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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你我他 轮到李儒生 ...

  •   普育有过关于山林的通识教育,在改革后的新教材中,如此表述山林——山林是诸多生物多年以来赖以生存的场域,不论食肉食草,没有责任没有价值,各自或行走或驻扎,或生或死,皆不会生出任何需要解答的问题。边清在通识教育中拿到甲,但所认识到的山林是文字的,是再叙述的,而非山林本身。当她踏入这片完全依照真实山林面貌组建的山林,看见一片片群居或独居的树,矗立着,风与动物抚动它的枝桠,使它踮着足尖眺望,眺望,直至望到天涯与生命之境才心甘情愿地倒下。她顺畅地想到老师说过自然界中存在着一些气性颇大的,绝望的树木,此类树木常有自杀的情况发生,以哀泣不止引来食用它的虫豸,撞断它的动物,与风雨手托手的雷火。新的植物与微生物从它脚边生长,供养食草动物,进一步供养食肉动物,食肉动物死亡后供养食腐动物,诸多新的微生物与虫豸,反哺回植物。她对他们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然是完全的共产主义。一个不需要革命,不需要建设的共产主义“国家”是“人人”皆可平等地享受生命。

      因此,人类踏出的路极其有限,他们穿梭其中容易迷失,迷失就会面临近在咫尺的死亡。

      自事实角度出发,社会人在自然里饱受排斥,自己把自己革出去了,自诩什么高级动物,事实上只是社会搅拌器的下脚料而已。他们在前头走,拨开的草丛缓缓合拢,仿佛为他们而制的话剧将要以决绝而柔软的形态正式开场。渐渐起风,银宝暄抬起头,沉沉的绿色摇动着压在头顶,原本清晰的太阳已然遮蔽,大白正午近似黄昏。沙沙的行走声连续不断,银宝暄心里莫名烦闷,不知道是因为李儒生为让氛围不恐怖而一直和许猷汉聊普育时期的事情,还是边清加入对话讨论时轻盈的态度,亦或是因为看不到尽头的环境,让他一遍又一遍的想起电车,想起病房,想起逼仄的楼道,想起云桥一百四十四号,想起在桥下的追逐时的沙硕摩擦鞋底的声响。

      他真心地讨厌普育,讨厌青树,提起都觉得恐慌和不安在身体里翻涌不懈,疯狂地涌入每一根有可能冲出身体的管道,变成眼泪最好,不要变成愤怒。可是,许猷汉非常喜欢那一段时光,那一段还在跳舞的时光。许猷汉谈起的那件事大约是在普育三年,便当病毒式流行后的几个月,研学旅行定在八月,他们抽中去景慕区唯一现存的宗教遗址。宗教遗址位于景慕区达文界,属于一级重点管控界区,许多人到死也没去过一级区一级界。

      他们那时在镇裕区念书,属于四级界区,从政策上来说是没有资格到一级区研学的,但那年正好鼓励开放文化教育,宗教理解,历史认知,开放了几个项目参观计划,才有这种好运气。因此,十二岁的许猷汉第一次见到庞大有形的雕塑,一个个以无性别的身份慈悲地坐在石壁里的诸佛菩萨。而壁画是美学的缩略,看快一些还以为是佛祖菩萨的披帛飘落石壁。青少年们吵吵闹闹地参观、穿行,组成生命画卷的一部分。

      银宝暄对一尊断臂的菩萨像有兴趣,停在它面前看了许久,看清它褪色的外形,色彩与灰尘纠缠不休的呈现,以及它怜惜悲悯的眼瞳。彼时他正在喝一盒许猷汉留了一路的水果牛奶,嘴巴驻扎着合成的复杂水果味。许猷汉在旁边和他当时的朋友说话,青春得几乎要振翅飞翔。银宝暄记得他,外号叫阿凤,浑身的痣,发眼相同的漆黑。阿凤在班上人缘算不得多好,好像是学古乐器的,甲组还是乙组,忘记了。应当是甲组,如是乙组便不会与他们同去研学。他们之间是谈文学又谈艺术的那种朋友,有几次他看到过许猷汉去看阿凤上声乐课,后来他也去学了提琴,站在舞台上心里想:古乐器,不过如此。

      研学教师给他们介绍早期人类如何赋予这些雕塑以超凡的神性与能力,将人民所有的期望和欲念投射到这些事物身上,形成了非常完整的宗教体系和民俗文化。流传最广的就是许愿与还愿的形式,向神佛许下自己的愿望,承诺如果实现就要以怎样的价钱回报它们。许猷汉听后举起手问:那这和贿赂的区别在哪里呢?如果神佛可以被贿赂的话,为什么它是神而不是人呢?如果神明的最终概念如同高官,那它作为神明的无边慈爱就只不过是亟待分配的材料。

