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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IF:请你留在我身边 我们宝暄其 ...

  •   故事的最初并非是在他们在幼芽时在班上看见对方,并非是银宝暄牵住许猷汉的手。人要出生,要长大是注定的,这是人的故事伊始,却并非是他们的故事伊始。故事中总是有一个改变命运的时机,或许微小,或许庞大,它的严重性是不会因它的体现方式而变轻盈。故事的最开始是全青树橄榄球联赛结束的那天下午,导致航空航天方向的宝贝学生谭回轩丢失半颗牙齿,丢失联赛冠军的罪魁祸首银宝暄,刚离开领奖台,没来得及去和许猷汉拍一张呆呆笨笨的照片留念就被航空航天方向的老教授叫住。银宝暄记得她的名字,梁思邈,平时和学生们之间的关系极好,在学院内出了名的护学生。谭回轩就在她的名下,银宝暄打掉她爱徒的牙齿,自然要挨她批评。

      银宝暄左耳进右耳出,大了以后就不爱和老师就非课业的话题进行任何讨论和争执,敷衍地“嗯”来“嗯”去,眼光飘飘地搜寻许猷汉。银宝暄看见他在和段百川说话,场内吵闹,他们得拢着对方的耳朵说话。他分神得更厉害,等到梁思邈将航天模型展览活动的地址与信息传给他,他才想起当时梁思邈让他替谭回轩去参加这个活动。那天,刚好许猷汉有空,刚好银宝暄心情不好,让许猷汉决定陪他一起去。活动地点不远不近,他们看过地图以后决定乘坐地上电车过去。银宝暄心不在焉,没皱眉也可见愁容。许猷汉想要问他怎么了,又怕自己的喜悦一开口就像棉花泄露,想了想决定谈论大家不会觉得过分或者太有情绪色彩的活动本身。他其实对航天模型没有兴趣,仍然讲得像是极其期待。他发觉银宝暄原本平静的愁容逐渐往不耐烦和恼怒的荒原偏移,低头思考的功夫顺便看时间,心想现在讲会不会太快?

      电车快来了,他不太想忽视银宝暄的心情,决定要立刻说,一手搂住银宝暄的肩膀,一手拢住他的耳朵,已贴到银宝暄怀中。银宝暄惯性地环住他腰。热气濡湿他耳上的绒毛,我们首演那天我有事情要跟你说,你带一捧花过来,还有换洗衣服。银宝暄向他偏头,接着旋过脸来问为什么要带衣服?电车进站的声音遮盖了银宝暄的声音,许猷汉把耳朵贴到他的嘴唇上,示意他再说一遍。他重复一遍,为什么要带衣服?因为那天我们要在外面住。说完,许猷汉拉他上车,站在门边的角落就这件事讨论到活动结束,将拍摄的相片和得到的资料传给谭回轩仍在追问许猷汉那天要说什么,要干什么?许猷汉不告诉他,拿双手捂住口鼻像卡通人物一样狡黠地哈哈笑。

      银宝暄几次跟他卖可怜,求他说,他全逃掉,搞得银宝暄既没心思想他与段百川与舞蹈之间有着怎样的连接,又没心情上课。几次撑着脸在课上发呆,铅笔在纸上戳出大片不规则痕迹,等他回神才一边烦躁地咋舌一边拿橡皮擦除。教授们叫他到办公室去关心,他双手揣兜站在这些老太老头面前“额”半天光憋出一句没事,就是在思考。他这样的学生一说在思考,听者立即想到诸多定理,公式,概念,原理诸如此类的学术内容,感叹式地拍拍他的手臂,让他回去休息,别太投入在论文上。还有时间呢,这才第四年,至少还有三年的时间给你慢慢思考。谁能想到他是在焦虑一件事情还没发生呢?知道了就要感叹一句,青春啊,就是书呆也抵挡不了的。银宝暄明白他们的误会,懒得解释,回寝室掰着门牙盯住白纸走神。晃神时才伏身继续演算,算几个小时再突然走神想许猷汉。

      古典舞的首演在秋冬的缝隙,现在才是夏天,等得银宝暄想把夏天沿着秋天的中缝小心地撕去,既不损坏秋冬也不煎熬蚕食他心。许猷汉见他这么不堪等待,忍不住伏在他背上笑他,以前没见你等不得,怎么就这会儿突然等得了了?难不成你是倒着发育的?银宝暄原想反驳,发出个“不”的音又刹住了,抿抿嘴巴继续讲:那你能不能现在跟我说,我是没有耐心的笨蛋哦,体谅我一下?许猷汉绵长地哎呀一声,然后噗嗤笑了,合着眼睛紧贴他脸颊,快乐的因子奔跑到银宝暄脸庞,钻入毛孔内。不能,要不是看你前段时间心情不好,我想哄哄你,我起码要等到首演前一天才会跟你说。

      银宝暄把他往上颠,以示报复。哎,你还不如那时候再跟我说。那样你就只能忐忑一晚上了是吗?我听师妹师弟们在传你的八卦呢。说我什么?说你要验证什么什么定理了,最近在请神上身。许猷汉说完就笑,银宝暄也笑:都知道是谣言了还听呢。许猷汉捏他一缕发丝玩,他的发竟已这样长了,长得真快,口吻变得松懈:我就是觉得他们讲得很搞笑嘛,科学家预备役也是人,也要传谣言呢。银宝暄说因为人与人之间的认识基于幻想和猜测。那我们呢?我们,基于很多的认识和一部分幻想。这天晚上,许猷汉没回宿舍,和银宝暄睡在一块儿。宿舍的床真小,他根本是睡在银宝暄身上。起床和银宝暄说床小,他正在和长发战斗,低着头攥着发丝狂梳,语气宁静地回:小有小的好。许猷汉过来帮他梳整齐,再束在脑后。

