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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仙人球 01 因为无话反 ...


  •   赫岛寸土寸金的滨海中心区,有片碧幽无垠的森林。

      那是从前本市植物园的旧址,多年前园方想引资规划更具规模的植物科普基地和旅游景点,但招商计划未能成功。

      后来几经辗转,这片近乎荒废的植物园被私人购得。

      地越来越稀缺,这些年房地产商和市政都在打这块地的主意,但是森林的所有者寸步不让,这片瞩目的森林也得以如翡翠印记般存留在城央。

      到了某年某个宴会上,有人不经意开玩笑问森林的主人 —— 本市最大的商业地产之一晟融集团的掌门人章从峥,那片地推平了盖幢六十层的艺术概念酒店,刚好可以望海,不是更有意思吗?

      说话的是个眉目俊俏的年轻人,不知道是哪家带出来的小公子,或是小情儿,章从峥看到那微弯的软唇,怔愣了半晌,低声沉吟,“也不是不可以。”

      酒过半巡,章从峥提前离席,他的助理沈之真留下继续应酬。

      “沈秘书,这个可以帮我交给峥哥吗?” 陆珂宁有些害羞地拦着沈之真。

      刚才一时兴起提议的那位客人正是他,长得过分精致漂亮,又长期在国外留学读艺术,圈子里认识他的人不多,和自家气质迥异的大哥陆源齐出门总会惹不少误会。

      在这个圈子里沈之真见过不少好看的男人、女人,而陆珂宁依然是红男绿女之中让人一见难忘的。

      白皙纤秀,圆眸闪烁着光,笑起来周遭都明亮了几分,没人舍得让他委屈,一看就是被精雕细琢娇宠着养大的。

      “这是我之前在南法酒庄挑的酒,一共就三瓶,刚才看峥哥还挺喜欢喝的,另外两瓶你帮我给他吧。” 陆珂宁温声说着,脸上还有些赧然。

      这些年沈之真艳名和恶名都远扬在外,很多人表面对他客客气气,背地里还不知道怎样揣度讥嘲他。

      但眼前这位小少爷却姿态平和,是真的很礼貌地在拜托他。

      甜美温软的人哪能不惹人亲近呢,还倍感熟稔,只是沈之真一时想不起来这笑得很乖的模样像谁。

      晟融集团要推翻旧植物园改建望海星级酒店的消息很快传遍城中,有的人惋惜还没夜访过此,有的人开始默默计算这座即将在两年内建成的酒店将为本市带来多庞大的收益。

      而有个人忍了又忍,终于在一个繁忙的工作日,没有预约直接去了晟融集团所在的金融中心。

      结果当然是在前台就被拦住了,抱歉地被告知:

      “您需要先和业务部门预约,才能拿到临时通行卡。”

      访客是个笑容温文软和的年轻人,他礼貌地道:“我想找的是章从峥。”

      前台快速翻查信息,“抱歉,我们这边记录章总今天是没有访客预约的,我帮您先问一问秘书室。”

      年轻人好像不知有这规定,又好似早已料到不会那么顺利,指了指大堂那边的沙发区,问道:“我坐到那边等吧,可以吗?”

      他穿着颇为正式的浅色衬衫,又一身学生气,前台以为是来面试的实习生,但什么实习生需要章总亲自面试呢?

      秘书室很快收到了提醒信息。

      下楼来确认的沈之真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放轻脚步,走到那人身后观察确认。

      庭柯正低着头在看一本书,还压着一叠活页纸在宽大的沙发把手上写笔记。

      沈之真趁他写字的间隙,瞄到了他扣在膝盖上的书——《日之东·月之西北欧故事集》。

      确认了人,沈之真忙不迭回去汇报。

      章从峥未置可否,眼神清凛地瞥了他一眼,仿佛无声责备他不该在繁忙日程开始的时间提无关紧要的事。

      沈之真照惯例去准备黑咖啡,暗自腹诽,您就装吧您。

      大老板心情莫测,这一日底下的人也不好过。

      中午时运营老总邓澄来汇报项目,刚起了个头就被章从峥打断了——

      “这个项目投进去的人力和预算,你以为我要的只是稳妥推进吗?”

