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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朋友 “我不会放 ...

  •   春日的柳絮像未烧尽的纸钱,粘在王枫低垂的睫毛上。她盯着自己交错的脚尖,水泥路面在太阳的炙烤下融化成浑浊的沥青。

      “你猜她们为什么把橡皮泥塞进我辫子里?”六岁的小王枫仰头望着母亲,发丝和彩色的泥块纠缠着不肯放手。母亲正在擦拭银器的手指顿住,阳光从百叶窗爬进来,在她脸上留下亮暗分明的切割,她没有说话,就好像这些确实无足轻重,直到银器上再也不附着一丝污垢,妈妈在围裙上蹭了蹭有些油腻腻的双手,把冰凉的剪刀递了过去,依旧一言不发。

      十七年后的王枫依然保持着低头走路的姿势。此刻她正盯着半片枯叶,那片落叶发黄,只剩下一半的身躯。当她的鞋底碾碎叶脉时,裂帛般的脆响令她战栗——这声音和十年前奶奶寿衣撕裂的声响何其相似,都一样足以使她的灵魂震颤。

      “王枫?”食堂窗口的反光里,小麦举着餐盘等待着。
      麻辣油脂的腥气扑面而来,王枫突然想起父亲醉酒后吐在玄关的秽物。
      她机械地咀嚼着辣椒,灼痛从舌尖烧到胃袋,眼泪却流不出来,就像是身体里的泪水流尽了。

      “你不喜欢可以拒绝。”小麦起身,伸手拿过并倒掉了王枫手里的饭菜,有些冷漠的脸上,眉头皱起。
      “没关系的,反正我早就习惯了。”王枫有些愣愣的。
      “没有人会习惯这种事情。王枫——你是不是委屈好久了······”王小麦伸出手拉着她跑出食堂,一齐坐在绿树下,听着树叶被风吹动歌唱出的“沙沙”声。
      “你可以哭的,什么事情都可以,你可以变得更无理取闹一点,你不需要那么懂事。”她收紧了环住她身体的胳膊,“我一直都在,你不需要害怕失去我。”
      “去看医生吧······”小麦松开了双臂,微笑着轻轻吻去王枫脸上不知何时留下的久违的泪痕,“小枫,去看医生吧,我陪你。”小麦的手覆上她痉挛的指节,温度烫得惊人。

      校园外,春风吹着微绿的柳枝轻轻摇荡,湖面被柳枝扫动荡出微微的涟漪。
      王枫慢慢走在路上:“小麦,我是不是······”
      小麦像平常一样走在王枫身边:“小枫,你不是麻烦,从来都不是!”
      两个人没有像别的朋友那样挽着胳膊,甚至没有触碰对方,只是同步伐的慢慢走着,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诊疗室里消毒水味和茉莉花香混合着钻进王枫的鼻孔。

      她盯着医生钢笔投射在病历上的阴影,那形状酷似母亲剪碎布娃娃的剪刀。
      “阿米替林会让情绪变得……”医生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

      王枫突然想起被爸妈带回城市那天的暴雨夜,奶奶站在雨幕里对着她招手。

      第二次诊疗时,王枫的指甲缝里嵌着棉絮。
      “她消失了。”王枫的声音像生锈的弹簧,“我找不到她了……”

      “你想见她?”

      “我需要她。”

      “即便你可能在这条路上失去自己。”

      “她不在,我就不会存在。”

      安辛笑着向上扶了扶她的眼镜:“既然无法相信,那你只能自己找到答案了。”

      医生转动着悠悠球,银线在王枫的眼前晃动着织出蛛网。
      “告诉我,小麦的瞳孔是什么颜色?”王枫的呼吸突然停滞——记忆中那双眼睛永远蒙着水雾,如同雨天教室的毛玻璃,“它不停止,你永远在梦里——在梦里,不要相信我。”