      一开始,他们俩谁也不会扎头发,俩人从小到大的寸头,最长也就是能做短发造型的长度。谁能想到银宝暄突然决定蓄长发,起初不算太长就用夹子夹住一些乱发,不让它挡住眼睛。渐渐地长成一匹金闪闪的丝绸,夹也不是,扎又不太会,没办法去求了几个长发的同窗现教的。现在许猷汉也会扎了,偶尔银宝暄心情好还能给编点小辫儿,短发也在手上戴两三根发绳免得银宝暄扯断没有换的,闹得心烦意乱。常有人把他认成女生,上来就叫师姐,师妹,他可生气,翻白眼冲对方竖中指,再送上一句弱智才能善罢甘休。许猷汉知道他不是气被当作女生,是生气青树上还有人把外形作为性别判断的依据。许猷汉问他要不要我也留长头发呀?这样我们就一样噜。银宝暄想了会儿,讲你想留的话就留。许猷汉笑盈盈地挠他的脸颊:我长发应该不好看。也说不准。他们对视,笑声和他们叠在一起,像座人与字的石塔。许猷汉朗声叫:哈哈塔!银宝暄笑到无法呼吸,尝试屏气停止笑,看到许猷汉的脸又忍不住笑,心里爬出一行让人感到心悸的话:没有人能让我比和你在一起更开心了。

      首演那天,银宝暄如约带上一捧鲜花,挎着常背的斜挎包,拿着手持 Dv 凭家属票来到会场内。这次首演公开售票,反响足够好或许会全国巡演,他们铆足劲儿要好好再观众面前亮一亮这么多年的心血呢。银宝暄也心跳砰砰呢,好似有谁的手指头摁在他心上,觑着双笑眼看他什么时候才大声说我不行了!他仍然只录许猷汉一个人,舞伴被怎样裁剪他才不在乎,完整的剧目也不让私录传播。或许演个十几二十年,舞蹈演员们再跳不动了,官录才会上架售卖。首演完成得极其好,如同预感昙花要开等待而它真的就那样完美地开了再合。谢幕时,许猷汉作为主演给观众们亮了两个技法,如雨如雪,直叫人如痴如醉,掌声自然如雷贯耳。

      许多观众给演员们送了鲜花,一捧捧鲜花排在舞台边沿,上头夹着舞蹈演员们的名字,从主演到配角均有人记住,有人喜爱。银宝暄不愿意把自己的花和他们的混在一起,他是不喜欢在许猷汉眼里自己和别人是一样的。幽幽地去到后台,他们在换衣服卸妆,兴奋地聊着表演的效果,蓬勃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许猷汉在其中和同事们说话,瞟见他来,立刻笑着投入他怀,像一只过分亲人的鸟儿。乳燕投怀,是这么用的吗?银宝暄为自己的文学水平而笑。许猷汉问他怎么样?他递出花,晃了晃Dv 回一如既往地好,是美学的一部分。许猷汉团出笑口,表演已成为他生命中诸多拼图之一。他看了会儿花,然后扬起脸看银宝暄,认真说:“我拿到国家剧院的录用通知了,毕业以后就可以正式入职。”

      “什么时候拿到的?”

      “在我们去参加活动的前一天,我比你有耐心,对吧?”

      银宝暄柔软如棉花糖般吸气叹笑,许猷汉那些痛苦的泪流满面的时刻穿过他的记忆,汇成一句:“恭喜你如愿以偿了,许猷汉。”

      “但我不是要跟你说这个哟,你衣服带没带?”许猷汉拿膝盖顶他的背包,知道他带了,笑容更真几分,侧身叫来段百川。许猷汉有时候会叫她小百合,银宝暄不喜欢,连带着所有百合科的植物全讨厌。小百合过来呀,帮帮我。她飘来,真如花似玉,没有歹恶的种子,期待地原地蹦跳等待相机交到她手中,调侃许猷汉等待已久哦,今天要捞够本才行呀。许猷汉不回她话却在笑,和银宝暄站在一起,亲密地靠近,提醒银宝暄要笑。笑是人生的重要一环。他们拍完照就推推搡搡地离开后台,因打闹与语言使得花瓣簌簌掉落一路。银宝暄问他两次要去哪?他仅是笑,心情已满溢到必须要蹦跳。你们舞蹈方向的人都这样吗?许猷汉把他带到靠近达文界中心附近的小区内,站在封闭的门前,漆黑的走廊内,他拿着花看许猷汉开门有种不可说的心情。门开了,银宝暄后退两步,贴住墙壁盯住许猷汉沉在灰蓝色夜里的脸孔,此时才有紧张和忐忑浮出。银宝暄问什么意思?许猷汉偏头,将太阳穴搁在握着门板的手上,意有所指地说你宿舍的床太小了。银宝暄垂眼思考,许猷汉伸手打开房门内的灯,有些蓝调的白光曲折到他脚下,像水流。你要对我说什么哦?许猷汉笑,你进来我才会告诉你,来不来?

