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梦魇 ...
-
高考完到出成绩还有两三周的时间，这段时间有很多同学都会结伴去附近的城市，或者干脆出国旅行。陈京坞并没有这样的选择，他依然还没有从高考紧绷的氛围中脱离出来。但是总算有这种无所事事的时光，不需要考虑第二天需要做哪些卷子，需要补充哪个知识点，有时会被看不到头的人生和未来而恐慌，会被一次次的成绩而惊扰…陈京坞大多数时间都是待在自家附近的图书馆里，在书架上抽几本自己感兴趣的书，坐在靠近窗的地方，虽然窗帘遮住了外景，但是依旧可以从冷气吹拂掀动窗帘中看到外面如火的世界。然后待到闭关的时候，慢吞吞回家。
陈京坞很喜欢这样的生活，这样平淡甚至有些无聊的时间，或许没有知心的朋友陪伴，没有刺激的活动而是把自己圈在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世界里。但是，这才是陈京坞内心深处向往的世界。也只有在这个世界，陈京坞整个人都会变得更加的温和甚至温柔，而不是像刺猬般用尖锐的躯干包裹自己，整个人相当的阴郁，像是背负着数不清的苦楚和责任。
那天是出成绩的，因为网络堵塞不能立即查看。陈京坞照常来到了图书馆，在看Jared Diamond的《崩溃》。紧接着就是一个电话打破了原本适度的节奏，后来的发生的很多事情，迅速而迷乱，丝丝线线如同蛛网那般困住了很多人。陈京坞已经不记得或者说不想去回忆那段快一个月的痛苦的时间。那段时间带给他的伤害、痛苦、挣扎甚至于恐惧，直到今天也没有完全消散。或许要等到很多很多年后，当陈京坞有勇气面对原生家庭的时候，这段恐怖的时光，那段如同长满脓血久不愈合的伤口才会被抚平，也或许永远都抚不平。
陈京坞还记得回家打开家门的那一刻，房间的氛围是凝重的，充斥着抚不平的火光。陈京坞的父亲，陈玄海，像是一头暴怒的无措的狮子般，打破了陈京坞给自己编织的关于未来的幻想。
陈京坞早就预料到自己的成绩并不会很理想。他的成绩不是很好，过去一年的无数次考试也是在验证这一点。哪怕他文采飞扬，下笔生花，哪怕他的语文可以拿到130，哪怕政治历史分数再高，也遮盖不了那个从小学都开始如阴云般笼罩着的数学。数学是束缚陈京坞的枷锁，挣脱不掉。哪怕多次老师的谈话或是鼓励或是打击也好，哪怕换了很多补习老师，他的数学始终处于拖后腿的阶段。后来陈京坞也放弃了，只能争取让自己其他几门成绩更好些。
陈京坞在考完试之后估算过成绩，和往常的应该没什么区别。按照学校往年的排名信息，考一个外地的一本还是可以的。W市是一线城市，高校繁多，分数线高。但是外地的一本可以冲一冲。陈京坞并没有什么远大的梦想，只是想找一片属于自己的安稳的、宁静的空间，在这个空间内，他可以自己做主。
事情并不会如同陈京坞想象般的那般顺利，命运似乎给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这个玩笑生生要了陈京坞半条命，以及余生很长时间都困在那个名叫原生家庭的伤痕中。在那段虚虚实实的梦魇中，陈京坞如同牵线木偶那般，置身事外的看着父亲花着高昂的价格买了高考咨询，带着他每日往返某个商业楼的某一间办公室，和咨询师焦急地询问着关于他的未来。陈京坞看着那个男人满脸涨红却保持着虚伪的修养，据理力争却又无力挣扎。陈京坞在那几天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男人不断地询问意见，费尽心机地估算各地的学校，专业发展前景等等。陈京坞最初还会仔细地听着，认真琢磨哪一个城市，哪个学校和专业更适合。
