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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在一切背叛的起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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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李碁言明阿玖至迟下午就到,楚渊清离开皇宫之后,就向西出城,打算今日先回家,顺便仔细考虑考虑后续交接的事宜。
巡元司中当然不都是些混吃等死、投机取巧之辈,大多数还是各地投效而来的侠义之士,其中有几个额外出类拔萃的,是楚渊清私心认为可堪托付的下一任司首之选。
这中间最出色的其实是夙玖——但楚渊清完全没有考虑过阿玖不跟自己走的可能。
李碁的那个问题他虽然那么回答了,不过彼时楚渊清心中已有答案。
他相信阿玖会跟自己一起离开,这无需任何理由。
唔……多问一嘴倒也无妨。
楚渊清想着夙玖听到这个问题之后可能会有的反应,嘴角忍不住浅浅扬了个弧度。
想来,阿玖要么是郑重其事地答应许诺,要么是故作恼怒地扑上来咬他一口,更可能是两者都有,然后……
楚渊清想得脸颊微微一热,立刻收拢了心思,抬眼就瞧见了不远处街角的那间酒铺。
这酒铺原本不在楚渊清回家的必经之路上,他专门为此多绕了一小段,就是专来买一坛酒的——自泰山那次之后,这也是夫夫二人过生辰的常例了。
特意挑了坛夙玖更喜爱的清甜些的黄粱酒,楚渊清走在回家的路上,又琢磨起趁夙玖回来之前,该怎么把明日上呈李碁的折子给写了。
除了司首人选的推荐外,有几个他不大放心的案子,还是要多提两句……
夙玖推门而入,前院空无一人。
这是正常的。青欢和端木去了义塾,要傍晚才会回来。章家奶奶月前去世,章百正在郊外守灵,这段时间都不会回家。
但正堂里分明有人声。
……是元卿。
想到这,夙玖禁不住呼吸一窒,垂眸平复了片刻,摆手示意跟在身后的两人留在宅外、不要进院。
这是在顾忌楚渊清的耳力。
近卫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点头同意了。
其中一人还盯着夙玖,横过手掌在自己的颈前划了一下,眼中满是威胁之意。
夙玖看得懂。
来此一路,夙玖已经设法探听出了这帮人的安排布置,李碁果然不止控制了他,义塾、东西杂货、巡元司……都埋伏着他们的人。
此刻是夙玖最有可能带人逃跑的时机,也正是这些人最提心吊胆的时候,一点异常的风吹草动,都可能酿成不可预知的后果。
夙玖想过干脆直接带元卿走,可他穷尽了所有方法,结局都必然会导致无辜者死……
倘若真牵累了他人牺牲,元卿许不会怨恨他,但他与元卿今生的缘分恐怕也就此尽了。
——于夙玖而言,这比杀了自己还要难受。
所以……只能这样了。
夙玖握紧了滑到手心里的小瓶子,定了定心,抬步跨了进去。
楚渊清正坐在边厅伏案写字,忽然听到有人推开了院门。
来人脚步轻灵,呼吸柔缓,显然是夙玖。
楚渊清心里一喜,立刻搁笔起身,三两步走到门前,迫不及待地将房门拉了开。
夙玖刚刚走到阶下,闻声抬头,见到久违的身影,眼睛里也倏然绽放出了喜悦的光彩。
他连走都不愿了,一步跃至门前,伸开手臂,紧紧将人拥了满怀。
楚渊清骤然落入了日思夜想的温暖怀抱,不禁舒适地喟叹了一声,伏到夙玖肩头,亲昵地蹭了蹭爱人的脸颊。
“生辰快乐,阿玖。”楚渊清小声道。
夙玖眼眶一热,忍着心口处被人紧攥似地揪痛,笑着应了一声。
然后顺着楚渊清起身的动作,就势松开了禁锢。
楚渊清将他拉进门,献礼一样把桌上的酒坛子推到他面前,笑吟吟道:“这是西街的黄粱酒,我记得阿玖曾夸过的,所以去买了一小坛,今日给你接风,也给你庆生。”
说着,又看了看外面的日头:“午时刚过,阿玖还未来得及用过午膳吧?饿不饿?要不我们先去食肆找些吃食?”