      原则上,银宝暄对此类场景非常警惕,一个秘密的不可进入性与未知性让他有所防备,但他很难对等待已久的答案说不要,很难对许猷汉说不要。所以他走这间屋子,花放在玄关柜上,换鞋走入客厅。常规的配置,地毯,矮几,沙发,电视。非常规的懒人沙发。银宝暄抱着双臂倒在上面,仰视许猷汉,讲到你说了,短租或——许猷汉坐到他旁边沙发,托着脸凝视他,回:我买的。银宝暄唰地坐起身,环视一圈四周,目光回落到许猷汉身上。干吗突然要买个房子?啊,不知道是谁跟我说,如果要结婚的话必须要有不动产,结果有不动产那个又死活不开口,只能让我也有了。银宝暄皱着眉舔大牙回忆是谁说了这话?是他自己。

      四岁还是五岁,他们在区角游戏里,银宝暄扮机动警,许猷汉扮小偷,从设置的警察抓小偷情节一路跑偏到结婚。幼芽时,许猷汉和一大堆人约定结婚,妻子丈夫一天一轮换,一周还换不完。唯独银宝暄没答应和他结婚,许猷汉在那次游戏里问他为什么不同意。银宝暄说和你结婚的人太多了,每次等到我做老公要等好久,我才不要。那我和他们都离婚,只和你结婚,可以吗?我最最最喜欢你了。不可以。啊?为什么啊?我已经答应只和你结婚了呀。银宝暄跪立起来,小而厚的双手捧起他的脸,极严肃地说:结婚了要住在一起,你有房子吗?许猷汉摇头说没有。银宝暄放开他的脸,有颜色粘到他脸上,一面擦拭一面说:所以不行,没有房子就会无家可归,然后我就要变成小偷,偷东西养你了。久擦不掉,银宝暄舔湿他脸颊,拿手帕擦拭。许猷汉眯着眼睛问他:可是你现在就是小偷啊。银宝暄噘嘴瞪许猷汉,恶声说:我现在是警察,你真的笨死了!许猷汉缠着他,让他承诺以后许猷汉有了房子就和许猷汉结婚。银宝暄没有办法,只能答应他。当天许猷汉牵着他挨个去和他的妻子丈夫们宣告离婚噩耗,老师们觉得可爱,给他们录下来,永远储存在属于他们的档案中,即便死去,即便人类社会彻底死去,也会继续存在。直到公共云端消失。

      “宝暄,我们去注册联权监护吧。”许猷汉与他的距离太近,近到没办法看全表情,只能看见对方眼睛里倒映的自己,“这里,离联权监护注册点大概五分钟的路程,跑着去的话,两分钟?他们下班,还有一刻钟的时间。你来考虑要不要?”

      “是交往,是爱恋,是结婚,是永远的意思吗?”

      “对呀。”

      他们追着时间闯进联权监护注册点,刷ID卡,扫脸,扫虹膜,按指纹,阅读协议然后在工作人员的宣读后签字。银宝暄捉笔的手微微颤抖,久久没落在纸面上,他抬起头看许猷汉,发现他已经签好字在等待他,许猷汉说:现在还可以反悔哦。银宝暄摇头回,你才是不要反悔的人,我是什么人,你清楚。许猷汉认可他的说法,银宝暄是他们两个中更危险的那个,但他早就知道:“对,所以我不会反悔。”银宝暄噗噗踩地,随后写下自己名字。纸张更换为两张说明和一张联权监护证。银宝暄拿着它们呆掉,忘记怎么回家去的,忘记当天晚上吃了什么,和许猷汉躺在卧室里有种梦境的恍惚感。理所当然地失眠。许猷汉累,体力稍弱几分,做完所有事情就软在床上深睡。

      许猷汉计划今天许久,从选中他做主演开始,缺失的最后一笔奖金划到他的账户让他有办法买这样好位置的房子。卧室外有阳台,可以远远地看见一研和中继两所研究院的轮廓,也能看见极少数未开发的自然之地。这条街上有基础全面的商业设施,生活不成问题的同时机动一部在街中央,驻卫在邻街,公共安全总务在街口,斜角对过去是全界最大的全科医院。街对面的霓虹灯牌一闪一闪的。银宝暄想,许猷汉肯定费了不少心思更费了不少金钱。这间房子是复式,三层加上附加价值,或许,一百七十亿?数字凉凉地掠过他的手指。对银宝暄来说,一百七十亿和一百七十块差不多了多少,对许猷汉来说差得多。银宝暄是那种说我有的是钱会让人干笑而无力反驳或顶多说上一句“有钱好了不起啊”但在心里想“有钱确实了不起”的人。许猷汉不是。许猷汉是远柔弱于他又远勇敢于他的人。

      这个红丝绒盒子似的房子里正式装下他们这样的一对挚友,一对爱人,他想到庸俗,想到普通,想到红丝绒总是要装红宝石的。想到,就买下一对红宝石耳钉,买完才想起他们都没耳洞,不戴饰品,随手塞进床头柜里。他们在第二周向学院提交了外宿的书面材料,教授们爽快地同意了,虽然学院通常不允许外宿,但他们已经是第四年的学生了,且已将毕业条件提前完成了一部分。他们申请前凑在一块儿算过了,要求的215个学分已完成,银宝暄是满绩,许猷汉大概在4.5至4.7之间。科研方向毕业要求必发的两篇论文,银宝暄光是发在 Ac 版的就有五篇,毕业手册内注明若在 Ac 版发布一篇即可。只剩下联合大考和实习没完成,基本满足了申请提前毕业的条件。

      许猷汉歪在沙发上问银宝暄要不要申请提前毕业,你可以直接参加今年的实习,明年的联合大考。银宝暄的脸被电脑光刷得莹莹,几乎不能看见眉与睫的颜色,仅凭骨与骨之间形成的轮廓与阴影来支撑这一张脸的俊美程度,平白无故蒙了一层面纱似的:这么着急提前毕业干吗?在学院玩两年也行啊,明年课排少几门,或者不排也行,四处玩玩,等着参加实习和联合大考不好吗?他顿了顿,想起舞蹈方向不参加实习和联合大考,最后一年就是各个老师往外推学生的时间,以恍然大悟的口吻说:“哦,原来你基本算毕业了,等的是我啊,你想我提前毕业?”

