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风过境》七爻灯

14、风起时

　　“行了，我们还有正事，先走了。”
　　李西望在桑斯尔肩膀上用力拍了下，也不等他回复，准备上车走了。

　　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

　　此时的荆岚在和郭溪聊天，对方问此行有没有遇到帅哥，她深思熟虑回了个有吧。

　　于是乎郭溪吵着要她拍张照片给过过眼瘾。

　　偷拍这件事荆岚没经验，也不想拍。不管她怎么祈求威胁，软硬皆施，荆岚就是两个字：不拍。

　　郭溪气得直接飞了个视频电话。

　　“要你何用！我自己看！还藏着掖着的。”
　　“转过去点儿……对对对，看不清啊。”
　　“你头挡住了。”

　　荆岚无奈，像个傀儡一般任由对方使唤，到最后干脆合眸小憩，对面叫她往哪边就往哪边。

　　看吧看吧。

　　“嘿嘿，帅哥，你好啊！”
　　直到耳机里传来郭溪略显花痴的招呼声，荆岚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一睁开眼，正对上屏幕上李西望皱眉疑惑的脸，他手肘在车窗框上，一双眼睛沉静如水。

　　李西望朝荆岚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绕过车头，开门上车点火一气呵成。

　　荆岚还愣愣地举着手机，直到驾驶座传来的声音敲醒了她，慌乱之中想挂掉电话。
　　可人一慌手就不听使唤，手一滑手机落在了驾驶室。

　　耳机也被扯掉，郭溪叫嚷的声音在荆岚耳中仿佛放大了千万倍。

　　“蓝蓝，近水楼台先得月啊，感觉这是你会喜欢的类型啊，是单身吗？”
　　荆岚瞬时明白了什么叫无地自容，她尴尬得想立刻推门下车。

　　但下车之前荆岚必须解决掉一直嚷嚷的手机，于是不太清醒地越过扶手箱想去捡地上的手机。

　　手机是碰到了，但她慌乱中没把控好距离，身体一晃，栽在了男人的大腿上，清晰感觉到大腿肌肉在那刻突然的绷紧。
　　映入眼帘的是男人不可言说的中心部位，自己的指尖距此也不到一寸。

　　刚才应该有没有碰到……吧？

　　荆岚感觉有一团无形的火自指尖处一直燃烧，烧到了她的脸上，她缓慢抬头，却不敢借力，生生凭核心力量拿到手机，然后挂掉。

　　“荆岚，我们还……你们？”
　　车窗外桑斯尔的声音由兴奋转为疑惑。

　　在桑斯尔眼中，此刻就是荆岚趴在李西望的大腿上。

　　“我……还没走呢，你们也太……”开放了了吧。
　　后面几个字没说出口，李西望抬头瞪了他一眼。

　　荆岚垂着头感觉有些呼吸不畅。
　　原来人在最尴尬的时候是真的希望地球原地爆炸的……

　　直到手臂上多了只手把她推起来，她才一言不发窝在座椅上。

　　此刻大家都有些尴尬，氛围堪称凝滞。

　　“柔韧性挺好，高难度动作。”
　　李西望清清嗓子，带着玩笑的口吻试图打破僵局。

　　“呵呵，一般。”荆岚不觉得好笑，但也就坡下驴，故作淡定地勾起嘴角，扯出一个不尴不尬的笑。

　　桑斯尔也在此时凑到窗口，对着荆岚摇摇手机，刚想说些什么，车子便已经起步开出去好几米了。

　　“我去！没看见我在这里吗！”

　　他瞪着眼睛盯着远去的车屁股，又后怕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就差五公分，他的脚趾头就要被粉碎了……

　　*
　　车厢内。

　　“近水楼台是什么意思？”
　　车子在宽阔的公路上安静地行驶了一段时间后，李西望莫名啧笑了一声，问出一个问题。

　　“近水楼台，指的是靠近水边的楼台就能先得到月光。”荆岚目不斜视，一本正经地解释本意。

　　“哦……这样啊。”李西望拉长了声音。

　　“这小狼尾，挺帅的，你眼光可以啊，我……”郭溪大剌剌的声音从手机里放出来。
　　声音在荆岚匆忙按下熄屏键后戛然而止。

　　这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车厢内陷入了尴尬的短暂沉默。
　　车内蔓延着一种难言的尴尬气息，手机信息的提示音也一直响起，荆岚没管，只是默默调成了静音。

　　荆岚解释：“不是，我……”

　　她是想长按语音转文字来着。

　　“明白了。”

　　他明白了？明白什么了？
　　再问他也只回答说没事。

　　她重新回到聊天软件，决定拉黑这个因为“口出狂言”而让她尴尬的罪魁祸首。

　　但拉黑前她也想知道这个女人到底说了什么！

　　【这小狼尾，挺帅的，你眼光可以啊，我猜你应该不喜欢长发男，不如把他微信推给我吧，嘿嘿嘿嘿嘿……】

　　看着语音转文字后面数十个嘿嘿就知道对面那人是怎样一副如狼似虎的表情。

　　郭溪和荆岚同龄，性格开朗，说话常爆金句，很有喜剧天赋。

　　【狼尾哥有没有女朋友啊，帅气生猛的草原汉子真的很难拒绝，我一见钟情了，帮我问问呗。】

　　荆岚冷漠回复：【滚。】

　　【哎呀，求求你了，我真的很想和帅哥谈恋爱，哪怕是网恋。】
　　荆岚：【找你的猴哥去。】

　　荆岚指的是郭溪的一个追求者，她硬是想了很久也没想起他的名字，郭溪说他长得像猴子，正好那人姓马，所以她们通常称呼他为吗喽哥。

　　【他？我亲不下去，真有猴哥半分美貌和实力我也就勉强答应了。长得还没峨眉山的疯猴子周正。】

　　这形容……
　　荆岚短促地笑了一声，惹来李西望的一瞟，她又赶紧抿唇控制住嘴角。

　　这聊得一来一去，她差点忘了自己的本意是拉黑人来着。

　　干完正事，她换了好几个坐姿，都不得劲儿，总觉得这氛围应该说点儿什么才是，感觉很是尴尬啊。

　　“你……”
　　“你……”