但是后来陈京坞累了，倒不是每天都跑到这个写字楼里疲惫。而是，他的内心无比疲惫，陈京坞花了3年日夜不止的学习，为这高考和未来的生活奋斗着，听多了太多的鸡汤，也经受过数不清的打击。现在却被赤裸裸的摆出来，一文不值，无情鞭挞。陈京坞本就白皙的脸在办公楼冷白的灯打下来显得愈发苍白无力，一如他过去贫瘠的、无望的人生。
但这还没有结束。陈京坞终于劝服自己这次的咨询哪怕过程很不友好，但是自己也知晓了很多东西，算是有了一个清楚的认知。刚结束完咨询的第二天，陈玄海便拉着他到了某个高校找某个教授询问。父子俩在校园的小树林里等着，很热很累。小树林的蚊子和虫子很多。因为是7月，即使是下午户外也还是干热岸干热的。小树林没有什么人，但是一股子泥土和树木被严重烤干的腥气扑面而来，而有一些不知名生物被硬生生晒干的尸体。陈京坞强忍着难受，他很招蚊子，他穿着薄衬衣和长裤，露出来的手背，脖颈，脚踝都有很多蚊子围上来吸血，甚至有的透过布料狠狠吸血。陈京坞难受的动了动，全身粘腻，耳边是知了不耐烦的叫声，热气一股接着一股，不断冒出的疙瘩一阵接一阵的痒。
陈京坞想说点什么，但是看到旁边的男人全身是汗，汗水顺着鬓角留下来，整个衬衣完全黏在身后。陈玄海并没有理会，而是一脸焦急的看着屏幕，时不时望着外面。陈京坞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克制住想动的欲望，而是木头般的摈弃外界的一切。后来，也不知道哪里触碰到了男人难解的心思，陈京坞听到身边的人猛地喘了一声粗气，紧接着便是一阵疾风，疾风中带着尖利的声响和散发着热气的粘腻的手掌。接着带着汗渍的宽大的掌风落在了他的脸上，他的头惯性的向左偏了偏，眼中有破碎的水花。但陈京坞没有哭，只是微微仰头，喉咙不断吞咽着苦涩的情绪，硬生生把心中的痛苦、不解、恐惧吞咽下去。
紧接着便是男人怒其不争的声音，说着这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不考虑自己的未来，你不想想这是你的事，想想爸妈怎么辛苦。沉重的声音砸在陈京坞的耳边，他似乎有些耳鸣，听不到外界的所有声音。
后来声音消失了，陈京坞抬头发现远处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在往这边走，他父亲疾步上前，一脸谦虚地握住男人的手，半弯着腰跟男人说着些什么。陈京坞只是呆怔怔地站着，声音像是苍蝇那般从远处传来，他却什么都没有听清。
在之后的事情越发的模糊，他们好像又去了某个高校，甚至去了省考试院。陈京坞游离在这场称得上荒诞地戏剧之外，冷眼旁观这个男人说着是你自己的事，自己为自己负责，但是却私自将他的所有志愿都填好。
填完志愿的那个夜晚，房间里依旧静悄悄的，或许是午夜的1点还是2点。陈京坞双手抱膝，头埋在双膝间，整个人开始沉默的留着眼泪，整个人开始发抖。没有任何声响，但是渐渐的陈京坞觉得自己双手双脚都在发麻，失去知觉。眼泪无意识流淌，他很想控制却完全控制不住，渐渐意识开始模糊，整个人抽离出去了，感觉自己的灵魂在看着自己这个丑陋的、连自主权都没有的身体。不知道过了多久，当陈京坞意识回归的时候，才意识到已经窗外是青黛色，阳光稍稍冒头，而他躺在地板上。他颤抖着挣扎着起身，全身依旧没有力气，手脚发麻。他还是颤颤巍巍的爬到床上，侧着身，缓解身体的难受。
没过一会，门被缓缓打开，一道视线又扫过，陈京坞紧绷身体。直到脚步声消失他才慢慢放松。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梦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