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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The Signature 他总是在信 ...

  •   他总是在信的末尾写下那句:“我爱你。”

      你在烛火下将那页信纸一折再折,字迹在火光中浮动摇曳,寄信人的名字在纸页下端忽明忽暗,最终连同信纸一道被火苗卷起,蜷缩,化灰。

      你有时会怀疑,那句“我爱你”不过是他写信时的格式化结尾,如同他在社交场上随手拈来的客套话语,轻巧、无害、无关痛痒。你呢?或许只是他庞杂仪式中被自动标注的角色之一——由血缘赋予的位置,却始终站在他目光无法聚焦的边缘。

      这些念头在你脑中盘旋不休时,你已轻盈利落地攀上森林里最高的那棵冷杉树,贴紧枝干,红发在寒风中翻卷。

      你总觉得,只要离风近一些,那些纷乱的情绪,包括你对他的疑心、依赖、乃至深埋不语的怨念,会被吹得更远一点。

      两个月前,你们的父亲死于战后的并发症。那些从西线带回的旧伤,在和平年代以更隐秘的方式继续发作。这颗被遗忘的地雷,在家中悄然引爆。D夫人——也就是你的母亲,以一种近乎审判官般冷静的姿态接管了家产与家族。

      你暗自庆幸,他的死是一种解脱。他生前从未扮演过一个慈爱父亲的角色,甚至连“父亲”这个称谓都显得勉强。

      你在葬礼上未落一滴泪,竟也得到了D夫人的首肯。她难得地看了你一眼,不是责备,而是那种静默的认可。

      你们共同摆脱掉了某种束缚,名正言顺的。

      在那场声势浩大的葬礼终于落幕后,D夫人允诺你自由,前往鲁兹——那个藏在群山与晨雾之后的小镇。在那里,你终于得以以自己的方式活着。

      你不属于那些在午后缝纫室里练习针线的贵族小姐,比其他人更着迷于奔跑在斑驳树影间,哪怕因此遍体鳞伤。

      踩皱草叶,惊起林雀。那股不驯的野性也蔓延进晚宴的舞池。

      你跳得极其放肆,对一切礼仪视而不见,即便醉得东倒西歪、衣衫凌乱,依然有人趋之若鹜的想要靠近你。年轻的军官为你斟满香槟,贵族子弟围着你献媚逢迎。

      令人放松戒备的气息天然地缠绕着你。调情对你而言,与其说是技艺,不如说是本能。

      晚宴一场又一场,舞曲一支又一支地演奏,不分昼夜,永不停歇。你以一种压抑许久般的狂妄热情享受着。

      是的,你的名声怪不了任何人。

      只是,与他撞个正着从不在你的预料之内。

      你正嬉笑着从挽留着你的人堆里挣脱出来,从人群中劈开一条缝隙,顺着别墅长廊一路狂奔,直到猛地跌进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怀抱。

      迪米崔。

      他很少踏足这栋别墅,很忙是他的借口之一,他甚至懒得解释。

      你很惊讶,必须惊讶。不是因为你不得体的模样,而是你曾一度以为,你早就被迪米崔彻底遗忘了。

      可现在,他站在回廊的尽头,背后是从房间深处飘出的琴声与哄笑,不过是你策划的无数场荒诞狂欢中的其中之一。

      他高大消瘦的身上穿着熨的平整的外衣,头发梳在耳后,胡髭遮到嘴唇上,黑色绅士礼帽的檐沿投下半道阴影,使他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朦胧而尖锐。

      那一刻,他简直像极了你们的父亲。

      他的目光从你散乱的发丝、红润的双颊一路落下,落在你因酒精与狂欢舞蹈而起伏不定的胸膛。领口太低,你知道。

      他什么也没说,却在那一瞬将所有的厌恶,无声地递还给你。

      你在报复他。

      你清楚地知道迪米崔讨厌你这副模样:醉醺醺、轻佻、半疯癫。可你从不在乎。你同样厌恶他的伪装。

      自从D夫人默许他接管家族事务之后,他便沿着“古板地主老头子”的路越走越远,一件件穿上那些沉闷得要命的三件套,仿佛只要衣领足够紧,就能把你和这个家都打理得整整齐齐。

      可他并非一直如此。

      以前的迪米崔要比现在有趣很多,你们也更加亲密。

      他会揉乱你的头发,会在放假归家时把你抱起来转圈,会在深夜不声不响地从窗外爬进你的房间,只为了说一句话。

      他曾是风,是你无法驯服却深爱着的混沌一部分。

      如今,年少时的痕迹早已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完美无瑕的成年外壳。他的轮廓、身段、举止,都成了与世界保持距离的边界线。

      最让你失望的,是他种种冠冕堂皇的疏远。而你?即使嗤之以鼻,但内心深处,你依旧在乎。

      所有的情感,混合着旧日的依恋与扭曲依附,从未削减分毫。

      在此刻,他看你的眼神竟成了某种安慰剂,填补了你身体里空缺太久的一部分。

      你想要更多。

      次日清晨,他便乘着昨夜来的黑色轿车悄然离开,缓缓驶入晨雾。

      透过泛白的玻璃,你看得见他笔直的侧影。

      做长工的女仆将那封信交到你手上时,你整个人正溺倒在柔软亚麻布料的软榻上,沉浸在香槟与欲望的余韵中,身旁是酣歌妙舞,香风弥漫。

      你躲在暗淡温柔的光线中,信纸轻轻地在手中摩挲,一字一句的读着,直到手中的玻璃杯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仍在信末写着:“我爱你。”

      这四个字像是邮政部的印戳,机械地附在每一封信的最后一行,好似公式,或遗嘱。

      为了让你变成他理想中的“淑女”,你的哥哥——迪米崔,通过一封信,把你从宴会、裙摆、醉酒与自由中连根拔起。

      今年见他的次数少得可怜,而他却还是能用文字,将你的人生重新编排成他设想的模样。

      你希望他对你发火,哪怕一次,像你小时候在阁楼上那样,红着眼同你争吵。那比如今更能让你能感到被在乎。

      现在,你们之间仿佛横亘着一堵隐形的高墙,墙那边是空的。他看不见你,也听不见你喊他的名字的声音。

      信的末尾标记着1927年的夏末。战争尚未真正开始,但乌云低垂,边境已被封锁。国家银行印刷了新一版货币,色彩艳丽如糖纸,却无人相信它的价值。

      人们仍在卡尔达广场喝咖啡,看报纸。你,误以为真正的自由是成堆的珠宝、舞会邀请函和散落在房间角落的金色高跟鞋。

      你傻到以为自己真的拥有它。

      在这一切表象的平静中,你恍惚间意识到,真正束缚住你的,不是父亲,不是关于你的流言,也不是那层层叠叠的礼教布料。

      而是那一句永远写在信末、像咒语般无法丢弃的:“我爱你。”

      即使你把那封信投入火中,它也不会真正燃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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