      黑暗降临,一阵眩晕后,如似藏在耳中的钟声刺破那片黑暗当中的孤寂,眼前似乎浮现出了两个血红色的字眼——

      【喜剧】

      王枫猛地睁开眼,天蓝色的墙壁泛着水波般的柔光。她面带疑惑的套上绒毛拖鞋。
      “可乐鸡翅要凉喽!”母亲的声音带着蜂蜜般的甜腻。
      餐桌前父母面带微笑招呼着她过去。父亲围着围裙——那上面半点油滴都没有。
      “多吃点,小枫。”王枫嚼着甜的似乎发苦的鸡翅,看着父母不断放到自己碗里的饭菜。

      窗外挂着似乎永远不会西沉的太阳,王枫走下那辆没有难闻皮革气味的汽车副驾,和身边说是自己朋友的名为“安辛”的女孩走进了那座精致的建筑物。

      画室里,闷热的空气混合着鸡翅的甜腻一并涌了上来,王枫在如梦如幻中不知不觉地落下了画笔。

      “枫姐,这画的是你的双胞胎姐妹吗?”安辛突然把脸贴到画布前。
      王枫闻到安辛呼出的淡淡的茉莉花味,她手中的画笔悬在空中,画像在模糊中变得清晰:“不……”

      王枫冲进了厕所,面对着水池不断干呕,水流冲刷着她的双手,几滴溅到了面前的镜子上。王枫刚要抬头,身后的厕所隔间的门便开始猛烈震动,似乎里面的人正奋力挣扎着:“不要……求求你们不要。”
      女孩的声音颤抖,混合着恐惧和祈求。
      “你们在做什么?!放开她!”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人冲了进来,就像是看不见她的存在一般目不斜视地冲向了那个隔间,一脚踹开了隔间的门,一拳甩在了几个人脸上。
      “你没事吧?”冲进来的女孩抓住缩在角落的女孩的肩膀,她的泪水打湿她受伤的手,混合血液的泪水滑落到地上。

      王枫紧贴着水池,一言不发,看着那几个人走过她的身边。

      “都说了不要惹这个神经病。动不动就打人。”
      “谁知道,她看着人畜无害的,突然就疯了。”绑着高马尾的女孩啐了一口口水。

      “晦气晦气,下次换个人玩,这次心情都搞差了。”女孩摸了摸发红的唇角,走了出去。

      “……对不起。”蜷缩在墙角的女孩站了起来,看着站着喘息的人发红的指节,不敢触碰。
      “别说对不起,我不想听这个。”她闭了闭眼,突然睁开,转过头对着王枫所在的方向,“谁在那儿?”
      王枫细碎的喘息在突然的寂静里变得格外大声,她看着隔间处的两个人突然一齐转过脸看着她的方向便开始不住的颤抖:“你们是谁?”

      两个女孩手拉着手,嘴角同时上扬到了同一个角度:“我们是你呀——”

      王枫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不住的晃动,她在逃避着什么——后退着离开那个地方后。她拼了命冲出那座建筑物后却停住了脚步——她发现这个世界她无处可去。
      王枫看着不知何时跟出来的安辛,对着安辛的笑脸,瞳孔不住地晃动:“你们为什么都笑得那么开心?!”
      安辛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笑得前仰后合,直到笑得捂住了肚子才抬头看向王枫,勉强止住了笑声:“为什么不笑呢?这个世界不美好吗?”

      王枫突然怔在了原地,一阵沉默过后:“小麦呢?小麦在哪儿?”
      安辛直起身,面带微笑,“你爸妈在等你回家,你该回家了。”

      “我不认识你们,你们都不是真的!”

      安辛翘起的嘴角一瞬间下落,随即又轻蔑地抬起,凑到了王枫耳边:“你真的——不认识我?”

      王枫的脑袋好像突然被什么击打一般,往下咽着想要呕吐的欲望,冲过了那个所谓的爸妈:“小麦,小麦——你在哪里?出来见我好不好!”

