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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篇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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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尘手记]
明春七年,冬末。
今日来访一女子,从窗台望过去,只见一单薄身影,许是年少不畏寒,竟能屹立在这寒冬之上。
我听见母亲与她的言语,她的回答总是很简洁。
明春八年,春分。
我又见到了那位女子,她身边还有人陪在身旁,似乎是亲属?我已从父亲口中得知她是我未婚妻了。如此说来,她们是来与我家人商讨亲事的?
基于定亲这一事,我稍有顾虑,可长辈们却要执意而为。
明春八年,初夏。
她叫云玉洁,好听的名字,我听说她是云府的嫡长女,怎会与我相配呢?莫不是糊涂了吧。
好好一女子,可不能栽在我身上啊。
云玉洁,冰心玉洁。
一
今年的冬天比前几年都要冷,雪落满了人间,白茫茫一片。
她身上的衣裳很是单薄,白雪衬着她愈发冷,寒风侵肌,她似乎不感到寒凉。
罢,一女子,要多照顾自己啊。
大雪那日,她与我说:明年开春,就张罗婚事。
我问她:你也看着我的情况了,你家里人同意么?
她说:决定不在你我。
我恍然,她也是被迫的,至于为何,她没再说。
她很安静。
我与她隔着窗台,遥遥相望,她站在雪地里,几乎要与天地融为一起,她似乎钟爱白色,身形如此单薄,若有个炉子暖和,或许能添一份温润。于是,我喊到:“云玉洁。”
她回过头来,大雪纷飞中,我瞧见那一闪而逝的疑惑。
“进屋里来吧。”我向她招呼。
云玉洁淡淡看了我几秒,摇了摇头,转过身去了。
罢了,愿天地赐她一份温暖。
我从外人口中得知了她一些事,很抱歉等了许久我才寻到机会,冬天极易感染风寒,我身子弱,又有疾病缠身,不久便得病,好了点便暖着炉子在房里看书。
云玉洁是云府中一位嫡长女,会琴棋书画,精通四书五经,喜欢下棋,但因得心脏病不得不长居住宅。先天性的,在现在,是医治不好的。
惋惜啊,听到消息时,那日的雪下得纷扬,寒冷钻心刺骨,也只得吐出一口凉气。
她也因此得不到家里人的厚爱。
不过这于她而言,不是需要在意的事。
她以教书为主,闲时便在府中安静看书,她似乎更专注自己。
明春九年,开春。
我与她成亲了,喜事办的不隆重,却也张灯结彩,处处流淌着喜庆,她装扮过的样貌是与往常不同的神情,似乎多了眷恋和温婉。
我与她,在静默和礼数中度过了人生大事。
那天,雪意消融。
明春十年,白露。
我与她说话的机会多了,但仍改不了她安静的品性,我问她,若一日我不忠你了,你该怎么办?
她瞧着字,只说:那便是你我因缘已尽。
我问:那你嫌弃我吗?
她答:不。
我笑了笑,手拨动着轮椅的轮子,转到她跟前,她却从始至终都没抬头瞧过我。
我继续说:何必呢?谁见了我不是躲就是避,我已经习惯了。我既是庶子所处,又残疾在身,外人见了都面露愁色,你不必拘谨,敞开了说就是。
她终于抬头看我,似乎不解:为什么要否认自己的价值呢?你的价值不是那些被冠与身上的东西。
我安静了许久。
挣脱了沉默,就像被狂风舞动的枝头,久留平地的鸟儿悉数飞走,留下慌乱不知去向的一派景象,却终肯大胆释放。
*
裴客尘亲手写的手记不多,只是他闲暇时用来消遣时间的物品,他的手记在明春十年入冬后便不再有后续。那时,裴客尘十九岁,云玉洁十七岁。
两人结为夫妻后,日子平淡却不乏滋味,有时云玉洁会推着裴客尘四处走,看戏,或者喝茶。知道云玉洁喜欢自然,喜欢赏花,裴客尘便想尽办法,在自己的院子里种满了各色各样的花,还种了很多绿植。
云玉洁说,虽然只在四角院内,但她的身心却非常轻快。
因为她不被世俗观念所束,也从来没抱怨自己的命运。命运在对比时才会显得不公。但喜爱自己的命运,所以不觉得生活劳累。
裴客尘想,云玉洁也是端庄文雅的大家闺秀,只是素来喜爱独处,隐藏了真正动人的那一展枝,风一动,便荡起涟漪,恍如裴客尘多年冰封的心,一下子撞进了春日。
云玉洁可能不知道,她笑起来如春意来临。
裴客尘很难说自己到底有没有对云玉洁动情,或许在他决心和云玉洁一起过好此生那一刻。总之,日子如流水般过,一晃,他们已经在一起两年。
他或许不是个好丈夫,因为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安静,她也安静,两个安静的人凑在一起,就像数年墙头上的水墨画。
他只知道,春夏秋冬,她都一如往常陪在自己身边,她好似极少回娘家。
裴客尘从未问过她那些坦露内心的话语。
自然,云玉洁也从未问过他。
古人之淡雅乐趣,就是他们的日常。
也很难说云玉洁到底对他有没有情,她很悉心地照顾他,冬日里会为他煮一杯温茶,在他郁闷时刻抚琴,无聊时与他谈书、谈家国、也谈人生。这或许只是来自对残疾人怜悯、关心,和类似遭遇的一点同情。但裴客尘觉得并不在意,甚至觉得能拥有旁人的关照,已是人生大幸。
他们都彼此照顾对方,悉心温暖对方。
一日,有人来裴府上做客,是裴客尘未病时的同窗孙寻。
两人品茶期间,孙寻开口道:真没想到,世事难料。而如今你已娶妻,我还在被父亲逼着练武,惭愧啊!
