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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章 ...

  •   【萧:厍老师,那就约二十九号下午两点可以吗?】
      【SN:嗯。】
      【SN:(定位)】
      【SN:迟到一小时视为毁单。】
      【萧:好的,那我们周六见。】

      等了五分钟也没等到对方的回音,萧决轻轻叹口气,“啪嗒”一声将手机丢在桌上,整个人泄气般的往后倒靠在椅背上,睁着一双杏仁状的眼睛对着天花板愣神,也不知在脑海里思索些什么。
      尚未熄屏的手机上显示的是微信的界面,只是不同于多数人微信消息的繁杂,前者干净到聊天列表只有一个备注为“SN”的联系人,若再仔细看的话,便会发现这个人还被置顶了。

      SN是萧决暗恋了整整一年的私人摄影师。

      萧决喜欢玩手机,他闲来无事时便抱着他那个金贵的手机刷视频刷图文,去年八月份有次他刷到了一个在本地小有名气的摄影师的作品,拍摄的内容是一个男人——一个长得非常漂亮的男人,一双朝两鬓斜探去的狐狸眼映着闪光灯,亮晶晶的,显得既清透又蛊惑,勾得萧决竟有点儿心猿意马,在手机屏幕对面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梁。
      摄影师的配字是:厍老师档期排得是真满,为了拍厍美人我可是约了四个月@S-Nian

      萧决点开评论区,看到了对方的回复:
      【S-Nian:没办法,我的客人也多。】

      顺着那条评论,萧决进了用户名为“S-Nian”的主页,在看清了那人发布的一系列摄影照片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他不是模特,而是个拍私摄影的摄影师。
      找他约摄影的人有男有女,各个都在镜头下大胆地展示自己身体的美,萧决扫过对方在评论区发布的“照片公开已征得顾客的同意”言论,再一回想起方才那双蛊人的眼眸,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关注,并复制了简介里留下来的微信号,登录微信号去申请添加对方为好友,留言是:厍老师您好,我想找您约个私照。
      过了半小时,他俩便成了微信好友。

      最初的四个月,萧决一条消息也没给厍念发过,对方也并未主动询问拍摄相关的事情。少年就像只藏在阴暗角落里的耗子,躲在潮湿的墙壁后面偷窥着光鲜亮丽的男人,每晚睡前都要翻阅一遍厍念的满是营业的朋友圈,并以此来查看自己是否被对方单删——或许是厍念这人的职业道德极强,将所有人都视为潜在客户,哪怕是像萧决这样的哑巴,他也没删除过好友。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根本就不记得曾经有个名为“萧”的人添加过他为好友。

      在他俩互为好友的第五个月,萧决终于耐不住性子了,点进那个置顶了的对话框,尝试性地询问了下厍念的档期和报价。
      过了足足两个小时,对方才简单地回了几个字并甩上一张价格表:
      【SN:排单到今年八月了。】
      【SN:图片.JPG】

      厍念在圈子里算是中上档的摄影师,报价也较高,按小时计费,两小时起拍,光定金就得先付两千。
      萧决家里有点小钱,父母对独子也大方,平日隔三岔五就给他转账,因此他账户里也存有一笔不小的数额——仅仅只是犹豫了三秒,少年便痛快地给对方转了两千块钱。
      对方没急着收,大概是事情多忙忘了,当晚十点才再一次“现身”。

      【SN:您想拍什么风格的?】
      【萧:嗯……】
      【萧:稍微私密一点的,可以纯一点?】
      【SN:好的,您是男性还是女性?】
      【萧:男的。】

      其实萧决在回答这个问题时有一丝羞赧,想拍清纯私密照的男性……这他妈十有八九是GAY吧。

      或许是见多识广、见怪不怪了,对方回复得很快也很正常:自己有具体想法吗?