      老师认同他,喜欢他对事物的认识与思考,答:许愿与还愿是存在在民俗文化中的信仰符号,而非宗教本身的体现,许多宗教的体现方式是以无神论的角度呈现的,因此,人民将对生活的种种情感以熟悉的角度移植到神明的世界,认为人是能被好处腐蚀撬动的,自然认为神佛也是能被好处腐蚀撬动的。而事实上,宗教系统中记载的诸佛菩萨皆是以“众生平等”之概念来进行“普渡”的,在众生之中,人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人们领会到宗教的真实意义,将没有价值的民俗文化变成一种记录,让生活成为生命的唯一意义。

      许猷汉理解了,凑到银宝暄身边问他相不相信诸佛菩萨的存在。银宝暄将牛奶喝空,讲话有水果的气味:试一下就知道了,许个愿。那你想许什么愿望?我要许的话,就许愿顺利通过系考,让我留在华熵界或者达文界的青树学院继续念古典舞专业。银宝暄看了会儿他小动物似的表情说,我不告诉你,心说我要许愿你永远不能离开我,不论死生,死了我就吃掉你。如果你是真的,我就要这种结果。听到了吗?菩萨。

      午间休息时,银宝暄和阿凤起冲突,为阿凤吃掉银宝暄给许猷汉带的便当,在诸佛菩萨的余光里打架。那时银宝暄还没开始学武术,阿凤仗着体重足够大压着银宝暄狂殴,银宝暄不服输,一只手抓着阿凤的头发猛扯,一只手往他嘴里抠,三两下抓出血来,腿奔着阿凤的下(体)去。一泡泪水蓄在眼窝与山根的交界处。许猷汉如今和李儒生等人形容那个场面完全是两只动物在地面边打边转圈,别的不知道,地肯定擦干净了。现在讲得好笑,那时吓坏了,他和老师同学好不容易才把这两人拉开停战,挨了一顿痛批。没人服气,回校又打三四场,大约是那个时候银宝暄决绝地开始学习武术。

      他俩打到普育毕业才彻底偃旗息鼓,互相将所有的联系方式统统拉黑,屏蔽,见面要互吐口水以表唾弃。许猷汉从中调解多次仍然无果,不明白怎么会那么恨,后来随他们恨去,别打得同时来找他要安慰就是好男儿。李儒生听完勾住银宝暄的肩膀,在他耳边问,所以你为什么跟他打得不可开交?银宝暄耸肩回:食用在我心里有比较高的地位。李儒生听懂了,脸贴住他的脖颈闷笑,其他人问他笑什么,他说笑银宝暄心甘情愿做傻子。银宝暄没反驳,和许猷汉对视一眼,闭眼偏头,捧上一簇无奈的笑容,许猷汉偏过脸也笑一下。

      轮到李儒生讲从前的故事,他们一面打草行走一面牵着耳朵听。银宝暄既有兴趣又没有兴趣,对于他人,银宝暄总是保持着某种矛盾的心情。李儒生大银宝暄几届,一开始不是在“国内”生活,虽然没多久便再没有“国内国外”只有“区界”之分,但始终是教育倾向和环境完全不同。教育倾向的渗透和发展并不能够在短时间内覆盖全世界,因此他的学校生活没有丁点的“趣事”,处处充斥着排斥、怨恨、嫉妒、痛苦。所有人陷入精神上的流荡中,昨天我是这个国家的人,今天我是那个国家的人,事实上在哪边都被排斥。

      街道上每天都有人起冲突,伏在地面痛苦地耸动背部,被驻卫军搀扶,隔离时,所有人的表情和情绪完全不同,但抚开愤怒,悲伤,痛苦,更多的是茫然与无助。李寻真抱着他穿梭在广泛的恐慌之中,很快完成了户籍更换和学籍变更,一遍遍对他说宝贝,所有企图侵犯你的人你都要打倒他。不要怕,妈妈比你想象的还要强大许多。所以,他面对不同种族,不同信仰的人,他不恐惧。可惜,因为动荡的缘故,他们总是在争斗,总是发生冲突。

      他把大多数人都忘记了,不论是朋友,仇敌,亦或是同窗、教授。他唯一记得的那个人是他青树教育时期的男友,以极度疯狂的姿态追求他,任何沟通对话最终都会变成“以死相逼”。他为李儒生自杀过许多次,李儒生完全没有办法,哲学告诉他修心的办法,没有告诉他面对情感疯子的办法。

      他们开始交往,一半是因为爱,一半是因为不希望他继续寻死。他确实不再寻死,像所有人那样恋爱。李儒生喜欢叫他小马。他不为情感疯狂时是个相当有力量的孩子,骑行、登山、极限运动,挑战过最快速度登上莫瓦克最高的山峰,智芯记录下他站在峰顶举着双手,大笑的表情,微微反光的防风镜,以及那山,那雪,那云。那张相片李儒生永生不忘。

