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小狗不要捡》莫导惑惑

1、初冬 小鸡炖蘑菇

　　十二月，初冬。

　　一名身形消瘦的女人正站在灶台前剁肉，她的力气不算大，但是下刀的动作却极稳。

　　女人年轻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长度到肩膀头子的黑发被别在了耳后，两小撮头发不听话地在她眼前乱动，可她手是湿的，一时半会儿也拿它们没办法。

　　她干练的身形外穿着一件巨大的黑色羽绒服，XXXL的衣服显然并不适合她，袖管又肥又大，肩线甚至直接塌到了大臂中间的位置。

　　或许是嫌衣服碍事，她又切了几下后，就把袖管用扎头发的橡皮筋绑在了小臂上，露出了白到有些发粉的皮肤。

　　剁骨刀“咚咚咚”敲在用到已经凹陷的木质菜板上，没过几分钟，菜板上的肉就被切成了细碎的肉渣。

　　烛火晃动，照亮了这一片不到十平方的空间。

　　这里看起来像是正规的餐馆厨房，但若是仔细看的话，其实整体条件并不好。

　　四周的墙壁是砖头垒的，摸起来还算结实。

　　可朝北的玻璃窗年久失修，关窗时不仅合不拢，还有好几块玻璃没抗住变异体的入侵，被撞得连碎渣都不剩下。

　　没办法，女人只能找来农村修建大棚时使用的厚实塑料膜，用加宽加厚的透明胶粘在窗户外框上，才勉强封住了这些漏洞。

　　这些塑料膜在平常的季节中还算堪用，可现如今已经入冬，外面的风雪刮得太大了，就算粘上五层透明胶，也根本抵挡不住。

　　十二月的寒风就这么从塑料膜的边沿灌了进来，把塑料膜吹得“哗啦哗啦”直响，像是有人在窗边不厌其烦地吹小号。

　　塑料膜的边角掀起又落下，女人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等身体缓过来了，她又从厨房的角落捡起一小块红砖，勉强把被风吹起的塑料膜压了下去。

　　就算如此，风还是吹得人直不起腰，连她身上深蓝色阔腿牛仔裤的裤脚，也不断被风扬起后往右飘，露出了一截突兀的红色秋裤，还有她脚上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球袜。

　　她叫姜瑜，十月份的时候才过了二十八岁生日。

　　今年并不是她的本命年，她也不爱这种大红大绿的颜色。

　　只不过身处污染区的人没啥好挑剔的，毕竟能找到一件御寒的衣服就已经很不错了。

　　身上的红色加绒秋裤，还有明显不合身的羽绒服，都是她在市区一家倒闭的商铺里面翻箱倒柜找了好久，最终才在一堆别人不要的退货商品中发现的。

　　她当时拆开衣物包装后，还把它们抱在怀里高兴了好一会儿呢。

　　姜瑜一瘸一拐的往水缸边走，水泥地面铺的不平，她落脚时脚踝不小心稍微偏了一下，膝盖两侧的肌肉便跟着一阵发紧。

　　姜瑜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疼痛，她手上的动作没停，弯腰拿起放在收纳柜中的木质水瓢，从水缸里面舀起一大瓢冷水，“哗”的一声倒进脚边空着的铁盆里。

　　随后，她把自己剁好的肉一股脑全放了进去，看着血水在里面完全晕开，才把自己冻得通红的手指头伸进去搅拌。

　　姜瑜感觉自己的膝盖处隐隐作痛，她本来想忍一忍，可等她来回投洗了几遍肉后，那股痛感竟然在风的吹拂下不断加深。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膝盖内发胀，就像是有人拿着小刀，用刀背不断摩擦自己膝关节的所有筋膜，随之而来的则是难以忍受的、令人作呕般的疼痛。