      看着这条消息,萧决想破了脑袋也没思索出一个想法来,只能吭吭哧哧地回了一个单字“呃”外加六个省略号。

      【SN:没关系,什么时候有想法直接发给我就好。】
      【SN:现场也可以根据您的外形来定。】
      【萧:好的。】
      【SN:排到您的前一星期我会来找您约具体时间的。】
      【萧:好的,辛苦厍老师了,那我们回头见。】

      萧决焦躁又期待地等候了大半年,靠着手机屏幕里的寥寥几张照片度日,左等右等终于等来了自己的单,在收到厍念发来的询问具体时间的微信时他激动得直接从沙发上蹦了起来,膝盖还不慎磕碰到茶几,直接青了一块,但他没喊痛,也根本没在意,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对话框另一头的人。

      儿子的所有变化都藏不住当妈的,萧母发现自家儿子近日总是抱着手机无端傻笑,于是斜眼睨了一眼萧决,凉飕飕道:“需要我给你拿一根雪糕去去心里的邪火吗?”
      萧决:“……”
      “谈恋爱啦?”见他儿子一脸吃了屎的表情,萧母饶有兴趣地追问。
      “……没。”面对他妈的打趣,萧决闷闷地回了一句,不合时宜地有点儿心酸。
      “是吗,”萧母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爸当年在我同意了约会时也是这个傻样,我还以为有其父必有其子呢。”
      萧决:“……”
      还真是亲妈啊。

      以往的暑假对于萧决来说是无比短暂的,眼睛一睁一闭便过去了,可这次却不同了——在最后的十天里,他竟头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度日如年”,每晚都眼巴巴地熬到零点,亲眼看着日期往后增了一位才能安然入睡。
      距离拍摄日还有三天,萧决心血来潮,滑到自己最喜欢的那家私人蛋糕店,花了三倍价格跟店长买了个加急单,订了一个六寸的草莓蛋糕,打算回头带去给厍念当小礼物。

      舔狗。他在心里默默评价自己。
      “不过厍老师那张脸……嗯,当个舔狗也没什么损失。”他还开启了自我安慰模式。

      八月二十九号下午,萧决先是去蛋糕店提了草莓蛋糕,然后才打车前往厍念的工作室。

      打量着面前的门店,少年在心里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玻璃门,恰好与从摄影棚往外走的男人对上了视线。
      时间暂停一秒。或许是太紧张了,或许是太欢喜了,在望见那双蛊人的狐狸眼的刹那,萧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有一瞬间他甚至呼吸困难,仿佛被一只大手扼住了颈脖,阻隔了氧气的摄入。
      手脚是冰凉的,心脏和头脑却热得发胀,快要爆炸。

      厍念只看了男生一秒便收回视线,平淡道:“是两点的那位客人吗?稍等一下,我这边还有点事情。”
      “……啊好。”没回过神似的,萧决反应慢半拍地点点头。

      将视线从男人的背影上收回,少年环顾四周,就在他犹豫着该将手中的蛋糕放哪的时候,又有一位年轻女性打着电话从摄影棚里走了出来,她像是看出了前者的尴尬,简单几句话应付完手机另一端的人便挂了电话,对男生笑了笑:“蛋糕给我吧,我帮你放冰箱里,临走时记得带走哦。”
      看着她落落大方的模样,萧决顿时手足无措起来,他根本不知道面前的女人是谁——说得更准确一些应该是不确定她是不是厍念的恋人。用余光扫了一眼正靠在窗台玩手机的人,男生抿了抿唇,迟疑着将蛋糕递给她:“麻烦你了。”
      “不麻烦,这也是我的工作啦。”女人对他眨了眨眼睛,接过蛋糕转身去了里屋。

      工作……
      萧决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字,稍微宽心了些:应该只是工作人员。

      将蛋糕放在冷藏层后,女人似是着急下班,隔老远便喊道:“厍老师我先走一步,剩下的事情就麻烦你了。”
      厍念没应,仍低头玩他的手机。

      见坐在沙发上的小帅哥瞟了自己一眼,女人脚下步子一顿,想了想还是解释一句:“我是化妆师来着,但我等会儿有点私事不得不请个假……小帅哥不好意思啊。”说罢,她还比了个双手合十的手势。
      男生有些茫然,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便推门溜走了,只剩一个被玻璃门阻隔了的背影愈行愈远。
      萧决:“……”
      不是,那等会儿谁来给我化妆?