      邓澄被大老板的反问打得背脊发寒,心中斟酌一时不知该怎么回话。

      沈之真闲闲地在旁侧继续腹诽,炮灰啊。

      章从峥年少上位,对待老功臣或是新人才,都是恩威并施,但大多时候还是宽和雅量的形象,鲜少显露厉色让下属难堪。

      比平时还短二十分钟的沟通,邓澄还在恍惚和怅然,身上已经背了苛刻的军令状,要在半个月内把这个A级的项目做成S级,做成行业标杆。

      沈之真去扒拉了点老板的私藏好茶,贴心地宽慰脸色不太好的邓总监:“老板今天有点赶时间,您体谅他啊。”

      一天都效率极高的章总,在晚上七点多终于对着沈之真吩咐,“把人带上来吧。”

      沈秘书一天帮着安抚周旋,此刻终于闲下来,也有些忍俊不禁给自己也放松一下,“他还知道自己叫外卖,奶茶和吃的都点好几轮了,等这么久倒是没饿着自己。”

      说完,他也不敢再停留观察老板的脸色,去楼下接人。

      从前他还只是总秘室的一个新人,庭柯大概是不记得他了。但他确实对几年前只见过一面的庭柯印象颇深。

      电梯反光,沈之真注意到庭柯也在打量自己。

      眼神平和却警惕,好像他自己家中那只不黏人的德文猫,总在他出差回来后不远不近地睨着他。

      章从峥的办公室简约,宽敞,冷厉,他从一间办公室又换到这不知道第几间办公室,还是一样的风格。

      庭柯不合时宜地看到他椅子后那排整齐的书架,暗想里面是不是还有一些他从前故意遗漏在他办公室的旧书。

      怎么可能还在呢?

      从前他可以借他的书架放书,随意摆弄他办公桌上的钢笔,

      而现在没有预约,他就要耐着冷气在大堂等上一整天。

      沈之真去泡了茶,第一杯递给庭柯。庭柯道谢接过,轻轻放到桌上。

      沈之真把第二杯茶递给自己老板,老板没接,沈之真识趣地放下,然后温声对庭柯解释:“这是路易波士茶,没有咖啡因的,晚上也可以喝。”

      章从峥瞥了他一眼。

      沈之真知道自己拖时间看好戏的小动作真是太多了,但他实在是对庭柯好奇,冒着被老板出声轰出去的风险,又补充问道:“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拿点焦糖饼干?”

      章从峥终于抬手端起茶,语气慢而沉,“沈秘书,下班吧。”

      沈之真嘴角藏笑退出门外,他知道这不是和庭柯的最后一次见面,得多囤点小零食放办公室了。

      “好久不见,找我有事吗?”一整天咄咄逼人的章从峥喝了口热茶,松弛下来,竟然还浅淡笑了笑,似乎耐着性子用眼神鼓励庭柯和自己寒暄。

      庭柯提前几天做足了心理准备,但乍一见面,章从峥的眼神和气息还是让他脑海空白,想好的开场白完全用不上。

      章从峥气定神闲,不疾不徐地盯紧他,庭柯已经感觉自己的耳廓有些发热。

      那样的目光过于热烈又熟悉,久违地从头到脚检视庭柯,逐寸不放过。

      庭柯自然知道这人要抒发魅力时的厉害,但事到如今,章从峥大概也无需再对他施展这份厉害。

      开门见山,稳占先机,这是章从峥从前教他谈判时的口诀。

      庭柯稳了稳情绪,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听起来淡定一些:“章总,你记不记得,以前你答应过植物园会一直保留,我希望你可以遵守约定。”

      你答应过的。

      章从峥嗤了一声,阔别这么久,这个人还是执拗又天真。

      在一起的时候,再忙再琐碎的要求,只要是自己应下的,他都会一一办到。

      你答应过陪我吃饭的,放下你的电脑。

      你答应过陪我逛书展,不准嫌无聊。

      你答应过告诉祝叔叔你就是我男朋友,我不要再被介绍对象了。

       “章从峥,你答应过的,我随时有离开你的自由。”

      ……

      章从峥脸色冷了冷,语气却越发轻巧,姿势散漫抽了份文件出来:“从前啊……从前我答应你的时候,我们是什么关系?现在你又是以什么身份来要求我守约?”