      “不,问你的意见,不用再回答这个问题了,来回答另一个吧。”他看见银宝暄点头,掉回脸继续阅读文件,凑过去问看了半天了到底在看什么呀?中继最新的论文,蛮有趣的,你想读读吗?不想。哦,那你问吧。许猷汉摩挲着他的耳垂说:“我看到耳钉噜,你是想打耳洞吗?”

      “啊——”

      许猷汉没让他说完,脸颊枕到他肩膀,盯着他的侧脸看:“我给你打,怎么样?”显然,银宝暄在思考他的话而不是论文,他认识银宝暄阅读论文的状态和速度,如果银宝暄在学术上的反应速度是 A+的话,在情感上顶多能拿到 D-。银宝暄最终同意,收起电脑,坐到凳子等待许猷汉消毒,定位,夹住耳垂。许猷汉看见他身上的绒毛炸起来,眼球明显地转动着。他知道银宝暄对自己的保护是全方位的,自残自伤自损几乎不会出现,扩展开来就是不吃任何非亲密者给的,离开视线的东西,不相信任意人的任意表达,不与任何人进入任何封闭性的环境……这不是良好教育的结果,这是受伤害之后的结果……同时他的保护又具有强烈的局限性,到底,最能伤害自己的是最爱最在意的人。许猷汉在他耳边说别担心,听到回应才做穿刺。

      银宝暄从此做了有所装饰的人。对他有兴趣的人似乎找到接近他的新方向,在学术上难和他比肩,但既然你戴耳钉,总有我能讨好到你的一款吧。既然我知道你的名字,既然我知道你的柜子,既然我知道你有美学追求。第一次,银宝暄的柜子里塞满各式各样的耳钉,耳环,甚至有项链,手镯,脚环等等等等。也是第一次,银宝暄的东西被偷走。他放在柜子里的部分文具,书,几张入学拍的证件照全不翼而飞。银宝暄连连深呼吸,眼睛里放射凶恶的愤怒,戴着手套用尺子把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扫到地上,咬牙踩了几脚,再没用过学校分给他的储物柜。那些丢失的东西,他没找,别人碰过他就不想要了。许猷汉是听说这件事的,提前结束练习,披了件外套一路小跑过去找他。他正上课,好坐中排,低着头写字,偶尔抬头看一眼老师。许猷汉弓着身透过窗户看他,看他将掉落脸庞的发别到耳后露出那颗红宝石,像一滴血。接着,他旋过脸,前倾身体笑,口型说怎么过来了?许猷汉指指老师,手指说,我等你。

      下课他比老师走得快,一手拎着背包往身上挎,另一只手已往许猷汉腰搂去。许猷汉靠着他,左手握拳放到他脸前问他遭窃是什么心情?银宝暄顶腮,用许猷汉惯常的玩笑口吻说真心话:恶心,想吐,见人就想捅。许猷汉一笑,银宝暄就笑了。许猷汉让他把东西都放到他的柜子里去,他们班用的柜子在办公室,夜里会落锁。他想了想最终把自己常用的那支钢笔放进了许猷汉的储物柜,问他不放其他的了吗?他说,最重要的东西之一还不够吗?许猷汉凑过来吻他,莫名有了泪意:“唉,不需要的喜欢就还蛮让人痛苦的,对吧。”银宝暄不讲话,环抱住他,他愣了愣,接着与他紧紧抱住,如果能,塑成一体更好。晚上,银宝暄被热醒,他趴着,许猷汉侧卧,双腿夹着他,盘着他的右腿,双手无意识地搂抱着他。银宝暄看着他的脸想,还是不要塑成一体了,你我的温度差太大,在窑里就会开裂的。

      夏天,银宝暄确定去中继实习。他没有许猷汉想象中的高兴的情绪,实习通知单仅仅看了一眼就丢到旁边,继续做他自己的事情。许猷汉坐在他对面,趴在桌面上直视他问你不高兴吗?之前不是跟我讲梦想是进中继吗?银宝暄轻笑一声,许猷汉领会到笑的意思:你骗我的啊!那你的梦想是什么?银宝暄没抬头,浏览纸面上的数值,铅笔有节奏地敲着纸面:“没什么梦想,进中继是确定的事,根本不值得发梦。实验成功是,拿到托卡夫也是。大多数时候,我不怀疑我。”

      “唉,我都忘记你是老聪明蛋了。”许猷汉有时候会忘记银宝暄在学术上绝对的天分和自信,忘记银宝暄对大部分让人觉得难解答的问题是“这很简单”。他总觉得,银宝暄还是那个和他坐在一张荡椅上粗浅地讨论社会概念与词语的儿童。许猷汉又说,唉,人要长大真是不容易。银宝暄拿铅笔擦掉他的感叹,在去中继实习以前拉他去短途旅行以放松心情,以此作为他们的第一次约会。决定在一起之后,和在一起之前,没多少区别。他们还没走进性的房间,感情需要谨慎,而且,他们并不特别需要它。话会说空又会再填满。

      谈到这个话题那天,银宝暄说:性,不过如此!许猷汉笑倒在他身上,对呀,不过如此。身体需求与精神渴求是两回事。银宝暄继续讲,我在身体上对你的需求源自于我对你精神上的渴求,所以我想要和你拥抱,亲吻,牵手,你也想要,所以我本质上要的就是你也想要,这样就足够了。许猷汉当时没说出话来,双手捂着嘴巴笑个不停,泪水也不停。许猷汉没想到那样不懂艺术的人可以讲出如此动听的话来,因此毫无准备地感受到爱的美丽与动人。我爱的人爱我原来是这样的。许猷汉在列车上看着往后退去的颜色,突然说宝暄,你知不知道你覆盖了我对喜欢和爱的全部记忆,改写记忆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银宝暄正因坐车昏昏欲睡,脸先于意识扬起来,闷闷地发出疑惑的“嗯”音。许猷汉亲他,双手柔情地摩挲他的脸庞:就是突然很想跟你说,我爱你。银宝暄挣起精神,望进许猷汉的眼,声音还是哑:“现在才爱我吗?我以为你早就爱我了。”他说:“对,我早就爱你了,今天才告诉你。这是我的错。”银宝暄为他说爱自己而哭,许猷汉说我们宝暄真是个好满足的人,我为我有的时候不想负责任而拖延到今天感到抱歉。银宝暄深深地点头。幸好他们均认为在感情里也需要认真地道歉和表白,更需要勇敢地负起责任来,才没有做出什么伤人的事情来。许猷汉想,就算银宝暄做出天大的坏事来,我也没办法不爱他的。而且,他做坏事一定是谁伤害到他了,他很难过。我们宝暄其实很善良,只是,苦海无边。