      他们约的是两点,但萧决提前了一刻钟到达,所以现在其实还不是厍念的工作时间。后者显然也没打算提前开工,这会儿仍在沉默地看手机。
      无人说话,偌大的工作室一时只剩下空调运作的嗡嗡声。

      仿佛被针扎了一般,萧决坐立不安地在沙发上挪动着屁股,搭在腿上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他时不时偷瞟一眼立在窗台的人,几次三番地想张口却终究一个字也未吐出,只能神经质地将手机屏幕摁亮又摁灭。
      可能是捕捉到男生按手机的清脆啪啪声了,厍念这才有了些许反应。他收好手机,斜睨了一眼少年:“想好拍什么主题了吗?”
      “……还没有。”萧决打了一个激灵,连忙回道。
      “哦,这样啊。”厍念平淡地点头,目光又在男生脸上转了一圈,“没事,别紧张,你形象挺好的,怎么拍都不会难看的。”
      “好……”听到对方夸自己形象好,萧决眼睛亮了一瞬,“对了,厍老师,化妆师刚才走了……那等会儿是谁给我化妆?”他斟酌着自己的语气,勉强压住了最深处的一丝激动。
      “我帮你化。”厍念每天都在跟不同的人打交道,像萧决这种涉世未深的学生,扫一眼就能将对方的心思猜测个七七八八,眼睛干净到没有一丝杂质,根本遮不住深处的情愫、仰慕和爱意。

      厍念没急着用化妆品修饰少年的脸,而是先离远打量了对方一圈,提出意见:“你年纪不大,相比性感的私房,更适合清纯些的风格,你认为呢?”不等男生回复,他又接道,“不过当然,一切随你,你要是想拍展示肌肉的也可以。”
      萧决眨眨眼,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就清纯的吧,挺好的,而且我也没什么肌肉……”
      “你先去洗手间洗把脸,搽点水乳,我布完景就来帮你化。水乳在茶几上。”
      “嗯。”

      洗净脸、搽过水乳的萧决心情紧张地坐在化妆台前,通过镜面的反射注视着厍念布景的身影,也不知盯了多久,直到对方布完景朝自己走来,他才慌张移开视线。
      摄影师洗了手,回到化妆室:“有不满意的地方记得及时提出来。”
      “嗯。”

      厍念上妆的手法很温柔,粉扑拍打在脸颊的力度正好,不会痛也不会吃粉,但萧决却感到不自在,一是因为他觉得痒,二是因为……男人的脸凑得太近了——近到连对方脸上细细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不自然地闭上眼睛,萧决怀疑自己脸上泛起了一层红晕。
      ……也不知道粉底能不能盖住。
      他头疼地想道。

      粉底、定妆、修容、卧蚕、唇彩,最后厍念还帮男生微卷了头发。

      “男更衣间是出门右拐再左拐的第二个房间。”厍念道,“衣服都是干净的,你可以自己挑喜欢的。”
      “噢。”

      萧决是身穿款式最简约的白衬衫出来的。
      从更衣室到拍摄房的这十几米远的距离,他害臊得全程低头,哪怕在厍念面前站定了也没敢抬头对上暗恋的人的眼睛。

      目光平静地扫过少年白皙纤细的腿,在看到对方膝盖上的一处淤青时厍念顿了顿,随即移走视线,重新落在手中的摄像机:“先靠在落地窗那里,我会指导你姿势和表情的。”
      “好……”

      堪堪开始拍摄,他们便遇到了瓶颈:萧决的表情跟身体一样僵硬,完全拍不出纯情、欲/望的丝毫意味。
      厍念对顾客的服务态度非常好,他细声细语地安慰萧决不要紧张、全身放松调整呼吸,耐心地告诉他姿势怎么摆、眼神看哪里——可厍念声线越温柔,萧决就越慌张,五分钟后他情绪全散了,攥着衬衫衣摆无助地坐在地板上,结巴地说了数声对不起。
      摄影师放下相机,走到少年身旁蹲下:“在紧张什么?底片吗?底片最后会当面清除的。”
      “不是,不是因为底片……”萧决摇头,那双漂亮多情的形若狐狸的双眼在眼前晃来荡去,这让他嗓子发紧,一句“因为我喜欢你”如鲠在喉,发狠咬了口舌尖,逐渐弥漫开的血腥味将他的理智拉回。
      空气尴尬地陷进凝滞的境地。

      厍念蹙眉打量着少年,也不知在思索何事,良久才开口询问:“那还拍吗?”
      “拍。”萧决毫不犹豫地回道,语气迫切又焦急,“一定要拍……对、对不起,我马上调整状态!”
      男人不置可否。

      可惜依旧一片狼藉。

      萧决无比挫败,眼周红艳艳的,杏眼也含了层薄液,仿佛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镜头对准少年的脸,厍念无意识放大画面,直至他的左眼布满整个画面,咔擦一声,他按下快门。
      按完快门的男人突然愣了愣,盯着相机里那只惹人怜爱的泪眼,他轻啧一声。