裴客尘笑道:可别这么说,你将来是要当大将军的,不认真努力怎么行。
孙寻默不作声,好半天才说道:兄弟,不是我们不来看你,只是当今口舌纷杂,我等也需避让。
裴客尘笑着说不必在意。
喝了几盏茶后,云玉洁来了,跟孙寻打了声招呼,孙寻一瞧,立马说道:裴兄,嫂子果真貌美,你可是有福气。
裴客尘淡淡一笑,又陪他聊了会天,方才离去。
裴客尘瞧着忙碌的云玉洁,随口道:你瞧,世人都说你有好样貌,而我也有贤良淑德的妻子,这么一说,便像幸福人了。
人间又过了一年,轮回的季节再次重蹈覆辙,冬日的寒凉已让人们提前备好衣物和食物。每到这个时候,裴客尘总是喜欢来到窗前,望一眼雪景,这景色他已瞧过千百回,他一直等待来年的春晖带走他的孤寂。
池上水花微谢,裴客尘又看见那雪中悍然不动的身影。
裴客尘冲她道:“玉洁。”
云玉洁回过头来,当年也是如此景象,不同的是,云玉洁看了他片刻,抬脚走了过来。
裴客尘的心乱了一瞬。
云玉洁来到他跟前,隔着窗棂,两人相望,云玉洁如玉的脸庞并无波澜,语气却缓道:“怎么了?”
那是裴客尘唯一失态的一次。
*
转眼到了秋日,大雨磅礴,吹来几分秋瑟,落叶铺满整个院子,一如裴客尘的心里,落满枝叶,树已将枯。
……
明春之前,先帝因挥霍无度,视世人生命如草芥,冤假错案频发生,政事一塌糊涂,最终被平民谋反,明德帝朱戚年继位后,改国号明春,日子才慢慢好过,百姓能安居乐业,也能为不公道一语。
明春这地方极易下雪,每到冬天就十分寒冷,人们早已习以为常,裹紧了身躯便巡游逛街,也有不乏窝在炉子旁边,看着漫天雪花发呆的。
裴客尘在窗前望着纷飞的雪花,他摊开掌心,雪片入掌,即是冰凉。他愣愣地看着它化成一滩水,温暖的掌心躺着一片冰凉。他无法想象云玉洁常年置身雪里的感觉。
裴客尘只感到十分寒冷,往常他会捧着本书细细琢磨,如今他已全然无心思,他的内心只剩下空洞和迷茫。
最后一点雪压下了树枝,裴客尘觉着自己要喘不过气了。
冬天,还是如此的冷,他竟没想到,原来失去一个人,是如此落寞,空寂。
云玉洁病故。
*
裴客尘不清楚自己到底哭没哭,他只知道自己一夜未眠,亲自为云玉洁办好了丧事,又浑浑噩噩地度过了数日,长辈瞧他这样几番数落也无果,他也全然无看书赏画的兴致。他像是失去了什么,这对他而言,似乎很重要。
裴客尘猛地一惊,云玉洁,对他很重要。
这似乎是裴客尘从来没细想过的问题,他对云玉洁,是持有什么样的感情?
这纠结了他半生的问题,似乎易解,也难解。
但是他清楚地认识到,他已经陷入了眷侣间才会有的情感。
像终日在风雪跋涉的游荡者觅到了一处温馨之地,在浑然不觉中,迷恋上了。
裴客尘不知为何爱,如何爱就已经置身其中了,这迟来的醒悟,像是错过了一场意中人所演的戏曲,戏曲永远会有人接替,但人却躲不过时间的沙漏,等落满最后一粒沙,便是一捧骨灰了。
一望无际的大雪,似要将他仅剩干枯的枝叶淹没,冷风侵入肌理,让他浑身冰凉。
那几日,裴客尘的神情浑无无神采,下人见了都要躲避三分。
那棵荒凉的树,在他获得姻缘之时,葱翠绿叶开满枝丫。
裴客尘知道了,她是他的生机。
无数冬日,他都要靠那份过去的烛光填补冰寒。
*
展信佳
世间繁华,我已归于自然。
惨惨寒日,肃肃其风。愿以保尔躬。
斟酌片刻,觉着瞒过有违本意,为君倾心,
愿来世与君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勿念。
——云玉洁笔。
在云玉洁的墓碑上,刻着两行字。
“上善治水
水善利万物而有静”
明春二十九年,冬至。
裴客尘与云玉洁同葬。
那天,大雪簌簌落下,落满墓地,像是庄重地披上雪白的棉袄,为他们御寒,好一觉睡到天明。
睁眼,又是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