      李儒生喜欢他的生命力,难以承受他的情感态度。小马总是把他撞倒,骑在他身上索吻,太习惯舌吻所以靠近嘴巴就伸出舌头,微眯眼睛,展现出近乎神经质的神色,美丽得漾出冷冷的蓝色。小马很性感,吸烟时老仰着头,会勾着李儒生的肩膀说亲我,宝贝。李儒生很少在这个时候拒绝他,如果拒绝,小马就会把他撞倒在地。李儒生坦诚地说,和他交往之后我的确彻底地爱上他了,但他在情感上过分极端,焦虑,感到不安全,而我真假难辨,略显回避,这让我们比想象中的,还要痛苦。说这话时,李儒生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银宝暄。银宝暄假装不知道,继续往前走,光线愈来愈暗。小马是向外的极端,银宝暄向内,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汹涌地爆发,呈现出来却是极尽相同的魅力。

      青树五年上,他们再次爆发激烈的争吵。李儒生按照规划开始做毕业项目,频繁地接触到社会人士,其中不乏情感方向一致的优秀人才。李儒生生得好,性格浪荡,和谁说话都有几分调情的意味,半真半假的语言携带着馥郁的香气。又有替人暖烟的习惯。小马不能接受,他靠生死相逼才得到李儒生,其后的痛苦自然庞大无形。

      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度回转到最开始的状态,李儒生尝试沟通对方就发狂,一遍遍地自杀。小马自杀就像登山,一旦开始就完完全全地奔着死亡的山巅而去,李儒生每次都能阻止他,但是太累了。难道血淋淋地倒在地面上流眼泪就是爱情的最终形态了吗?他问小马: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才会觉得安全?小马驹什么也没说,看着李儒生,流着泪抹花脸,表情很静很凄凉。

      他们在雪天里彻底分手。小马站在二楼,他站在楼下抽烟,仰起脸看小马,雪花亮片似的围绕着他们。他伸手捉雪,笑容与悲伤雾在脸目。小马立刻从二楼跳下来,站起身走向他。他们吻,吻完一拍两散。偶尔,小马喝醉酒在学校外头呕吐,他们还是会打电话叫李儒生去接,总和好一周又分开,和好的时候又哭又笑,闹得天翻地覆,分开却安静得像抽成真空。他们这段感情纠缠到毕业为止,毕业以后他再也没见过小马,不知道在哪片山林奔跑不休,不知道有没有再爱上谁。

      小马大名叫陶颍,他们交往期间的所有信件、相片、视频、音频,李儒生仍然留着。有时听到类似的名字会有所关注。他觉得这不是爱不爱的问题,这是对爱过的人基本的留意,希望他能够过得幸福的期望。这些,他没说出来,他与小马的种种简化为“青树的时候有个小男生疯狂地爱上我,不和我恋爱就要死要活,所以我们恋爱了”“不过性格不合,再爱也没办法,因为嫉妒或者不安全感,我们总是吵架,他总是闹自杀,所以分分合合闹了很久。毕业以后就没见过面了。”

      他们对此唏嘘不已。银宝暄留意着许猷汉的态度,许猷汉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于是银宝暄太阳落山般低下头。李儒生看着他们,思考,回忆。李儒生对银宝暄产生兴趣是因为一个耳光,对小马产生兴趣是因为在楼梯上被撞翻。几乎是差不多的靠近对方的方式,小马爱上他了,他反而迟疑了,觉得要慢一点,要再了解一下,再约会几次,小马等不了,完全等不了。小马上一秒决定去参加环赫内希葡骑行越野,下一秒打好包袱就走。上一秒觉得爱上李儒生,下一秒就需要确切的答案。李儒生拖一次,想要谈话一次,他的心就破碎一次。如果他是会急流勇退的那种人,他们之间或许不会那么痛苦,但小马不是。他会要求李儒生在公共场合吻他,以此来证明爱,证明他们之间有未来;会一次又一次地追问爱不爱,是不是最爱。

      而银宝暄,李儒生不知道,有兴趣不代表爱,况且在“接不接受”的问题上还需要考虑。他当然可以接受开放式关系,但是否接受成为“情感的容器”,是需要反复确认的。银宝暄所说多是玩笑,只是让他转移部分情感到李儒生身上并非不可以。李儒生看出他是希望完完全全拥有某人某物的人,如果李儒生愿意宣布,从今以后自己属于银宝暄,银宝暄将会爱他。可是他能承受银宝暄的控制吗?他不确定。只是有兴趣就要参与至此吗?

      “许猷汉。”

      银宝暄喊他,还是想问许猷汉关于感情的问题,然而再抬起头时,红杉林近在眼前,其余人已了无踪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你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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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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