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风过境》七爻灯

6、小蝴蝶 温柔的疯子

　　荆岚感觉自己没睡多久又醒了，睁眼却发现天都转亮了。

　　一看时间发现才不到凌晨四点，她也不过睡了三个多小时。

　　她震惊于北方的天亮时间，犹记得，昨天晚上接近九点才天黑，虽然常识告诉她北方的夏季白昼特别长，但从没亲身体验过还是不免有些新奇。

　　毕竟昨天她醒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她透过未拉实的窗帘缝隙欣赏了会儿凌晨三四点的天空。

　　橙色曦光从东方天际线铺洒开来，再朦朦胧胧地层层晕开，从浅蓝到深蓝。

　　夜幕还未完全褪去，微光早已蓄势待发。

　　东方的天空被染红，远方的草原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纱。

　　荆岚眯着眼睛打开手机，提示了来自于「西」发的未读消息。

　　什么意思？

　　后面还跟着一段公式化的文字：

　　【上午十点带上行李楼下准时集合，民宿有提供早饭，九点半收餐，合理安排时间。】

　　群聊有未读红点，荆岚点进去。

　　西更新了最新分队情况。

　　新增了一辆尾号为777的车，后面仅跟着一个名字，荆岚。

　　大家都是夜猫子，在消息发出后还激烈讨论了一番。
　　Lily：钞能力吗！姐姐好有实力，求关注！

　　荆岚眉心一跳，蓦然想起昨晚在噩梦中这个莉莉转头朝她邪恶一笑的样子。

　　打算退出微信时，发现周甜给她发了很多消息，点进去一看，全是照片。

　　末尾还有一句话：【都怪谢子扬去得太晚，前面的他没赶上（哭泣）】

　　这些照片都是同一个背景，蓝天白云青草地，还有一个坐在高头大马上的男人。

　　多数照片都是远景，荆岚对谢子扬的拍摄技术有些咂舌，不禁怀疑他真的是网红摄影？

　　和她的拍照技术有的一拼，现在网红门槛这么低的吗？
　　一张能看的都没有。

　　面带无语地快速划过，指尖停在最后一张照片上。

　　皮毛黑亮的骏马四蹄踏空，马鬃随风飘扬，仿佛在与疾风赛跑，而马上的男人穿着最简单的衣裳，伏低身体，紧握缰绳，压眉抬眼盯着远方，像一头看准猎物准备一击毙命的雄狮。

　　其实这张照片抓拍得也不完美，有点儿糊，还有残影。

　　但美的不是照片，而是人……
　　一个与旷野的风融为一体的人。

　　他来自于风，或者他本身就是风。

　　荆岚从中感受到了原始的野性美，粗犷、自由、性感……

　　“嘶——”荆岚喟叹了声，长按屏幕保存下了这张照片。
　　砸吧了两下嘴，荆岚从鼻尖发出哼声。

　　还挺有意思的。

　　**

　　再次醒来已经快九点半了，这个回笼觉睡得太舒服了。

　　她懒腰伸到一半，记起十点就要出发的消息，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冲进浴室洗漱。

　　匆匆收拾好行李，涂好防晒准备画个淡妆时有人敲门。

　　开门前她对着镜子仔细瞧了瞧，因为睡饱了觉，即使是素颜，气色也比之前好太多。

　　算了，就这样吧，没时间了。

　　荆岚拉开门，是李西望。

　　“没到十点呢。”荆岚看了眼时间，“还差十分钟。”

　　“放心吧，我会准时出现在楼下的。”

　　“那最好。”李西望目不斜视，摆弄着手机：
　　“注意时间，别让大家等你，及时查看群消息。”

　　他说完就走，似乎只是单纯来催她一催。

　　荆岚疑惑地眨眨眼，在他身影即将消失在楼梯口时开口：“那个……”

　　李西望适时停下，转头看着荆岚。

　　荆岚赶紧进门，把立在墙边的行李箱推出来，带上谄媚的笑，把箱子交到他手里。
　　“谢谢，我知道你是个好人的。”

　　一阵沉默之后，李西望拎起箱子，垂眸看着她笑弯了的眼睛，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示意她动作块点：“赶紧。”

　　话音刚落，荆岚已经哒哒哒跑回了房间，听声音应该是慌忙把一些零碎物件一股脑塞进随身携带的大挎包里。

　　李西望捻了两下被她碰到的手指，脸上浮现一丝类似疑惑的表情，摇摇头不再多想，抬脚下楼了。

　　荆岚下楼的时候刚刚十点。

　　一行人借民宿大厅围坐着开会，还是那些老生常谈的事。

　　荆岚对着手机屏幕涂口红。

　　羊毛卷女孩坐在她旁边，对着镜子刷睫毛。

　　“小姐姐，你一个人出来玩，还一个人包车，不害怕吗？”

