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山梦远》姜玉华

1、正文 “麟者

　　“麟者，仁兽也。非明王不出。”
　　宋，嘉祐三年冬。
　　天气肃清，北风徘徊，今年的开封罕见的下了一场大雪，纷纷扬扬，落满大街小巷，就连河水之上也结了薄薄一层冰，作为三河通衢之地，引得不少人连连抱怨，生怕河面冰层变厚，船只无法通过，影响了他们的生意，毕竟就算他们等得，京中贵人的事可耽误不得。
　　而此时的大宋皇帝赵祯，却是悄悄离开了宫中。照理来说皇室祭祖，流程繁琐，且车挂紫幔，锦帛缠额，珠簾垂窗，方不损天家威仪。赵祯自然是明白这一点，也知晓如果此事若为御史言官得知，怕又是一封接一封的劄子堆到他的面前，弹劾的却不是同僚，而是他这个君王了。
　　可他仍是带了亲信，微服前往巩县，不为别的，只是想看看自己的生母——李宸妃。大宋的官家无论被吹捧的如何尊贵，本质里依旧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人，便会有人性，他十三岁便登大宝，到如今，也有三十六年了。三十六年，已是许多帝王的极限，他知自己并非雄才大略的君主，但至少可称守成之君，多年以来夙兴夜寐，选贤用能，为了能成为令大宋百姓满意的君父。
　　但有时，仍会有种深深无力感，就如同年少之时的他，明知自己的生母乃李宸妃，却不能与她相认，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掩盖一些自己的愧疚。朝廷上也是如此，他是真的很中意范希文的，也中意他的政见。庆历年间的旧事，随着他们一些人的逝去，被湮没在历史的洪流之中。就连年初交趾国敬献的瑞兽“麒麟”——想来应当是没有哪个君王不爱祥瑞之物，可司马君实所言也并无道理，到底是让使节将所谓的瑞兽给领了回去。
　　本来算好日子，今日便可返回京中，倒是天公不作美，这场雪愈下愈大，封了道路，一行人不得已，只能寻找着有无地方可以借宿一晚，待雪停后再做打算。
　　少年似乎是在梦中被惊醒的——黑发随意地散落在双肩，外头披着一件褙子，莫约十二岁的年纪，面容清秀白净，一双眼眸清澈明净，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寂，带着一丝不快，像是很不满外来者打扰他的安睡。
　　“小郎君勿怪，我家郎君乃开封城中的商人，前些日子回老家祭祖，不慎回程时遇上了风雪，不知可否借住一宿，待明日这雪小些，我们便离开，定不会扰了小郎君。”开口的是永兴军路兵马钤辖，张茂则。他还是小黄门时，便跟随在官家身边，伴其左右。
　　少年打量着这一群人，不知在想些什么。等了许久，方才垂眸道，“进来罢。”
　　这是一座在山脚下的旧庙，供奉的乃是传说中的瑞兽——麒麟。原本庙中的僧人不知去了何处，渐渐荒废了。只有少年一人独居于此，虽是陈旧，却被打扫的十分整洁。
　　或许是忧思朝堂之事，赵祯在榻上辗转反侧，仍是不能入睡，遂披衣出门，坐于檐下，雪已经渐渐变小，倒是让他有了几分欣喜，若是这雪再这般下下去，冻坏了土地，影响了明年百姓的收成，那可当真是罪过。
　　“您不歇息么？”少年举着一盏烛火，缓缓走到赵祯身边坐下。
　　“年纪大了，夜里总是难以安睡。”赵祯无奈的笑了笑，因着子息淡薄，他素来是比较喜欢小孩子的。他瞧着眼前的少年，便有种亲切感，不同于平日里对孩童的喜爱，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
　　“小郎君可有名姓？”
　　少年似乎没有想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
　　赵祯只当是他自小父母双亡，未曾给孩子取名，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少年的一头黑发不似一般人柔顺，反而略有些扎手“既然如此，我为你取个名可好？”
　　说罢，也不等少年反应，便自顾自思考了起来，“你觉着，晏清二字如何？”
　　“晏清？”
　　“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他拉过少年的手，用指腹在对方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写下这两个字。少年沉寂的眸子似乎有了些许光亮，赵祯想着，他应当是喜欢的。
　　“官家……”
　　“你都知道？”赵祯的表情微微凝固，照理来说，他应当是没有任何表明自己身份的举措，可不知为何，他似乎笃定眼前的少年并没有想危害他的意思。
　　“您身上有王气，我自是看得出。”四目相对，赵祯只当这是句奉承话，反倒是少年神色有些许的紧张，像是害怕眼前的人会对他不利。在看到赵祯没有任何动作后，方才松了口气，“逝者已矣，庆历虽憾，可仍有人未忘，绝境之处，已有新生。”
　　不等赵祯追问，少年便起身，朝他深深一揖，随即端起了来时的那盏烛火，离开了。
　　“雪停了，夜已深，还望官家早些歇息。”
　　翌日，赵祯一行人整理好了行装，他想与少年道个别，只是少年不知去了何处，庙里始终不见他的身影。因着风雪，他们在路上耽搁了不少时辰，赵祯只得作罢，毕竟政务为重。
　　此时不远处的山上，一只“麋鹿”从树后探了出了，目送着一行人离去，方轻盈地穿梭于山林间，霎时便不见了踪影。
　　嘉祐八年二月。
　　曾经的庆历君子们——韩琦、富弼、欧阳修等人已先后回到朝中，执掌中枢，曾经失败的新政，终究是以另一种方式，一种更为稳妥的方式得以推行。大宋，也在这时，迎来了一个全新的盛世。
　　只是，这个偌大王朝的主人，已经撑不住了。
　　分明已是入了春，外头的雪却没有一点儿要停下的意思，似是满城镐素，天地同悲。夜色深沉，赵祯躺于榻上，不时发出几声沉闷的咳嗽声，因着天寒，他将值夜的宫人早早遣了回去。殿内灯火明灭，桌案之上还堆着白日未曾批完的劄子——他实在没有力气再去批阅了。
　　赵祯这次病的着实是太重，重到宫内的医官也束手无策。恍惚间，他又想起了嘉祐三年，似乎也是这么一场大雪，他被风雪困于山脚下的一座旧庙，结识了一个奇怪的少年，他给这个少年取名为“晏清”，只是那晚之后，他再也没有寻到这个少年的半点踪迹，那夜的相遇，仿佛就是一场梦。
　　殿门吱呀作响，似是有人推门而入。
　　“晏清……？”他犹疑着喊出了那个回忆中的名姓。
　　《尔雅·释兽》曾载：“磨（即麟），麋身，牛尾，一角。”
　　像是听到了他的呼唤，它轻轻靠近榻前。赵祯强撑着起身，轻轻抚摸着它的鬃毛。
　　天降祥瑞，是上天也认可了他这个君王么？
　　“真是漂亮的麒麟啊……”他感叹道，忍着病痛扯出一抹笑，“只不过，这里可不安全呐，还是回去罢……”
　　目送着传说中的瑞兽离开，保证对方没有惊动其他人后，赵祯提着的一颗心方才放下。说来也奇怪，世人皆求长生之法，惧怕生老病死，可他倒觉着，止步于此，也就够了。他这一生有太多的求而不得，能留下的寥寥无几，但总归是不负大宋，无愧于百姓。
　　至于余下之事，且交予后人罢。
　　同年三月二十九，赵祯崩于福宁殿，谥号神文圣武明孝皇帝，庙号仁宗。
　　道是：
　　“农桑不扰岁常登，边将无功吏不能。四十二年如梦过，春风吹泪洒昭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