      厍念喜欢美,他喜欢记录美的瞬间,热衷于将所有可以称之为艺术的事物都定格藏匿进相机里;但身为私房摄影师的他也是有职业底线的,在客人未准备好、甚至是一团糟的的情况下按下快门键,这一行为根本越过红线,令他有些不爽。

      “对不起……”瞥见暗恋的人脸色难看得骇人,萧决扶着玻璃起身,惊慌失措地奔到男人身边,频频道歉。
      厍念沉默片刻:“需要我帮忙吗?”
      少年茫然地看向对方,没理解他的意思。
      “我可以帮你进入状态,你要是介意的话可以拒绝,定金费用会全额返还。”
      萧决眨巴眼睛,在心里默默重复三遍才领会到潜台词,耳根瞬间泛起一层薄红。
      “……不、不介意。”男生嗫嚅,眼神不住乱瞟。

      目光冷然地对上杏眼,厍念道:“张嘴。”
      修长的手指撬开少年的牙关,插/进他的口腔,变化着角度在里面轻轻抽/插几下,指尖暧昧地抵蹭过上颚的敏感地带和舌根,成功让那人软了腰身,眼神也随即柔媚起来,沾了几缕情/欲。
      “唔嗯……”
      轻微的嘤/咛从唇角泄出,萧决羞耻于身体的反应,双手在不知不觉中搭上男人的腕骨,反方向发力,企图将那两根正于口腔内作乱的手指挪走。
      面对下意识反抗的男生,厍念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指甲徒然狠刮过少年的舌侧。酸涩与胀痛刺激得萧决惊呼,涎水来不及咽下便从嘴角溢出,慌乱间眼神扫过镜头,摄影师眼疾手快地捕捉到这个霎那。
      男人蓦地抽回湿淋淋的手指。口腔重获自由的瞬间,萧决捂住嘴剧烈咳嗽,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水汽氤氲蒸腾入眼,将两颗黑葡萄浸泡得亮晶晶。
      屏息将咳嗽硬压回去,萧决湿着杏眼望向厍念,微吐舌尖,津液明晃晃地挂在唇边,满脸媚态。他毫无征兆地探身,抬手推开黑色的相机,仰头吻上摄影师的唇。

      后面发生的事情不算合乎常理,但却属于你情我愿的兽类游戏,没有是非对错的判断。欲望超越理智占据主导地位,咸涩的泪混进汗液,他们像野□□缠扭打在一起,肌肤相亲、耳鬓厮磨。洁白的衬衫要掉不掉地挂在臂弯间,少年纤细的颈脖在后仰与歪斜间拉扯出一道漂亮性感的曲线,乌黑的发也被汗浸湿,丝丝缕缕地贴着白净的后颈。
      厍念的花样特别多,有些完全是超出了萧决的承受范围。男生浑身打着颤,被弄得晕乎乎的,神智不清地撑起手肘和膝盖往外爬,却被男人拽着脚踝一点点拖回原地。他亲昵地唤着“宝宝”,亲少年的耳根,落下的吻痕连成了片,像朵花儿似的。
      萧决买给厍念的草莓蛋糕也被对方糟蹋了。他慢条斯理地往少年身上涂奶油,草莓也用嘴喂给对方吃了,舌头简单搅弄几次便碾碎了草莓,粉红色的汁水溢出,淌得到处都是,男生的脸红得过分,不住地推搡男人。
      男人在性/爱中也不忘自己的本分工作,他给萧决拍照,少年在看见漆黑镜头的刹那紧绷了一瞬,下意识想遮脸。厍念柔声细语地哄了几句,低头吻他的眉心和眼睫,见人没那么抗拒后便端起相机,记录下男生最动情的模样。
      “宝宝这个样子好漂亮,再多拍几张吧。”
      到最后,萧决身上每一处肌肤都被厍念吻过,每个地方都被厍念的镜头拍过,他啜泣着尖叫着说我喜欢你,几番痉挛后彻底失了力,软绵绵地躺在男人的怀里。他们的头凑在一起,互相交换了潮湿的呼吸,享受着彼此带来的高/潮。