　　“没什么可害怕的吧。”她收起口红，抿抿唇。

　　“但是都是男领队，女孩子独自出行还是注意安全。”
　　莉莉透过镜子看着荆岚，连这种死亡角度都这么好看？
　　她又补了一句：“特别是像你这种漂亮姑娘。”

　　荆岚早就从她的语气神态判断出她没有任何恶意，是那种因为闲不住，在大会上随即挑选一位陌生人聊天摸鱼开小差的自来熟。

　　荆岚看了眼刚讲完几条路线分配，正在强调秩序问题的男人。他准确抓住了两个来得最晚，挤在角落的女队员正在叽叽喳喳。

　　又不是上学，更不是上班，聊会天怎么了？

　　无所畏惧的荆岚继续说话：“那你们两个女孩也得注意安全啊。”

　　这闺蜜俩性格差异挺大的，一个自来熟，一个谁也不熟。

　　“不怕，我学过防身术。”女孩凑近她悄悄说道。

　　15分钟后，会议结束，大家各上各车。

　　院子外面，排了一溜儿的越野车，车身上都贴着统一的标签：追风计划。

　　荆岚从尾走到头，终于看见了打头的777。

　　是一辆车型复古硬派的黑色烈马猛禽。车身锃亮，霸气外露。

　　这谁的车啊……

　　真是很酷呢。

　　“看什么呢？上车。”

　　李西望打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室。

　　荆岚咂舌。

　　虽然这车的确和他很搭，但荆岚从没有想过会是他一起。
　　因为确定他会领队，所以她以为他是之前四辆车中其中一辆。
　　剩下一个领队负责替补或者后勤？

　　荆岚不想自己琢磨，索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问他：“所以你之前没有打算要带人？”

　　男人扣上安全带，为她解惑：“确实是这样想的。”

　　因为他或许有些私事要处理，带着人不方便。

　　这时，正赶上苏丽尔来上班，她站在驾驶座的车窗外和李西望说话。

　　“我哥一早就走了，你别理他，他肯定是因为昨天输给了你不高兴，他就是小心眼。”

　　苏丽尔凑近车窗，放低声音说哥哥的坏话。

　　“他来送才奇怪，我们之间从来不送别。”李西望轻叹了一声，转头穿过副驾大开的车窗看了眼民宿。

　　苏丽尔不理解他们之间的哑谜，从车窗外递进来一个口袋。

　　“这是阿奶做的牛肉干，她听说你回来了本想亲自给你送过来的，但她年纪大了，最后还是托人带过来的。”

　　李西望把原本扶手箱上的东西提起来递给荆岚，把牛肉干放在扶手箱上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荆岚看着眼前的袋子，接过后才发现这是他打包的早餐。

　　“好，谢谢。”李西望的声音低缓，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点，“行了，你进去吧。”

　　苏丽尔走后，李西望便放下手刹，准备走了。

　　一开始，五辆车排成纵队行驶在公路上。在某个分岔口，最后两辆车驶了进去。再下个路口又是两辆车分道扬镳。

　　荆岚表示疑惑：“他们怎么走了？”

　　“有没有听过一句话？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荆岚哦了一声，听懂了。

　　“再告诉你几句话，群里的公告文件资料记得都点进去看一看，出来玩多点儿心眼儿，多听多看多问，但不是让你开会讨论的时候摸鱼聊天，错过关键信息。”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草原东部形成龙卷风的概率较少，但有很多其他的天气现象，追风这件事是不可能设定一个固定的路线，所以在东部这段时间，车子都是分开走的……”

　　荆岚打开微信是为了看那些所谓的文件资料的。还真让他说对了，她只是扫了一眼，没细看。

　　谁知和闺蜜热聊了起来。

　　郭溪对他们孤男寡女表示出极大的担忧，问她那个人体格怎么样，如果有什么不轨行为，她能制服他吗？
　　荆岚看着对话框里的问题，又转头看了眼旁边的人，上下打量。

　　制服他？

　　她吗？

　　为了让小郭宽心，荆岚模棱两可地回了句：倒差不差吧……

　　【抠眼，踹下面，千万不要手软！】

　　荆岚在脑中演示了一遍这个动作，总感觉用这套对付他，悬。

　　正在重新给荆岚补她落下的关键点的李西望，分了点眼角余光给旁边扭来扭去的人。

　　“怎么？身上长虱子了？”

　　荆岚总不能告诉她自己正在演练未来可能用来对付他的招数吧？

　　“那个，你会打架吗？”荆岚想试探他的武力值。

　　掌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点了几下，他是在思考这个女人是以一种怎样的脑回路让她突然问出这个问题。
　　他收起正经严肃的神情，多少带着点儿开玩笑的意思：“所以你是有什么仇家会在半路伏击我们吗？”