　　她的动作停了一瞬。

　　等了几秒，姜瑜蹙着眉把冻得通红的手指从凉水中抽出，转身走到漏风口站定。

　　她一边深呼吸，一边环顾四周，最后选择把挂在厨房墙边的干玉米棒子取下来一根，用这东西简单堵住了出风口。

　　呼啸的风声停了，姜瑜这才短暂地松了一口气。

　　她搓搓手，往冻得通红的手中哈了口气。

　　短暂的白雾让她舒服了几秒，等到那股子热气消散后，姜瑜的手指就立刻凉了下来，随后便被彻骨的寒冷侵蚀。

　　她扭头看向窗外，大雪如鹅毛般落在结冰的菜地上，远处的林子则黑成一整片，歪斜的、光秃的树枝如同成群的巨型变异体，时刻等待将收容所一口吞噬。

　　还好她在早上起床前，就已经察觉出天气的不对劲。

　　明明已经上午十点，可窗外的天仍然阴沉沉的，姜瑜预感可能有一场大雪来临，于是匆忙扒拉了几口早饭，就把收容所门口还没摘的芥兰和红菜苔收进了屋内。

　　现在天色渐晚，雪也下下来了，收容所的孩子们饿不得，她立刻加快了做饭速度。

　　姜瑜重新回到灶台边，菜板旁放着几根胡萝卜，一小碗已经泡发好的干香菇。

　　脚边则是一筐土豆，看起来像是自家种的，大小不一不说，有的表面还有些青皮。

　　她把洗干净的碎鸡肉从铁盆里捞出来，沥了水，动作利落地丢进一旁的大铁锅里。

　　随后，女人熟练地弯腰生火。

　　厨房内堆的柴火有些潮，她把为数不多的木屑块也一同塞进灶膛里，等火星噼里啪啦跳跃起来，屋子里终于多了点热气。

　　锅里这只正在被焯水的鸡，是她前天下午在山里打到的。

　　冬天才刚开始，山里的野物还没瘦下来，这只野鸡羽毛油亮，肉也肥实，抓在手里沉甸甸的，想必油水会很足。

　　抓到这只野鸡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好怎么做它了。

　　在向导学院上学时，她特别喜欢吃食堂的小鸡炖蘑菇。

　　阿姨用的是首都安全区郊外头茬的野生草榛蘑，蘑菇腿又肥又大，每次炖煮起来香味盈满整个食堂。

　　她虽然下厨不多，但原先蹲在阿姨的锅边看她做过几次，知道大概的步骤是什么，不算毫无经验。

　　姜瑜依葫芦画瓢热锅，等铁锅内泛起一层淡淡的白烟后，她用大铁勺在搪瓷罐里面挖出一块她几个月前熬好的猪油。

　　白白的猪油块边缘先变得透明，随后整块塌陷下去，在锅底快速化成一层清亮的油。

　　她感觉自己这步做得挺正确的，随之胸有成竹地手腕一翻，把铁盆内切成碎块的鸡肉沿着锅边滑入。

　　“哗啦——！”

　　油花猛地炸开，姜瑜被这死动静吓得往后躲了躲，生怕油溅到自己的羽绒服上。

　　等到她感觉鸡块在油中炸定形后，才装作没看到因为火大已经变得焦黑的部位，握着锅铲仔细翻炒了起来。

　　鸡肉的焦糊味被风吹到走廊，厨房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鼻子灵敏的小姑娘。

　　她们缩在门框边探头探脑，小心翼翼地往里看，盯着姜瑜做饭。

　　姜瑜听到那宛若小猫咪般窸窸窣窣的动静，手上的动作稍微停了两秒，随即转过身，淡淡地看了她们一眼。

　　小姑娘们立刻如飞鸟般四散开来，留下乱放调料的女人在厨房里大杀四方。

　　姜瑜回过头，看着桌上没来得及盖盖子的盐罐，洒在桌面上的胡椒颗粒，以及包装还没封口的干辣椒，知道这群小姑娘又开始担心她了。

　　她都二十八岁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不远处的走廊拐角，小姑娘们挤在一块儿，再次小声嘀咕起来。

　　“她怎么又主动做饭了？”扎着两个可爱麻花辫的小姑娘压低声音说，“我都闻到糊味啦！”

　　“她一不高兴就扎进厨房瞎做饭。”旁边的短发女生回答。

　　“没有不高兴吧？”另一个小声反驳，“我早上看到她从雪地里扒拉出冻鸡的时候，嘴角好像还翘了一下呢。”

　　短发女生立刻答道，“她生气的时候也这样，碰到变异体的时候，那笑得更吓人呢。”

　　“……”

　　空气安静了一瞬。

　　“她不是不爱做饭么。”戴帽子的女孩是上周刚来收容所的，对这里的人还不熟。

　　她挠挠头后怯生生问：“咋今天还下厨啊。”

　　“就是心情不好，才要下厨呢。”

　　年纪稍大一点的姑娘扎着马尾辫，她听到这话后，顿时露出一脸“我很懂”的表情。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她才清清嗓子严肃解释，“她说过，心情不好的时候，一个人埋头干活——”

　　她顿了一下，努力回忆这个原先从未听过的新兴词汇，“叫啥来着，哦对，叫做‘解压’。”

　　“……”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叹起了气。

　　“管她解鸭解鹅还是解鸡，”麻花辫小姑娘小声吐槽，“给我们增鸭了我看。”

　　“就是。”

　　“上次她解鸭的时候，我们连着吃了三天糊锅饭。”

　　“还有一次盐放多了，咸得我晚上狂喝水。”

　　“而且这时候她特别犟，说了我们来做饭也不听。”

　　“哎。”短发女生捂脸感叹，“真是白瞎那一只胖鸡了……”

　　姜瑜不知道小姑娘们在外面议论自己，厨房内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太大，烧柴的时候更是像开了个白噪音机器，她整个人都变得平静了不少，甚至连膝盖都没有那么痛了。

　　厨房里，糊味渐渐被鸡肉的油脂香气盖住。

　　加水后没多久，铁锅里面就开始“咕嘟咕嘟”炖煮起来。

　　锅上架着蒸屉，里面又堆着一大筐的土豆和胡萝卜，水汽从锅盖边缘的缝隙处往外钻，把整间厨房都熏得潮热起来。

　　姜瑜洗干净手，坐在了放在墙边的小木凳上，慢慢悠悠挪动屁股，朝着灶膛边靠近。

　　她整个人微微蜷成一团，指尖靠近橘黄色的火舌，没过多久手上的冻疮就又开始痒了起来。

　　那种痒与被蚊子叮咬后不同，是无止境的、从皮肉里往外翻的，就像是血管中有无数的小虫子在捣乱。

　　她强忍着不去挠，脸上的表情则从最初的面无表情，变得愈发难看。

　　直到耐性耗尽，她低下头，垂着眼睑用指甲尖抵着冻疮，发狠抠/弄起来。

　　她像是在与那股痒较劲似的，下手的力道越来越重。

　　两只手的疮处被抓出一道又一道的红痕，直到细细的血丝出现，她的呼吸才逐渐平静了下来。

　　灶膛里的火星子不断往外跳，她伸手拿起铁钳，拨了拨里面的木柴，把火重新调整小了一些。

　　她看着那跳动的火舌，突然把手往前伸，直到手背几乎贴近火焰，热意一下子扑上来，与那骨子里钻出的痒意夹杂在一起，竟然让她心里升起了一股诡异、近乎自虐成功后的舒爽。

　　她眯了眯眼，真是在污染区待久了。

　　人都快被这片……满是变异体的贫瘠土地逼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