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走 回家 十七岁 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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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蝉鸣声像融化的蜡油，顺着教室的玻璃窗往下淌。顾知昕把数学卷子翻到最后一页，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间，歪歪扭扭画着个戴兜帽的小人，正在追赶前面撑伞的身影。
“顾知昕，又走神！”粉笔头精准砸中他的后脑勺，老班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来，这道题你讲讲。”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顾知昕慌忙站起来，膝盖撞得课桌发出闷响。前排的女生憋着笑，他听见有人小声嘀咕：“领养的孩子就是没规矩。”
手指死死攥住桌角，指节泛白。这种时刻总会让他想起6岁那年——浑身湿透站在闻家别墅门口，妈妈（他后来才知道那是养母）蹲下来替他擦脸，身后的闻隋倚着门框，校服领带歪斜，眼神像结了冰的湖。
“这道题……用余弦定理。”顾知昕盯着黑板，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蒲公英。解题过程磕磕绊绊，老班的脸色却缓和下来：“坐下吧，下次专心点。”
放学铃声响起时，顾知昕故意磨磨蹭蹭收拾书包。他知道闻隋会在校门口等他——每天都是这样，即使两人在学校从不说话。
校门口的梧桐树筛下细碎的光斑，闻隋靠着自行车，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顾知昕抱着书包走过去，闻到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少年人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
“哥。”他轻声喊。
闻隋摘下一只耳机，喉结动了动：“怎么这么慢？”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两人并排骑车穿过老街，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细碎声响。顾知昕偷偷侧头看闻隋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得近乎锋利。记忆突然闪回去年冬天，他发烧到说胡话，迷糊中抓住闻隋的手腕，滚烫的泪水落在那截白皙皮肤上。第二天醒来，床头柜上多了杯温水，还有张便签，字迹工整得不像闻隋的风格：“按时吃药。”
“下周家长会，你让爸妈来？”顾知昕打破沉默，声音有些发紧。每次家长会，他都害怕老师无意间说出“领养”两个字，害怕其他家长异样的眼神。
闻隋捏闸停车，转头看他的眼神让顾知昕心头一颤。那双眼睛像浸在井水里，冷得能把人淹没：“他们忙。”顿了顿又补充，“我去。”
顾知昕喉咙发紧，想说不用了，又怕拒绝会显得矫情。路灯突然亮起，橙黄色的光晕里，闻隋的影子和他的重叠在一起，明明靠得那么近，却又隔着无形的鸿沟。
回到家时，餐桌上摆着顾知昕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养母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小昕，今天考试怎么样？”
“还……还行。”他低头扒饭，余光瞥见闻隋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夹菜，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浅浅的疤痕——那是为了救他被自行车链条划伤的。
深夜，顾知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银线。他轻手轻脚爬起来，从抽屉最底层摸出本日记本。泛黄的纸页间夹着片干枯的银杏叶，那是去年秋天和闻隋在公园捡到的。
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突然听见隔壁传来动静。顾知昕屏住呼吸，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房门前停住。隔着门板，他听见闻隋低沉的声音：“睡了吗？”
“没……没呢。”
闻隋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冒着白气。“喝了。”
顾知昕接过杯子，指尖相触的瞬间，闻隋像是被烫到般迅速缩回手。牛奶温度正好，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闻隋站在床边，欲言又止：“别想太多，家长会……我会处理好。”
“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话一出口，顾知昕就后悔了。黑暗中，闻隋的呼吸声突然变得清晰，像是某种隐秘的鼓点。
“因为……”闻隋的声音很轻，轻得顾知昕几乎要凑过去才能听清，“你是我弟弟。”
弟弟。这个称呼像根刺，扎得眼眶发酸。顾知昕垂下头，盯着牛奶表面晃动的月光：“嗯，我知道了。”
闻隋离开后很久，顾知昕仍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时钟滴答作响。他把头埋进枕头里，不再去想。
第二天清晨，顾知昕顶着黑眼圈走进教室。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前排女生突然转过身，神神秘秘地递来张纸条：“有人让我给你的。”
纸条皱巴巴的，展开后是陌生的字迹：“放学后，天台见。”心跳陡然加快，他下意识望向教室后排，闻隋正低头刷题，晨光落在他发旋上，晕开一小片金色。
天台上的风裹挟着夏日的燥热扑面而来。顾知昕攥着纸条等了十分钟，才看见楼梯拐角处出现熟悉的身影。不是闻隋，而是隔壁班的男生，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哟，顾小少爷还真来了？”
话音未落，几个男生从阴影里走出来，将他团团围住。顾知昕后背抵着生锈的铁门，手心全是汗：“你们想干什么？”
“听说你是领养的？”为首的男生伸手扯他的衣领，“装什么清高，不就是个没人要的野——”
金属碰撞声突然炸响。顾知昕抬头，看见闻隋单肩背着书包站在天台入口，手里的羽毛球拍还在微微晃动。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直直罩住那群男生。
“滚。”闻隋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群人显然没想到会有人出现，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闻隋，这是我们和他的事，你别——”
羽毛球拍重重砸在地上，闻隋向前迈步，周身散发的寒意让空气都仿佛结了冰：“我说，滚。”
男生们骂骂咧咧地离开，临走前还不忘放狠话。天台重归寂静，顾知昕这才发现闻隋的指节擦破了皮，渗出点点血迹。
“你怎么……”
“白痴。”闻隋打断他的话，把书包扔在地上翻找创可贴，“谁让你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顾知昕喉咙发紧，突然很想伸手触碰那道伤口：“哥…”
“我说过，”闻隋粗暴地扯开创可贴包装，动作却在碰到他手指时突然放轻，“你是我弟弟。”
这句话像道枷锁，却又带着隐秘的温柔。顾知昕看着闻隋低垂的眉眼，突然很想问问，如果他不是弟弟，闻隋还会不会这样不顾一切地护着他。但最终，他只是轻声说：“哥，谢谢。”
夕阳的余晖染红半边天，两个影子在地面交叠。闻隋收拾好书包，转身时衣角扫过顾知昕的手背：“走吧，回家。”
风穿过天台的铁丝网，扬起顾知昕额前的碎发。“嗯，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走 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