　　荆岚仔细斟酌了一番，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那倒不至于，我直说好了，你是个好人吧？”

　　男人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一时半会儿都没有说话。
　　良久，他很轻的开口：“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还是说，你有具体想了解的方面 ？”

　　“我记得，你好像给我发过不少好人卡，所以你是在担心什么？”
　　李西望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凉意。

　　荆岚很敏锐地察觉出他语气里的恼怒，似乎还有点儿……受伤？

　　李西望压了压腮帮，眉头皱得可以夹死蚊子。他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哪根筋不对劲，非得稍上她，给自己找麻烦。

　　从不多的接触中，他看得出来，这个女人看似不抗拒交流，实则很有距离感，或者说攻击性。他也有好多次看见她涌出的脆弱，看她站在在二楼露台的时候，一个想法钻进他脑海中。

　　这是个很孤独的人。

　　他说可以包车就是句玩笑话，但她当真后眼里的渴求让他有些许动摇。直到她说噩梦中被人丢掉，和看到那道在立在窗边又很快消失的身影，他头脑一热，放弃了自己的原则与底线，改了自己的计划。

　　他也理智的知道，她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甚至是非常有必要的，但……

　　李西望呼出一口气，方向盘一转，直接在路上掉头，他语速很快地开口：“趁现在还来得及，带你去找185车的郭子，还是之前的队伍安排，我联系他在路上等等。”

　　荆岚懵了。

　　随即伸手夺过他掏出的手机，压在扶手箱上，呐呐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孤男寡女，我有必要对自己的人身安全保持合理的质疑……”

　　“很合理，但我不能为你解惑，因为这种事情，我无法提前自证。所以，为了彻底打消你的顾虑，还是按原计划行事吧。“

　　男人的语气变得极其平静，脸上也回归到那种生人勿近的表情，整个车厢都被罩在那种极强的压迫感中。

　　荆岚紧了紧手指，逼退眼中涌起的热意，冷下声音盯着他：“掉头。”

　　“还有，我对你不感兴趣。”李西望没听她的，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抛下这个包袱，甚至还加速了。

　　荆岚双手交握，掐在手背上的手隐隐颤抖。

　　半晌，她似乎终于卸下全身的力，仰面瘫在椅背上，极轻的声音传到李西望耳朵里。

　　她说：“随便吧。”

　　“随便你，反正我就是可以被随便抛弃的人，想让我在你车上就让，不想我在就随便丢给别人。”

　　“还说什么做噩梦说出来就不会实现，结果又亲手让噩梦实现。”

　　男人握在方向盘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暴出清晰分明的青筋，车速逐渐变慢，前面就是那条岔路口。

　　黑色越野急刹在路边。

　　李西望怀疑她哭了，转头去看，却发现并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但似乎窗外流淌过的光景都与她无关，她像一只被困在蛛网里的蝴蝶，无助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因为她知道没有人能救她。

　　他也不明白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原本是可以有更好的解决方法的。

　　李西望抹了把脸，舔舔干涩的嘴唇。

　　窸窸窣窣的声音打破了很久的沉默。

　　荆岚放空的眼神逐渐聚焦，聚焦到一条长长的……牛肉干。

　　男人的声音带着滞涩的哑，他说：
　　“对不起，我可能太情绪化了。我以前不高兴的时候，阿奶就会给我一根自己晒的肉干，嚼吧嚼吧就忘记了自己难受的原因，用口水分解了情绪。”

　　荆岚的目光从肉干转到了他脸上，他眼中的情绪很诚恳，又朝她递了递手。

　　她迟疑地开口道：“所以，你……让我留下吗？”

　　“不是我让不让你留下。”李西望凝视着荆岚的眼睛，“是你愿不愿意相信我？我能保证在这方面我还是个正人君子的。”

　　“我相信。”她答得很快，又催促道：“掉头吧？”

　　似乎她还不能安心，非要他们掉头走上正道她才能彻底放心。

　　“手酸了。”李西望还举着那根风干牛肉。

　　荆岚这才接过，他换档掉头。

　　重新踏上走过一遍的路，两人都有些别扭，车内只有荆岚嚼吧肉干的微小声音。

　　荆岚在分解情绪的时候想到了郭溪对她那句贴切中肯的评价：
　　年轻的外表下住着一具行将就木的灵魂。

　　那段时间郭溪正在研究mbti，她老说：你这只小蝴蝶就需要一个温柔的疯子来爱你，不然真的会自救千万遍。

　　温柔的疯子，她喜欢这个定义。

　　但自救又有什么不好？

　　反正最终结果都是得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