      她不顾一切地往前冲着,嘶吼着穿过童话般的城市。
      天空突然降下粉色的雪片,陌生的父母站在雪地里向她张开双臂,雪粒穿透他们逐渐透明的身体。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天空急速向她砸了过来——黑暗,耳中的丧钟再次轰鸣,红字再次闪现

      【悲剧】

      王枫紧盯着那个两个字后面古早的哭脸颜文字,似乎一瞬间陷入了绝望。
      王枫在粉红色的“囚室”里惊醒,满墙的粉色墙纸仿佛正在往外渗出暗红的血液。
      屋外的吵闹声伴随着物体跌落地板的声音有点让人分不清真假,王枫有些轻蔑地翘起了嘴角,回头看向了床头的娃娃,抱了起来。

      “和你养的那个赔钱货一样——”随着“砰——”的一声砸门声音,客厅那场闹剧终于落下了帷幕。
      王枫脚上踩着那个有些破烂的塑胶制的拖鞋晃荡着双腿,等到门外那个轻微的啜泣声响起,就一如往常般挪了出去。
      她站在正在哭泣的妈妈面前,抱着那个脏兮兮的娃娃,什么都没有说,似乎连表情都没有。
      妈妈抹了抹眼泪,由于歇斯底里地尖叫而嘶哑嗓音努力得转为甜腻,可是结果是失败的——这只会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无助与令人厌恶:“小枫,你一定要争气啊。你不聪明所以才要更加努力对不对?我这样都是为了你啊。你一定得好好学啊,要不对不起妈妈啊。”

      “为什么?”

      妈妈抬起头似乎惊讶于王枫的回答:“你说什么?”
      王枫不再说话,垂下了眼眸,用手轻轻摸着娃娃的头发。

      “你和你那个混蛋爸爸一样没出息!”妈妈出手拽掉了王枫手里的娃娃,然后眼睛带着泪水,愤怒地拉扯着王枫,王枫没有反抗,任由那份拉扯,这个场景好像经历了无数遍。
      之前的她可以抱住哭得伤心的妈妈,一起分享那份痛苦,但是现在,她累了,她不想了——
      她现在只会面无表情地面对这一切。

      “都多大了!成天抱着这个破娃娃!!!!给你剪了就不会耽误你学习了!”妈妈拿起剪刀,抬手扎了下去,“你好好学习,以后娃娃要多少有多少!!!”

      妈妈发泄过后自己抽泣着走进了房间。

      王枫跪坐在客厅的地上,地板上散落着各种杂物和从娃娃身体里撕扯出的棉花——娃娃里的棉花时间太久,有几块已经结成一团,有的棉花块中还夹杂着几粒10几年前已经发霉发黑的麦粒。
      “小麦,会疼的。”王枫盯着小麦撕裂的“伤口”,目不转睛,她好像看见了——那里面蜷缩着另外一个自己。

      王枫看着奶奶从身后变出来的做工有些粗糙的娃娃,然后冲上去抱住了那个有些佝偻的身影:“奶奶以后可不可以一直陪在小枫身边啊?”
      奶奶摸着王枫的头:“奶奶会的,会一直陪着你。”
      王枫从奶奶充满阳光味道的怀抱里出来后,接过了奶奶递过来的玩偶,紧紧地抱住了她:“叫你什么呢?”王枫突然扫到奶奶裤脚上沾着的麦茬,然后笑了起来,对着玩偶说,“叫你小麦,好不好,小麦,王小麦!”

      那天天气很好,是早春难得的温暖,太阳晒着石头都变得暖暖的,麦芽从土里钻了出来,绿油油的随风摇晃。

      王枫站在那个小土坡面前,看着那块冰凉的大理石墓碑,她拉着“小麦”的手攥得紧紧的。
      混合着泪水燃起那些金灿灿的元宝——是她和奶奶在一起的时候折起来的——那时候她问过奶奶:这些是做什么的?奶奶只说:为了下去之后不受欺负的。
      那时候的她边把一个折好的元宝扔进袋子,边还笑着回应:“等我长大了,一定不会让奶奶受欺负!”
      燃起来的青烟顺着风四处乱飞,最后吹向了王枫身边。她被那烟熏到两眼泛红,却不舍得离开——她知道,那是奶奶在跟她告别……
      “等我长大了……一定不会让奶奶受欺负……”
      那一瞬间,不知道是因为那个浓烟还是因为什么,王枫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到泥土里,砸到手里的“小麦”的脸上。
      “小麦……奶奶教过我不要撒谎,可是奶奶却撒谎了,她说过会一直陪着我的……你会撒谎吗?”