      他们在海滨城市狠玩了一周,单单记得在脸上涂防晒,露出的皮肤完全晒伤。银宝暄可怜兮兮地凑到许猷汉面前支着手臂直叫,他对阳光比较没有防范,太阳一大他的表情就无奈地融化。浅色就是这样。他要比银宝暄晒伤的程度轻,回到达文界时已好得七七八八,银宝暄差得远,但要到中继进行实习工作,实在顾不上伤不伤痛不痛的事情。银宝暄几乎是在许猷汉眼前“嗤”地消失的,同期进入中继的朋友们几乎全部如此。许猷汉和从前去过中继实习的朋友谈论此事,别说见到人,飞书更似半死。他毕业后没进入中继,那一年他不是生物方向的榜首,榜首是耿飞舟。中继许多时候仅要各方向的榜首。

      “实习结束前你大概率是见不到人的了,中继的工作强度非人,连轴转,他带项目进的?”他回忆起生物一组的许多工作场景,排班表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和提示,中继活动中心的规定,沙沙的如同多足虫行进的声音。几乎所有人均在抢时间,无论在学院里,老师多么欣赏你,在同窗中多么出众,进了中继就是不过如此。每一届最聪明的那个都在这里,甚至比你有经验,比你成熟。师姐或师哥捧着你提交的材料时冷冷提问的表情,姿态,均是一种微妙的打击,有型的压力。他在中继那段时间,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总觉得刚睡下就得起床工作。最终实习手册堪堪八十二分。

      许猷汉不了解银宝暄在中继的具体工作和进入方式,模糊地回答:“应该是吧,我不太清楚啦。带项目和不带项目有什么区别?”

      他说带项目更累,自己的项目和别人的项目都要做,不过带项目进有概率手册满分。别指望啦,除非他想见你,不然你一点办法没有的。许猷汉看着他,没看见他,换了面目推着他去吃点学餐,再四处走走,买了些他们这种书呆都会喜欢的礼物,和他分开前认真地再说一遍今天多谢师哥了。回家路上感叹做科学家真辛苦,寂寞啊!当他打开门看见一抹自外界撕下的金光躺在客厅的懒人沙发里时,心神猛地一震。银宝暄睡着了,一条人缩着,他买的沙发太小,盛不住全部的银宝暄。

      他跪坐到银宝暄身边,忽然一阵香气划过,他抬起头看见银宝暄手边搁着的一捧鲜花。他忍不住叹叹,银宝暄因此张开眼,人并未醒,讲一句“你回来了”又睡过去。许猷汉贴着他躺下,可以闻见他回来先洗了澡,双手不断消毒后残留的气味,以及过度工作后的强烈疲倦。真是有段时间不见了,偶尔会想得让人心痛,就像是丢了自己的孩子,失去的焦虑,担忧,恐慌咬啮他的精神世界,他想要阻止又没办法,想找回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生育的能力。如今,银宝暄回来,或许很仓促很短暂,但他感到一切都回来了,咬啮就成为吮吸。吮吸是最没关系的事情,还可称之为消毒。

      他们没能说上多少话,银宝暄时间少,稍微休息的时间长些就会跑回来见许猷汉。许猷汉疼他,问能不能我过去啊?不能,中继的要求严格,活动中心对外开放的时间极其少。后来舞剧开始巡演,银宝暄便几乎不太回家,对得上时间的时刻少。在电话里辨认对方的状态,声音,表情和心情,银宝暄烦躁地说好麻烦。许猷汉认同这句话,心里密密麻麻的焦躁和巡演的快乐纠缠在一起,他在和小百合一齐高举双手时,无意识地搜索台下是否有一双真正意义上期望对准他的眼睛。当然不会有,长大的另一含义是分离。他们均对分离反应不良,因为未曾如此分离或是未以爱侣的身份分离或是多年爱恋积累而出的情感因支柱不稳而迅速倾塌。银宝暄直白地讲我不能和你分开。然而,没人能不分开。

      联合大考开始了,离毕业愈近,他们终于有时间碰面。银宝暄做了这一届里唯一的满绩毕业生,实习手册满分,只差联合大考的分数与排名。虽然碰面,但因毕业资料整理,联合大考准备,他们仍然忙得不可开交。晚上能在一块儿睡两个钟就算不错。联合大考那天,许猷汉去提交毕业材料,研院方向静得可怕,大部分人的最后一搏实在难有惨叫声。毕竟联合大考将全青树拉通排名,掉出前五十基本与中继无缘。许猷汉听老师说今年联考的难度远大于往年,可能考出来的成绩不会太好看,合格分数线应当会比去年低百分之十左右。去年的合格线是1478分,满分1600。许猷汉听得一阵牙酸,不愿再多想和朋友遛到研院门口等银宝暄考完。