      肆意之后扑面而来的是窘迫——至少对于萧决来说是如此。
      扶着床沿站稳身形,他指尖颤抖地系上衬衫纽扣,然后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方才性/爱时唇彩被男人蹭花了,红红粉粉地沾印在下颔处。混着卸妆膏将脸洗干净,冰冷的水珠滚滚滴落,男生陷进尴尬与迷惘:自己这样和厍念算什么?一/夜/情?炮/友?还是……恋人?
      不等他这边琢磨出结果,摄影师便临门泼了他一桶冷水:“照片这周之内会发给你的,底片我会删掉,你不用担心泄露底片的事情。”
      反应慢半拍地眨眨眼,萧决低低地应了声。
      厍念声线冷淡:“收拾干净了就请回吧,我要下班了。”
      听到这话,萧决愣怔,连忙道:“等、等一下,我、你……”
      “这次的拍摄我不会收你钱,定金也会返给你。”厍念仿佛猜测到他的困惑,直接打断对方,提前告知答案。
      少年手足无措,生涩地将还在跳动的心脏挖出来捧给他看:“可是、可是我喜欢你……”
      “抱歉。”

      一句冷淡的道歉彻底将萧决击垮,用爱意搭建的世界即将崩塌成虚幻梦境,他想哭,但是眼眶干涩,像是被浪花搁浅在海滩的鲸,骨骼折断,内脏破裂。沉默良久,他忽然问道:“这件衬衫我可以带走吗?”
      “随你。”
      “……我想加您的私人微信号可以吗?”
      厍念蹙眉盯了他好一会儿,心不在焉地点头同意了这个请求。
      少年朝他柔柔地笑了下,笑容略带苦涩。

      他们在工作室门口分别。

      厍念履行了他的承诺,他没有收取拍摄费用,将成片发给男生之后,他退还了定金,还将自己的私人账号推送给对方,通过了那人的好友申请。
      ……但也仅仅止步于此。

      萧决给厍念的私人号备注为奢念。
      厍念,也是他的奢念。

      夏去秋来,萧决给他发信息,节假日给他发祝福,每周变着花样给他送花,给他点外卖,可惜厍念哪怕更新了数条朋友圈,也没回复过少年,一次也没有,但奇怪的是他也不拉黑对方;迎春送冬,即将高中毕业的男生在学业压力的阴影下,“骚扰”摄影师的频率逐渐降低,直至为零。
      在寂静的深夜,忙于备考的萧决有时会无端想起厍念,想剖开他的脑袋去探寻他的想法:这么久没来找你,你会不会感到不适应呢?有没有怀疑过我早已移情别恋?你……会想念我吗?

      五月份萧决结束了他的A-Level考试,算是完成了属于他的高考,他重新开始追厍念,发信息、订花、送咖啡甜品……偶尔周末没有课程,他还会跑到厍念的工作室,站在门口或者旁边的地铁口,等他下班回家时凑到他身边说几句话。

      两周之后摄影师率先受不了,阴沉着脸把男生拽进同无一人的工作室里,手肘压住那人瘦削的锁骨,将他抵在窗前:“别再骚扰我了好吗?”
      萧决歪歪脑袋:“可是我喜欢你呀。”
      “我不喜欢你。”厍念冷冷地直视男生,冰凉的手指紧箍对方的下颔,捏着他的下巴逼迫他看向自己,“你这样会让我很困扰,也给我的顾客带来了麻烦,知道吗?”
      心脏犹如被一只长满荆棘藤曼的手握住,芒刺扎进骨肉,痛得萧决无法呼吸,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可、可是我以前也是你的顾客……”
      “那是以前。”厍念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你的骚扰行为已经影响到我当下的其他顾客了,你现在不是我的顾客,以后我也不会再接你的单,我们不会有除了‘陌生人’这层以外的任何关系,懂了吗?”
      原本清晰的视野忽然变得模糊起来,似乎凭空蒙了一层薄纱,厍念的这番话句句带刺,扎得萧决遍体鳞伤,他企图为自己辩解,却发现自己根本出不了声,竭力挤出的道歉反倒成为扯掉遮羞布的凶手。他开始挣扎,想摆脱那只禁锢了自己的手,却再次被男人以更大的力气压制。
      “你已经让我感到厌烦了,以后不要再联系我,花和咖啡也不要送,浪费这个钱干什么?”厍念拧眉,“听懂了没?听懂了的话点头,我就放开你。”

      有那么一瞬间,萧决甚至产生了“只要我不点头,那你便不会放开我,如此而来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的罪恶念头——在他的面前,自己的脸已经丢得够多了,自尊心也被对方践踏得化为尘土,再惹怒他貌似也不会产生比现在更糟糕的境地了。