　　猝不及防地同时开口，荆岚又不说话了，只安静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有事就说。”毫无情绪起伏的四个字从李西望的嘴里说出来就更冷了。

　　这人，有时候是真的很凶。

　　“唉，也没什么事，就是嗯，我朋友胡说的。”荆岚想为自己正名。

　　“哪句话？”

　　“她说你是我喜欢的类型什么的。”

　　“所以我不是你喜欢的类型？”李西望冷冷开口。

　　“是……不是……”
　　这个问题好像怎么回答都很别扭，荆岚闭嘴不再说话了。

　　不是吗？
　　想着想着，她注意力又聚焦到身边这个人身上。单从外表还是身材这种显性因素来看，他都属于很顶级的类型。

　　帅哥，大家都会喜欢吧？

　　直到李西望把车停好，叫她下车，她才从想入非非中清醒过来。

　　荆岚几乎在停好车的一瞬间就开门冲了出去。

　　她越想越无法和李西望同处一个空间里，他随便一个动作都能让她联想起那绷紧的大腿肌肉。

　　困惑的她只得又把人从小黑屋放出来，求问她，却只得到四个字：【想男人了。】

　　荆岚：……进去吧！就不该放出来。

　　她深呼吸了一口，这四个字一直盘旋在心里，她想否认，却说服不了自己。
　　也许吧。

　　作为一个成熟的女人，面对一个同样成熟且又姣好外表的男人，想入非非很正常吧？

　　她烦躁地吐出一口气，努力把心思聚焦到眼前的景色上，彻底抛开了心里乱七八糟的情绪。

　　入目所及，大草原的绿在眼前震撼地铺展开来，上方渐落的夕阳像一颗熟透的柿子，敛去了白日强势的锋芒，温润又平和地悬挂在远处地平线上的天空中。

　　整个世界都被罩在橘黄色的薄纱中，夕阳与云层配合着将天空切割出不同的色彩层次，形成了几重渐变空间。

　　那些镶着金边的云絮里，几缕霞光在晃动。

　　曲折的河面粼粼像是铺散着一片碎金子。

　　半边天都暗了下去，有风吹来，几丝头发糊在了荆岚的脸上，她被震撼到懒得去管，就这么呆呆地看着远方，衣角在风中扬起。

　　很美的景色，美到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有人觉得景色不真实，也有人觉得看景色的人不真实。

　　李西望后背靠着车身，此时，人和景都在他眼前。

　　但这人好似无意间闯进这片土地的风，她携风而来，也随风而去，轻飘飘的，随时都会消失。

　　橘红光线打在她身上便晕染开来，和昨晚她抱着羊羔笑开了的场景重合。

　　李西望走近后才发现，她在哭。
　　悄无声息的，静默地流泪，泪痕在霞光下闪着光。

　　“帮我拍张照吧？”
　　荆岚没有转身，声音也没起伏，只是阻止了他的靠近。
　　要不是他意外窥见了那片泪痕，也绝不会知道她在哭。

　　“好了吗？”
　　直到荆岚询问，他才慌张地掏出手机，调整镜头，对准那抹倩影。

　　咔嚓声响起，荆岚转身浅笑。

　　她翻看着照片，称赞他拍照技术真不错，有审美，还会构图调曝光。

　　李西望抬头看向她看过的地方。
　　没任何不妥，景色很美，日落时分更甚，因为太美所以哭了？
　　李西望勾起嘴笑了笑，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太扯了。

　　荆岚趁机给他抓拍了一张，同样的构图，有样学样。
　　她向来不会拍照，拍人更是死亡，没想到这张还不错。侧颜轮廓分明，低头浅笑，左下角的梨涡生动。

　　“拍我干嘛？”
　　李西望从她手中抽出了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倒也没有删除。

　　“就当是还礼吧。”

　　*
　　当最后一丝日光消失在地平线上，落日以一种刚刚好的角度坠入了远方的敖包内。
　　风起时，彩色经幡扬起，和霞光融为一体，便成了神谕的载体，整个草原如同完成了一次盛大的呼吸。

　　刚才她之所以哭，是因为想到小时候父亲告诉她等她长大了，带她们母女去看草原落日长河，去有长着千万只眼睛的白桦林山顶……

　　可惜他没有等到她长大，母女关系也分崩离析。

　　后来白桦林也成为了她不为人知的噩梦。

　　荆岚坐在草地上吸了吸鼻子，压下情绪。

　　长发发丝被吹到旁边的李西望脸上，有些痒，他拨弄了好几次，最后任由发稍扫在他脖颈处。
　　每当吞咽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时，都仿佛在与那缕发丝缠绵互动。

　　“在风中，人就是自由的。”
　　“因为风是自由的，所以追着风，人也是自由的。”
　　李西望的声音经由他口中自由的风传到荆岚的耳中，震动心脏。

　　她恍然，这次旅程，或许目的不在追风，是追寻自由。

　　在这落日之下，经幡之后，在大草原的一呼一吸之间，寻着风，不顾一切地去奔赴一场名为自由的热烈，做一场狂野的梦。

　　她应该好好享受这次旅程，哪怕只是一场梦。

　　晚点醒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