊,知道得比我多得多。”
“我知道。”
“那你来问我?”何在望想,要让那小子知道了,不得生我气?你这不是玩我?
“就是因为他知道得多,我才问的你。”
“这是哪门子逻辑。”
“他会多想。”盛以航道,“我跟你不熟,所以无所谓。”
何在望翻了个白眼。这话简直一刀子捅在心窝上,拔出来还带血喷的。
“我们以前也有保持联系的好不好,”何在望抱怨,“是从某天起忽然联系不上了,问舅妈就说还好,问老师就说是请假,查成绩又是第一,转钱都不要。最离谱的是你的请假理由全跟南沼天气、舅父舅妈口供对得上,简直他奶奶的天衣无缝!一天天不知道在干嘛,以为是青春期叛逆没管你,谁想得到!”
盛以航愣住了。他想到的是先前的账号里那一串认不出人的备注,他干脆全都没理。竟然还有这种事?
何在望看着他,道:“原来方呇说的是真的。”
盛以航的眼神并不示意他往下说,也不阻止。
何在望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真的,忘了很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