      庭柯噎了一下,睁了睁眼眶逞凶,才道:“章总言重了,我们本来就没有确立过什么关系。”

      章从峥翻合同的手停住了,耳边都听得清对面那小混蛋假装镇静的呼吸声。

      “好啊,”章从峥说:“那来叙叙旧吧,你腰窝上的伤都好了吗,有没有留疤?”

      没有人会这样叙旧,正如没有两个抱在一起睡过很多个夜晚的人会说他们没有过关系。

      章从峥知道如何不动声色地激怒庭柯,也预料到他的反应。

      庭柯压不住自己的不适感,他心肺功能差,疲惫或者情绪波动就容易胸闷气短。

      情绪连着往事翻涌,庭柯面色也冷了下来,又重复了一遍:“你答应过的。”

      章从峥等着他被自己的不舒服牵制,露出倔强但示弱的表情,而后自己也许也会顺坡而下,主动让步,乃至求和。

      但他同样没问自己的是,如今的他,又以什么身份去诱哄庭柯呢?

      庭柯还是长进了,没有过分轻易地落入圈套。他不随意在外面喝茶水,拿出书包里自己的保温杯,慢慢地喝下一大口热水,等自己的状态缓过来。

      吵架吵不赢,辩理辩不清,他还得留着精神谨慎应付这个狡诈坏人。

      章从峥见他不说话了,只得自己接着说:“从前留着那里,对我们是有意义的。现在开发,对我的生意是有意义的。”

      庭柯闻言,又举起保温杯,这一次他喝得更慢了。

      因为无话反驳,因为难过。

      重新盖盖子的时候,简单的动作都与自己作对,盖子没拧上,反而一咕溜掉到地上,蹦到了章从峥座椅下的地方。

      “自己捡起来吧。”章从峥滑动椅子,冷酷分明到连一个随手之便都不愿施舍。

      庭柯默默走到桌子的另一边,低下头找他的盖子滚到哪里去了。

      让他屈尊捡一个瓶盖都不愿意,怎么可能说服他放弃一个宏大的商业计划?

      庭柯知道自己泛起的心酸毫无道理,但还是控制不住。

      凑得近了,他又闻到熟悉的熏香味道。

      白岭松风。

      沉和清凛的气味萦绕于前,是从前拥抱和厮磨时就会闻到的,现在每每失眠,他还要打开空了的木盒自欺欺人。

      庭柯再也忍不住,顾不上什么盖子,只想赶紧逃离这残忍的桎梏。

      章从峥抓住他,使力把他拉入怀中,拧着这个一进来就眼神飘忽的人正视自己。

      庭柯颤了颤,章从峥太懂得他的躲闪和优柔,此时以被逼迫的姿势,庭柯才会给自己机会看着他。

      他们已经太久太久没见面了,章从峥眼角有了符合他这个年纪的细纹,耳边的鬓发竟也有几根白的了。

      庭柯讨厌自己的观察入微,却也知道自己舍不得闭上眼睛装作看不见。

      从前章从峥为各种应接不暇的公事费神皱眉时,庭柯总爱骑到他身上强制他休息,用手指戳他的眉心,“心思重,老得快!”

      章从峥被他无赖的姿态闹得没办法,也真的会直接抱起他去做一些别的“休息”。

      从前与眼前,遥远与咫尺,庭柯耳热更甚,挣着想站起来。

      章从峥不再强硬,轻轻松开了他。

      恍恍惚惚下了楼后,庭柯发现自己还握着保温杯。出门一趟没有收获,还赔了个盖子。他有点强迫症,已经琢磨着能不能上网买到保温杯配件。

      正想着,身侧有车刹停,他下意识闪躲,正要再让让位置,才发现车窗里是章从峥。

      章从峥目视前方,淡淡地开口:“上车。”

      庭柯还满是羞恼,恶从胆边生,瞪了瞪这个装腔作势的人,伸出脚踹了一下车门。

      章从峥睨了他一眼,加速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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