      王枫深吸了口气,从回忆里挣脱。用手拾起一片一片撕碎的布料和一块一块的棉花:“小麦……你也撒谎了……”王枫摸着自己的心脏,那里很疼——疼得快要喘不上气了。
      当空气中最后一片棉絮飘落,黑暗再次降临。

      这次的钟声变得平稳且无聊,红字显示着
      【选择】
      王枫似乎认命般再次睁开了双眼。
      “小枫,你终于醒了!”小麦的声音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带着潮湿的回响。
      王枫撑开沉重的眼皮,月光正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惨白的裂痕。她支起发烫的脊背往墙角缩,汗湿的睡衣黏在瓷砖上,凉意顺着尾椎往上爬。

      王枫盯着对方垂落的发梢,那里悬着一滴将坠未坠的汗珠,折射着手机屏幕幽蓝的光。

      消毒水的气味突然浓烈起来。

      王枫看着小麦转身时扬起的马尾辫:"吃点南瓜粥好吗?你从前总说……"走到门边的人突然顿住,镜面不锈钢门框中映射出的脸庞就像是出现了程序故障,不断闪烁。

      “小麦……”王枫的指甲抠进被单褶皱里,竹子凉席的纹路在掌心印出一道又一道的红痕。

      镜中人影缓缓转头,月光恰好漫过她苍白的下颌:“我在呢。”带着薄荷味的气息突然贴在耳后,小麦的胳膊环上来时,王枫看见镜中自己的倒影——独自蜷缩在空荡荡的床铺上。

      “不能再这样了。”小麦的指尖抚过她滚烫的锁骨,”离开我才能交新朋友啊。”王枫突然抓住腰间冰凉的手,皮肤下的血管跳动着不属于人类的频率。

      剧痛是从第三根肋骨下方绽开的。
      王枫低头看见刀柄上熟悉的樱花刻痕,那是去年生日时她们一起挑的水果刀。
      血液喷溅在镜面上,小麦的白衬衫开满猩红的花,发梢那滴汗终于落下来,混合着血液落到了洁净的地面上。
      小麦抽出了插入王枫身体里的那把刀:“小枫,你回去吧,放弃我,你值得更好的人生……”

      最后的世界仿佛在小麦的最后一个字节掉落后轰然崩塌,王枫下坠着,落入黑洞。

      “醒了?”安辛看向王枫眯着正在适应阳光的眼睛。
      “……”王枫没有开口,真实的消毒水味涌入她的鼻腔,看向桌子上摆放着的鲜绿色的溜溜球,长舒一口气,“终于不是梦了吗……”
      安辛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药片,推到了她面前:“这是这个月的药,如果想要康复需要持续服用。”
      王枫似乎没有回答的欲望,只坐起身,看向诊疗室窗前的茉莉花:“这花看着和上次不太一样了。”

      诊疗室的茉莉死了三次。
      安辛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划拉着什么,听着王枫的话,带着淡淡的笑意:“死了就换一盆一模一样的,假装它没有死掉,可是,世界上怎么会有一模一样的花呢。”
      王枫起身摩挲着有些发黄的花苞,茎秆断面渗出透明的黏液。
      “这些药片……”她对着空气呢喃,“会杀死那个我。”

      窗外的暮色正在溶解高楼,王枫看见无数个自己从玻璃幕墙坠落,每个身影的掌心都攥着半片枯叶。
      她走向逆光处,衣服的轮廓泛起毛边,恍若随时会消散的幽灵。
      “安医生,”破碎的笑声在药瓶间碰撞,洒向她诊疗室门口边的垃圾桶,“你知道吗,她不会给我带来绝望,如果她可以存在,那我,宁愿病着。”
      安辛看着女孩白色的裙摆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余晖里。
      安辛没有阻拦,更不会阻拦——她没有资格。

      【王枫,出现妄想症状,已出现强度幻视幻听,幻想人物,名为小麦,初步诊断为精神分裂型障碍。前期采取常规药物手段。后期采取强烈心理暗示与回溯重建。药物治疗已给予,病人已主动放弃治疗。】

      安辛放下笔,把病例收进了橱窗,低下头似乎在想着什么,然后走到窗边,看着正沉入高楼后的夕阳,然后等待着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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