      人散尽银宝暄才出来,皱眉翻看手环上的信息。许猷汉挨过去问他怎么这么晚?银宝暄咬着唇边,泛出郁烦的表情。彼时,许猷汉还不知道为什么,猜测是考试失利,原本能考满分结果只考了1599这类小事情。许猷汉问他,怎么了?我问了老师,说这次大考的题目比往年难。银宝暄脸上露出一丝讥讽,许猷汉马上知道难是给别人的,银宝暄一定是榜首。那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个表情?愤怒,疲劳,焦虑到有点痛心,或是平静而忧愁,也许以上皆有。

      银宝暄的目光聚拢在许猷汉脸上,他们不必踮脚仰头就可以平视,感谢相同:“跳舞比做什么都开心哦。”介于疑问与肯定之间的一句话。许猷汉点头了,眼睛追随着他,尝试发掘古墓似的探索他的言外之意。银宝暄忽然笑了,他说他下次要去看。许猷汉当然高兴,他来几乎等于所有人都来了,他不来,来了再多人也觉得差了了许多。没多久,联合大考的排名公布。银宝暄全方向的第一名,物理方向榜首,以满分满绩的好成绩结束青树教育。但他被中继拒绝了,那封拒绝的飞书,是许猷汉替他读的。他似乎早有预料,一早出门,下午提着一套佩刀回来面对许猷汉忧虑的脸孔,首先掬了一把,然后咧出笑。

      “偷看我的飞书哦。”

      “什么叫偷看,查看你的飞书是我的权利好不啦。是中继搞错了吗?为什么会拒绝你?”许猷汉站了会儿觉得累,歪靠着沙发靠背,这样他就比银宝暄矮去不少,仰视在某些时刻是件好事。他没办法从表情上得到答案,眼光流荡到佩刀上,认出是首执,眉向中心聚拢,下压出些许阴影,牙关收紧了。银宝暄想:许猷汉美在骨相突出,五官均匀。虽是张痞脸,却总扮可爱,一冷下来才把美的部分拿出来抖一抖。许猷汉的眼睛问这什么意思?银宝暄笑着将舌顶出弧度,接住稍显搞怪的表情:“必然的政治问题,无可避免,但不需要担心。”

      许猷汉对此持怀疑态度,他清楚银宝暄多讨厌政治,多讨厌和他人虚以委蛇,多讨厌假的东西。银宝暄在这个世界上只喜欢两件事:第一,和许猷汉待在一块儿浪费时间;第二,所有与数字、理论有关的讨论,表达和推演,以及艺术美学鉴赏。其余的,他一概冷漠对待。他不会在首执的位置感到任何的幸福与舒服。许猷汉当然是对的,银宝暄开始在固定的时间出门,许猷汉能在每天的早三时听见银宝暄关上门的声音,什么时候回来反而是不确定的事。许猷汉要参加剧院的排练,基本功的训练总是免不了的,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三天不练观众知道。有时候银宝暄会在他练习的时候回来,有时候则是他睡着以后,他可以闻见银宝暄身上气味的变化,他断定,银宝暄杀人了,不止一个。银宝暄愈是冷肃,愈是让许猷汉感到不可言说的焦虑,想和他谈,不知道从哪里谈起,言语顿在组织那一步。

      毕业典礼那天,他们约在会场前排见面,同届的同学们全到场,每个人都在说话,知道这一次说完便会是一场地久天长的沉默。就把今天当作世界末日的前一天。银宝暄到得早,不乐意穿统一的服装,靠坐在最前排走道旁的位置,伸直双腿,双手抄进衣兜,散漫地等待许猷汉出现。有人和他搭话,他装聋不作反应。毕业典礼搭话无非是想要告白,给学生时代画一个完美的句号,银宝暄讨厌变成陌生人某一阶段人生结束的符号,此类人往往自以为是又自诩浪漫。许猷汉跳到他身旁吓他,却是把来搭讪的人吓走了。他们的关系,学院里没人有明确的答案。时代变化的速度太快,以前手牵手就是一对,现在手牵手的身份多了,社会要求人不立刻下定义。许猷汉贴着他落座,目光被他的发型吸引。难得编了一条辫藏在发间,其余发随意挽个半丸子斜在右肩。双耳佩戴的天珠便格外清晰。

      “谁给你编的?”

      “伏天皓。”

      “他还有这个手艺和闲心?”许猷汉张大眼睛,摆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刘海鬓角全夹过,哪是三两下能做出来的造型。任何一个人看到今天的银宝暄均只能想到“精心打扮”四字。

      银宝暄失笑,伸手捏他的脸颊肉。他又瘦了些,控制体重真是他一生绕不开的课题:“对,他为了讨饼干欢心专门学的,拿我当样品给饼干看。”

      许猷汉还不认识饼干,追着“饼干”和伏天皓之间的关系提问题,越说两个人的距离越近。许猷汉为姿势更轻松,顺势将双腿搭到他的大腿上,他也就顺理成章地揽住他的背。习惯的亲近让他们有时候忘记这是亲近。他们把伏天皓与饼干的感情撕开来品尝了一番,关于伏天皓的退缩与胆怯,许猷汉说看不出来他是会在感情里如此胆怯的人,他看起来像是喜欢就会立刻表白然后和对方轰轰烈烈爱一场的类型。银宝暄耸肩,不置可否地笑。关于饼干,银宝暄说他性格蛮好的,幽默大方,甚至拥有一定程度的大度,但他掌控欲太强了。许猷汉拿他跟饼干比,问对比起来谁的更强?银宝暄想了想说,饼干有个朋友,不能有自己的手环。许猷汉没反应过来,问为什么。问出口便回过味来,这就是掌控的一部分表现。银宝暄回:听说是因为他不太能处理社交,常常出现各种问题,饼干擅长,就直接控制了。伏天皓害怕这个,又太喜欢饼干,老是进一步退八步,好几次把人家惹毛了跑去哄。乱七八糟的。

      “你要控制我的手环吗?”