      但最终少年还是点了头,红着眼与喜欢的人目光交错:“对不起,这些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厍念松开对男生的束缚,后者立刻推门跑走了。

      往后的三个月,厍念没再收到少年的信息——直到八月底,那人打破了他的承诺,又给男人发了条消息:
      【萧:我要去英国了,后天上午十一点的飞机,我们可以再见一面吗?】

      “厍老师!蒋小姐的妆造弄好啦,您可以来拍了。”
      滑动屏幕的手指停顿一秒,厍念垂下眼帘,删掉了这条新的聊天记录:“知道了。”他回答女人,放下手机,拿起相机回到拍摄房。

      八月二十九号,萧决乘机飞往英国,这天也恰巧也是他与厍念相识一周年的日子。

      他拖着两只行李箱,在父母困惑不解的眼神下迟迟不肯办理值机,就这样固执地站在T2航站楼门口,虚晃地望向远方。
      “萧决,该走了,别耽误航班。”萧母不知道儿子在等谁,她没有过问,只是温柔地劝道,“是有想见却没见到的人吗?”
      “……”
      “没关系,一辈子还很长,我们宝贝以后有的是时间去见,对不对?”
      “……嗯。”
      看了最后一眼来时路,萧决转身,推着行李箱走进机场大厅。

      值机、托运行李、过海关、安检、候机、登机。

      厍念没有出现,也没有来见自己,萧决没有怪他,也没有发微信询问他。他喜欢他,所以想见他一面,这没有错;他厌烦他,所以不来送他,这也没有错。
      飞机飞过平流层上部,来到对流层。在机身的颠簸中,萧决恍惚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们还有过发丝勾缠、肌肤相触的情/动时分。当时单纯的少年误以为鲸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那片辽阔海域,实则对方不过一阵由风牵动的海浪,非但不可耽溺,还易成为致命品,将其袭卷至浅滩,陷入生死危机。
      鲸需要海洋,鲸需要善良的人类将自己推回海里。
      抬起遮光板,萧决朝窗外看去,透过这方狭小的飞机机窗,他看到一片汪洋。

      填写入境卡、下飞机、坐摆渡车、过海关、拿行李、离开机场。

      伦敦在下雨。
      空气又湿又潮,愣怔间萧决感觉自己仿佛又经历了一次漫长的梅雨季,氧气里的含水量过高,呼吸都成了阻碍。他艰难地一手撑伞、一手推着两只行李箱在异国的街道间穿梭,跌跌撞撞地侧身让过一个又一个行人,裤腿被泥点溅脏淋湿,雨丝四面八方地淋到少年脸庞,他感到烦躁,便收回伞,迎着雨水向前。
      他现在需要打车回公寓,淋浴然后上床睡觉。

      在UCL的留学生活,萧决不觉得糟糕,不过也不认为美好到没有任何烦恼:大量的书籍阅读、赶不完的汇报、写不尽的论文和考试将他的生活占得满满当当,每天睁眼就抱起笔记本和平板往教室赶,上完课又赶去图书馆。虽然疲倦了些,但好处就是高强度的学习令他没有时间怀恋厍念。
      时间一久,他发觉自己甚至爱上了这种没有空隙的生活,他奢望可以倚靠这些来忘掉厍念,忘掉这段令人无比难堪又无所适从的爱恋。
      巨鲸游荡在宽阔海面,它跳跃、落下、又跳跃、又落下,希望离岸边愈远愈好。

      校内社团、街边酒吧、西区剧院和欧洲旅行这四项娱乐活动是萧决放松心情的方式。
      他开始走出厍念身形投射出的阴影的范围。他交了众多朋友,白人、黑人、黄人都有。他们经常结伴疯玩一整晚,喝酒喝到半夜,然后去泰晤士河边散步看日出,再回学校上早课。
      在维多利亚皇宫剧院,萧决看剧时偶然认识了一个德国人,相处了六个星期他们便开始交往,他喜欢他的严谨、坦率和德式冷幽默——即使后者时常会把男生折磨得哭笑不得。