夙玖却先拾起酒坛子掂了两下,笑道:“看见它就想起了它的口味,元卿莫忙,咱们先把它喝了吧。”
楚渊清自然同意。
夙玖拍开坛封,先拎着坛口嗅了嗅香气,又取了两个酒盅,一人倒了一杯。
楚渊清已坐在桌边,看他馋猫似地嗅了半天,不自觉地眼角眉梢都带上了宠溺的笑意,就这么盈盈笑着接过了夙玖递来的酒杯,和他手中的轻轻一碰,而后怼到唇边,仰首一饮而尽。
但他甚至没能把杯子放下——
一阵异常剧烈的昏眩猛地袭来,楚渊清下意识强撑着最后的一点清明,看了一眼对面的夙玖。
夙玖正漠无表情地望着他,将一口未动的酒杯缓缓放回了桌上。
阿玖,你……
他只来得及想了三个字,然后,便到此为止了。
楚渊清软软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在他的身子完全落地之前,夙玖先一步将他揽进了怀里,抱着人跪坐在了地上。
楚渊清已毫无知觉。
夙玖不用额外试探都知道,元卿是真中招了——除非元卿没喝,否则在这个药力下,强如楚渊清也绝没有任何装晕的可能。
但这既是夙玖递过去的酒,楚渊清又岂会提防呢?
夙玖方才下的是阁外楼最顶级的麻药,与昔日虞弋之洒在信封里埋伏夙玖用的是同一种,只指尖的一小撮,就已足够让楚渊清这样身量的武人全身酸麻、口舌无力、肌肉绵软,若无解药,至少需要一整个月,才有可能恢复正常行动的能力。
更别提夙玖刚刚倒的可不只是一点。
将已去了大半的药瓶揣回袖袋,夙玖托着元卿的头,让人侧身倚靠在自己肩上,抬手摘下了束在楚渊清颅顶的木簪。
把簪子稳妥地贴身收好,夙玖以指为梳,像往常每日早间都会做的那般,认认真真、极尽轻柔地梳着元卿的发,用他返程路上新买的木簪给人重新束了一个漂亮的发髻。
与夙玖早前想象的一样,这簪子很配元卿,元卿簪着,很好看。
——在麻药的作用下,楚渊清的表情十分安详,完全是夙玖百看不厌的、熟睡了的安恬模样。
夙玖情不自禁地看了好半晌,还是没忍住,俯身悄悄吻了下元卿的眉间。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石头落地的轻响。
夙玖心里一颤,阖眸缓了缓神,慢慢直起身。再睁眼,面上已敛去了所有情绪。
很疼。
楚渊清迷迷糊糊地想。
一股股细微又尖利的锐痛正在体内四处乱窜,像无数只蠹虫正拼命蛀蚀着自己的筋骨血脉,连绵不绝的难以言喻的麻痒和剧痛自内而生,一波又一波更剧更烈地汹涌扩散开来,不断地侵蚀着他的神智,逼着他在疼痛的混沌深渊中惊醒。
楚渊清迫切地想做些什么,想绷紧肌肉抵抗,想在身上开口子、把那些莫名的东西刮下来,或者喊出来,或者自戮,或者任何能让他摆脱这个地狱的方法,任何能让他解脱、任何能让他暂时忘记或宣泄出来的方法都行,什么都行——
可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的魂魄正在磨人的剧痛中啸叫崩溃,但他的身子却像是死了,他调动不了一分一毫,只能全盘受着忍着,偶尔在它被疼痛激发的痉挛中感到一丝丝缓和。
太疼了。以至于连痉挛都像是某种纾解。
随着神智被迫复苏,在密密匝匝的疼痛的间隙,他还渐渐感受到了更多。