      “不要,看到你的好友就想全删掉,才不给自己找心烦。”

      “当首执不算给自己找心烦啊?”

      许猷汉猜这个问题他会回答,他现在的心情还算好,应该不会拒绝。但他拒绝了,当这个问题未曾存在过,微微一笑,傲慢无情又讥讽的一笑。许猷汉尝出他与权力之间的互相塑造,无可奈何地叹息,很容易想明白银宝暄给自己找心烦的根本原因在于责任与承诺。他逃得足够久了,他该回去面对了。许猷汉想到最后,说出一句:去他的!

      那天晚上,他们终于走进性的房间,一面接吻一面往卧室里退。银宝暄的强势方方面面俱可体现,他要许猷汉跟着他的节奏来,拉许猷汉倒在床上。双膝之间是他允许的许猷汉可以待的位置,局部的赤裸是他们对此刻此景的默许。许猷汉有些急躁挺起腰胯蹭银宝暄,银宝暄的大腿卡着他的腰,稍微向前倾身,腿肚完满地压住他腰,不要他乱动。银宝暄微喘着,手指着他的脸说:“不许动!一会儿我把你腰坐断你才知道什么叫疼!”他忍不住动腰,银宝暄往上抬,他就容易跟着银宝暄的方向走,终于是挨了银宝暄不轻不重的一巴掌和第二次警告。他曲臂撑起上身说我没办法嘛!我怎么能不动嘛?银宝暄皱眉喘气,翻起眼看他,猛地伸手把他拽起来,双臂架在他的肩膀上贴着他耳朵说:到底谁允许你有腰伤的?那时候我不知道我有这个时候嘛,我也不想的。银宝暄想到什么,可爱地笑了,一生中难得几个如此可爱的时刻。许猷汉吻他。宝贝,我的小宝贝,咬啮我的心的你真是可爱。

      银宝暄没有放弃首执的工作,许猷汉看在眼里,也停留在看。政治是不容非公职插手的。许猷汉有时候想,或许不跳舞,参政也好,至少知道他在做什么,知道他心情不好的原因。然而然而,人生哪有轻易转变生命的时机呢。银宝暄偶尔能到场看他的演出。剧院排了新节目,银宝暄到场那天,才能算许猷汉心中的首演。许猷汉站在后台等待上场时,不仅仅有对舞蹈的投入与认真,还有一丝期望,期望能回到真心写下“他能有什么事”的过去。一丝而已,他们到底好不容易才长大的。

      晚上,他结束掉一天的训练在回家的路上碰到机动警执勤,最先看到的仍然是银宝暄。在机动警里不算特别出挑的身高,但就是看见他。扎低马尾,穿白衬衫,黑色战术背心勒住他的双肩,袖口挽到小臂。他仰起脸和伏天皓说话,有人卧在地面,绿地灯映得小片地面莹莹,或许是血,是浆液,看不真切。许猷汉扶住墙,心有不安,霎时巨大尖锐的响声潮水般翻涌而来,无数道红色线状光扑射到他身上,红点如血泼洒完全,宏伟人声随即喷溅:

      “停下!此为达文机动警作业范围,立即举起双手!报告单位!姓名!再靠近一步即刻开枪!”他终于看清隐藏在红线终端的不同枪口,地面上的尸体,灰蓝色的脑浆以及对着他的枪口后的眼睛。血浴,冷酷无情的眼。这就是政治的一部分真相吗?他举起双手,没来得及说话便见银宝暄蹬开持枪的众人走出来,泊在他面前,低声问他怎么绕到这边来了,作业封锁了,没看到提示吗?一面回头冲伏天皓做手势,皱了下脸,示意他先走了。许猷汉这才反应过来,攀着银宝暄的肩膀回身对伏天皓说:“吓到我了!师哥准备赔礼吧!”伏天皓的笑声飘到他们身后,答应黏在他们鞋底,走路有撕拉撕拉的声音。

      “平时就做这个吗?”

      “也不是,就是盯了几个案子,顺手帮忙搞掉几个暗桩,推一下进度。”银宝暄很狡猾,并不直面回答许猷汉问题里的“这个”,“这个”是总让你来杀人吗?总让你来面对政治中最残酷最没有美感的部分吗?你拥有的是权力还是你被权力所拥有?许猷汉突然感到被银宝暄排斥在生活之外,马上转到否定上,没人会完完全全的无话不谈,他们已经足够亲密无间了,能告诉自己的银宝暄从不隐瞒,就连他的手环也录入了许猷汉的信息,只要他想,随时能使用。他们之间难分你我,居然还会有这种感受吗?许猷汉想了想,问:“是为了大选吧。”银宝暄回以肯定的答复。许猷汉叹了口气。

      “那你会选谁?”

      “还没确定,依照传统来说,我应该要选银英叡。因为我代表银家的一部分。”

      “但你不想选她,还有别的可以选的吗?”