      德国人只年长他三岁,然而性格却稳重成熟,在萧决遇上无法解决的困难、束手无措时,他总能及时出现在他面前,印个额头吻后将人拎到旁边,游刃有余地替他擦干净屁股。
      他没有法国人的浪漫,也没有意大利人的热情,偶尔甚至还有点冷,但是萧决不介意。他们隔三岔五便出门约会,午后在咖啡馆里喝咖啡吃法甜,傍晚时刻去餐厅用餐,然后去西区看音乐剧,结束后要不萧决留宿他家,要不对方留宿萧决家,淋过浴,温情片刻后他们相拥而眠。
      萧决喜欢他的aftercare:结束了性/爱的德国人极为温柔,敞开双臂拥住体力流失的恋人,一边亲吻他被汗湿的碎发一边夸他漂亮,手指轻柔地抹去少年眼尾的泪,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们第一次做/爱时,萧决莫名想起许久未入他梦的厍念。事后他哭得厉害,德国人不明所以,亲亲抱抱好半天才把人哄好,紧张地问是不是把他弄痛了。萧决安静地流着泪,他摇头,说想吃草莓蛋糕。
      德国人说这太晚了,店铺已经停止营业,现在我给你做一个好吗?
      萧决说好。
      男人给他穿好衬衫,把他抱到起居室里的沙发上,自己从橱柜里拿出面粉、黄油、鸡蛋、砂糖和稀奶油,坐回少年身边,在男生湿漉漉的注视下,动作生疏地搅和面粉。
      德国人做的草莓蛋糕其实味道很糟糕,萧决没有挑剔,乖巧地全部吃光。

      他觉得他正是那位将鲸鱼推回海里的善良人类,或许有朝一日,他也可以成为那片会永远容纳永远拥抱鲸的辽阔海洋。

      在萧决与男人互通情意的第四周,厍念的私人微信号更新了一条旅游动态,他来意大利旅游,在热那亚看到了一片漂亮绝伦的果冻海。
      目光在照片里的男人的脸上驻足停留良久,萧决最终没有给他点赞,并且还将原本给对方的备注换成了“海浪”。
      德国人无意间瞟到厍念的朋友圈,他见恋人盯得出神,饶有兴趣道:“前男友?”
      萧决摇头。
      “噢,你喜欢意大利吗?”
      “嗯。”
      “我们一起去意大利旅游吧,下学期的期中周,你认为如何?”
      “……好。”

      萧决开启他在UCL的第二学年是九月份的事情。开学前一周,他买了张伦敦至济州岛的机票,上海转机,落地济州国际机场后租了辆汽车,他一个人开车环岛,瞥见宜人的景色便靠边,停车欣赏半天才继续旅程——只是他运气不好,恰巧遇到阴雨天,没有见到果冻海。
      青年没有抱怨天气。
      第三日傍晚,他准时登机回英。

      双方履行了自己的承诺,在期中周结伴一起前往意大利——他们只有五天假期,所以只在北意城市游玩。
      第四天,萧决和恋人来到热那亚,原本计划是看海,但好巧不巧的是,他们刚来到海滩边,天空便洒落倾盆暴雨,海面在短短十分钟内泛起潮湿雾气,将海水染成萧瑟的灰色。
      游客们都慌张地躲进店铺里,萧决也不例外。
      他们踏进一家售卖纪念品的袖珍老店,德国人看见漂亮物品就移不动脚步,意兴盎然地买了一纸袋的礼物,杂七杂八,打算回国送给亲朋好友。在男人挑选礼品的时候,萧决抽了套信笺,付完款问营业员借了支黑笔,站在窗台前写了封没有邮戳、没有收信人、没有寄信人的无名信:

      【我曾看过三次海,分别在韩国、冰岛和意大利,三次都是阴雨天。

      阴天的雷尼斯很漂亮,阴沉的天空与灰色的海面连成一体,礁石是黑色的,海水被狂风袭卷成浪花,我站在岸边盯着朝我呼啸扑来的海浪,仿佛灵魂都被攫取。那记忆和爱也会吗?
      十九岁那年的夏天我来济州岛旅游。我很喜欢涉地可支这个地名,仿佛走向世界尽头,实际上它确实荒凉,山坡上布满杂草,偶尔还能看见畜牛。那日我坐在礁石滩,从白天待到深夜,忽然想起了你。
      我第一次来热那亚,就遇上了雨天。我没有看见你所说的果冻海,如此算来我至今也没亲眼见过果冻海,三次看海都是阴雨天,这种概率也是罕见。