他似乎正被人拴在某个木架上,双臂平平展开,脚尖难以触地。
有人正粗暴地扶着他的下颌,用力掰着他的牙齿,往他的嘴里一点点灌着某种冰凉的液体。
那液体似乎就是疼痛的来源。每一滴新的液体入喉,弥漫全身的痛就会变得更疼,疼得会更深、更多一些。
这情景……这感觉……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恐惧感渐渐蔓上心头,随之而来的是那些被疼爱与怜惜深深封印在伤疤深处的疼痛的记忆,那些来自过去的钻心的灼痛、胀痛、抽痛、被强行撕裂、被咬噬血肉的激痛、盐渍般的刺痛纷纷争先恐后地浮上表面,与体内愈演愈烈的痛楚合而为一。
好痛……
不要了……他不要了……
谁来救救他……谁能救救他……
阿玖……阿玖……
“……阿玖……”
楚渊清忽然出声,吓得倒药之人手猛地一颤,立刻后退了几步,警惕又无措地回头看了一眼。
夙玖正站在那里,他同样听得分明,楚渊清口中反复低唤的两个字,是“阿玖”。
元卿在求救……
元卿在向他求救呢。
可是啊……傻元卿,今日的阿玖,已不能再救你了……
夙玖双手紧攥成拳,顶着四周诸人或疑问或戒备或审慎地看向他的视线,僵着脸,寒声道:
“继续。”
这是一场异常漫长的行刑。
当最后一滴倒完,在场所有人齐齐松了口气。
李碁果然没有放人的意思,行刑结束后,前来监刑的人就径直将犹然颤抖痉挛不止的楚渊清拖进了巡元司的地牢。
“至迟明日,夙司首的调令就会下来。司首切莫忘记入宫复命谢恩。”
将牢门落锁之后,那人与夙玖拱了下手,便匆匆走了。
夙玖也没有多留。
楚渊清午后是被皇帝的近卫架进刑狱的,近卫们怀揣着御赐金牌和令箭,身边还伴着一个夙玖。一路上不少人都曾上前探问,多半质疑都对着夙玖,但夙玖全没有开口的机会,就被近卫以“皇命”为由一一挡了回去。
眼下事情了结,却只有两人返城复命,余下十来个近卫仍留在巡元司,一半守在狱外,一半守在司首的小楼院内,用意不言自明。
骤来的变故之下,司内人人噤若寒蝉,虽然疑惑,但多识趣地没有多言。只是诸人见惯了往日夙玖与楚渊清之间亲若兄弟、不分彼此的交谊,夙玖一走出刑狱的大门,除了那些监视戒备的视线,不少打量关切的目光也明里暗里向他投来。
夙玖脸色苍白、神色冷淡,但情绪犹然稳定,外表看来一如平常。
他脊背挺直、目不斜视地走回小楼,推门时甚至还与门外看守的近卫点头示意了一下。
直到进门。
身后木门闭合时发出的轻轻的“咔哒”一声,仿佛是抽掉木偶背后撑杆的令箭,夙玖脚下蓦地一软,却还勉强站着、踉跄地向前赶了两步,想尽可能离门远一些,但终究支持不了,眼前一黑,人已跌伏在地。
一路上艰难强抑着的那股腥甜再也压之不住,肆意蜂拥过早已痛到麻痹的胸口——
夙玖呕着血,颤抖的手却避开了正尖锐地揪痛着的心口,隔着衣襟紧紧握住了那支藏在怀里的老旧的木簪。
泪水和着鲜血一同滴落,夙玖紧咬下唇,浑身发抖,忍到几近抽搐,也不敢泄露一丝泣音。
元卿……元卿,好痛……
他只是看着就这么痛了,元卿,你一定更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