      有风过,银宝暄把许猷汉往怀里揽,手掌挡在他脸前。他低眉捧出笑,排斥感蒸发。银宝暄发出“嗯”的闷音,然后说:“对。不是我不想她赢,是她输闫知绪太多了。我选她,她最好的情况是平局,平局就得二次内选,内选,她一定输。”

      “为什么啊?闫知绪有这么厉害吗?”许猷汉对政治漠不关心,大概知道要换届大选,知道上一任主席是岑德运,知道他应该是提出了不少政治决策,譬如联网许可制度,基本建设,环保工程之类的。可惜环境污染的情况愈发严重,基本建设上出现了不少贪污受贿的情况导致有几次较大的事故,光是许猷汉知道的就有地下公路断裂导致23人死亡,172人重伤。基于此,岑德运连任无望,再加上年事已高,底下的人均跃跃欲试。他不得不让。

      “算是吧,继承了她们家惯有的政治嗅觉,三姐妹变三板斧,听说还有个弟弟,叫闫俊儒?系考上来的,应该还在念书。”

      许猷汉觉得名字耳熟,觑着眼睛想了会儿,恍然大悟地说:“这不就是师弟吗?药物方向的,特别高,说话有点儿不着调,染的蓝头发。”

      银宝暄完全没想起来,他在记住他人这方面没有任何天分,能糊弄就糊弄,不让糊弄就说不记得。不过,他没想到没多久会在一场任务中遇到闫俊儒。在镜海边缘,他们要抓捕的人逃到此地,特别英雄主义地把在海边玩耍的闫俊儒拉到怀中拿枪抵住他的下颌,风变换为气流,闫俊儒创作的诗歌覆灭在水中。他们一齐做了裙边两颗饰品,鼓得前后左右不分,只管直直地死死盯着天空。一粒粒指头似的武装军与机动警降落,标志性的作战服装,外置辅助骨骼状武器,辅助机赤顶鸟般密密麻麻地覆盖,只留下一个弧形缺口。缺口之上再覆盖一层军舰。伏天皓低下头,对银宝暄说:这才是罗网。银宝暄抹脸,眼睛长久地弯着:天罗地网还挺有趣的,这都是贺家开发的吗?伏天皓说当然。接着和银宝暄走到队伍的最前面与劫匪对话。闫俊儒一眼就认出银宝暄,却不是见过银宝暄,而是见过银玉驰的相片,他们长得过分相似。他不知道下一刻银宝暄的声音与语句将反反复复出现在他生命的余梦中,那是种超龄的,冷漠的,蛮横的声音,或许是因为枪口抵住下颌的缘故,让他产生兽性的错觉。

      “释放人质,放下武器,可以留你一命。”

      “你想得美!”劫匪呸了一口唾沫,并不相信银宝暄的话,将闫俊儒勒得更紧。又是数名装扮不同的凶徒降落此处,他们之间有了新的对峙,枪口众多复杂,环境音杂乱。伏天皓清亮年轻的声音降下来,随后才是他的真身。他说:那就去死。劫匪立马勒闫俊儒往后退,枪口转向他们,血落下来像小雨。闫俊儒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却被银宝暄撕纸一样抢到手心里。他真是一个年轻的人,脸孔平整,绒毛闪着青春的光泽,脸庞美得惊心,头发扎得随意,是个极不标准的男人样子。闫俊儒感觉到自己仿佛被风整个托起来,凌乱,是心乱。他看着卡在战术背心上的证件想,我们应该有见过。银师,变成狐狸吃我吧。

      后来,闫俊儒抱着鲜花义无反顾地闯到银宝暄家门口,来开门的是许猷汉,他们似乎刚吵完架,他的脸颊红通通的,呼吸有些急促,表情也不算太好。闫俊儒还有心情去想这里用红通通是不是不对?接着笑得一只浅色大型犬:“原来师哥也住在这里,银师在吗?我想和他说几句话!”

      许猷汉“啊”了声,亮晶晶的手指在花朵上拂过,情不自禁地舔了牙齿,明白了他的心与花朵的意涵。有些得意或骄傲的表情,凝视这个高个子师弟说:“可能有点遗憾了,我们宝暄和我有事情要忙,没办法跟你说话。另外,如果你是要追求我们宝暄的话,可能来晚了哦,师弟。”

      闫俊儒表情呆呆的,完全不像他的姐姐们,不知道像了谁,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爸爸吗?或许。他反应了会儿,才有几分恍然大悟的意思,将花束塞到许猷汉怀里便跑走。闫俊儒的初恋结束了,或许没有,但终究是不会和这个人开始恋爱的。

      他抱着花返回卧室,笑盈盈地对歪在床上的银宝暄说,上班也能长出你的爱慕者啊,闫知绪要是知道了说不定会鼓励他把你追到。银宝暄对此奉上一枚白眼,招手示意他来自己身边。许猷汉先去洗手再回到他身边,跪在他身边吻他浅浅的眉毛,浅蓝色的眼睛,以及那枚不明显的小痣。他们谈着排练的趣事,小百合终于恋爱了,一坠入爱河就不可收拾似的,疯狂地迷恋对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他,放言说想要把他捏成一颗小石子放在口袋,含在口中。谈到银宝暄的研究,一年后的大选与评奖。银宝暄向他承诺过大选结束之后,他就会有更多的时间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许猷汉完全相信这件事。银宝暄答应他的事情通常都能做到,银宝暄是言而有信的人。银宝暄心情很愉快,随便许猷汉玩他的头发,声音绵绵不断地飘在他们身边。

      一年后,所有的一切尘埃落定,他们从评奖现场跑走,一手提着挎包一手揽着许猷汉去搭二十分钟后发车的电车。许猷汉捉着属于托卡夫的奖杯,在银宝暄圈定的范围里,笑容灿烂地跟着他奔跑。他们跳进即将关闭的车门,气喘吁吁找到位置落座。这时候,许猷汉拥抱了银宝暄。

      “恭喜你了,请你以后都一直留在我的身边。”

      “嗯,请你留在我的身边吧。永远。”

      这是个很长的拥抱,贯穿了他们的一生中的二十四年,也将穿过以后的无数瞬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IF:请你留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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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b:愿嘟嘟不要哭哭 正文已完结,番外四篇,有想看的可以留言。番外结束后开始修文,共两次修文,不必捉虫。有兴趣可以看一眼专栏预收或完结文。感谢陪伴。 预收:《雪线之下》 完结:《树独》《有关我们的眼泪》《烂俗爱情小说辑一》《烂俗爱情小说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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