      今年夏天我谈了一场恋爱,他人很好,对我也很好。下个月我们打算飞去澳洲过圣诞,他跟我说珀斯的果冻海很美,希望这次可以顺利看到果冻海。

      明天我就要回英国了,热那亚这个城市或许我还会再来,或许首次旅行即是末次旅行,我不知道,也不想思考以后的事情,当年第一次走进你的工作室,我也没有想过以后。

      窗外雨停了,但是天气没有转晴,躲来避雨的游客都陆续离店,我也是,他在喊我的名字,我要走了。愿你一切安好,Bless you.】

      他回头朝恋人微笑,牵起他的手踏出店铺,这封信被留在了窗台。

      那年圣诞节,萧决在澳洲终于亲眼见到梦寐以求的果冻海。
      当晚,他撤回厍念名为“海浪”的备注,更新为空白。

      日升月沉,花谢叶落,四季轮转,萧决在UCL读完本科和研究生后选择留校继续读博。在漫长的暑假里,他没有回国,而是接受恋人的邀请去了趟瑞士,对方的姐姐在因特拉肯开了一家咖啡馆,他们可以在小镇借住两个月。
      他们花费十天时间深度游玩了一趟瑞士,然后才前往这座坐落于少女峰脚下的优美小镇,一边在姐姐的咖啡馆里帮忙,一边欣赏窗外美景,悠闲地消磨时光。

      八月初的时候,萧决已经可以娴熟地制作咖啡和拉花。他像往常一样戴着围裙,站在收银台后给顾客点单做咖啡,德国男人则在他身后做甜品,他们交谈不多,氛围却很温馨。
      门铃声响起,这意味着有新顾客进门,在眼神凝结聚焦前,萧决便下意识朝来者扬起嘴角的弧度,问他需要什么。
      顾客走近收银台,萧决的视线也逐渐变得清晰,在那张四年未见的脸庞落入视网膜并成形的瞬间,青年猛地愣怔住。
      那人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碰上男生,他微妙地顿了一秒,才道出一句平淡的问候:“好巧。”
      “……嗯,是很巧。”萧决面不改色,仍然挂起礼貌的微笑,“请问喝些什么?”说完他才发现对方身后还有一个女人。
      厍念侧身跟同伴耳语两句,而后道:“两杯冰拿铁,外带。”
      “好的,您稍等。”

      漂亮的女人不愿在这里等待,她只想去拍外面的美景,跟厍念打了声招呼便抱着相机离开咖啡馆。
      萧决随意闲谈:“那是你女朋友吗?”
      “未婚妻,上个月订的婚。”
      “噢,这样啊。”青年清浅地笑了下,“她很漂亮。”
      “谢谢。”厍念的语气跟从前没有变化,“你是留在这边了吗?”
      萧决摇头:“下个月回伦敦继续读博,后面的事情还没想好,但应该会留英拿永居。”
      “挺好。”
      不咸不淡地交谈两句,萧决很快就做好了两杯冰咖啡,将它们递给男人:“祝您旅途愉快。”
      “谢谢,再见。”厍念接过,对青年点点头,转身离开。

      目光凝望落在男人高挑修长的背影,他愈行愈远,瑞士的阳光从明亮透明的整片玻璃窗投射进屋,萧决微微发愣,心脏倏地刺痛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年少时的情愫,想起笨手笨脚的第一次性/爱,想起那口绵密柔滑的奶油和酸甜的草莓。少女峰顶的积雪撞入眼底,他想起了雷尼斯、涉地可支和热那亚的阴雨天,想起了珀斯清澈的果冻海。他在怀念,在追忆,在固化,在疗愈,在前行,他寻找到了圣经中的应许之地,这里没有苦涩、没有疼痛、没有从前和以后。
      海洋里的鲸远离了浅滩,海面风平浪静,它不会再遭遇海浪的侵袭和击打。从少年起,萧决一直在寻觅属于自己的一片辽阔海域,曾将这片海域寄托于不相熟的摄影师、德国的男友和远在国内的父母。如今他发现,其实自己才是那片无尽的海,神秘、温柔、宽容,伟大极了。
      他是鲸,是海浪,是飓风,是善良的人类,是海洋本身,是自己的归属。

      “亲爱的,今晚吃奶酪火锅和香肠拼盘好吗?”身旁的德国恋人问道。
      萧决回神,厍念的背影早已消失得无踪,仿佛只是一场梦境。他对他微笑:“还要土豆饼。”

      他决定再去一趟热那亚,这次铁定可以遇上晴天。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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