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心异体》猫之介

4、心底的痛与笑 雨汐被迫买

　　又是一个南方最常见的雨夜，空气中带着令人窒息的压抑，走在街边，只是静寂，也许是下雨的关系吧？
　　车声、人声一切全无，只听得到手上机械腕表的运行声，秒针一下，一下跳动着。
　　走过一片老房子，光从窗户、敞开的房门中透出，加上老路灯黄色的光，可以说几乎整条路都是被照亮的，但我却是不被照到的，转头，妈妈、表姨、表姐，都是被光照着的。
　　“欣怡，今天你买的裙子真好看！”
　　“欣怡，今天你就是一个17岁的大女孩啦！”
　　“欣怡，生日快乐！”
　　路灯的光下，表姐挽着妈妈和表姨的手，她笑着，妈妈和表姨也笑着，“多漂亮、多可爱的大女孩呀！”
　　我在旁边走着，我陪笑着——但，我脸上的笑，也仅仅只是笑的空壳。
　　我们虽然是一样的速度走着，但她们是飞快的，而我身上绑着千万斤的巨石，我几乎无法移动。
　　数着旁边墙上的砖缝，从一，到已经数不清到底是多少，我也又一次回到了，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家中。
　　关门的声音像是一声叹息，吹出的气流，吹落了假花的花瓣。
　　我想跑，想跑得很远，很远，但我却，怎么也跑不出，这个冰冷的家。
　　我想躲，却躲不掉，最残忍的话语。
　　“你明天自己去把校服买了，不要再像上次一样买一件女生校服回来。”
　　“哦，我知道了。”
　　我掐着自己的手指，强迫自己清醒，用最后那百分之一的我所掌握的力量，扶着墙，挪动着，回到房间。
　　坐到床上，那一刻，我眼前的世界是旋转的，几乎连我的肠胃也在旋转，想把我今晚吃的食物都倾倒出来。
　　雨势又一次变的剧烈，风吹着雨滴打在窗上，我的心也随着每一次拍打跳动着，黑夜里的闪电，几乎让我倒在这个冰冷的地方。
　　“十点了，又一次活下来了，唉......”
　　踉跄着，撑着桌子站起来，一下子把手表扯开，我几乎已经没有精力，一点一点把手表慢慢摘下。
　　从衣柜里拿出换洗的衣物，短裤，短袖，直到要拿出男款内裤，恍惚了，我扭过头，不去看，用短袖包着那条男款内裤拿在手里。
　　站在浴室里，我还是压制住了想把那条男款内裤撕成无数块，扔进马桶里冲走的冲动。
　　窗外的灯光一点一点灭去，灯光的熄灭，仿佛让是一针兴奋剂，让风掀起临街的金属广告牌，演奏起死亡的赞歌，雨在窗户下留下扭曲的抓痕。
　　“唉......”
　　带着满身的水滴，又一次近乎是瘫倒在床上。
　　空调自己打开了，“芊桐，是你在操作吗？”
　　“对呀！雨汐，是我哦，你放心吧！”
　　“今天那么累了，早点休息哦！”
　　躺着，看着黑暗的房间，转头，窗外的风雨已然开始渐渐停息。
　　窗外的世界逐渐回归平静，而我还是未能入眠。
　　“唉，又是一个看月亮的夜晚。”
　　“芊桐，你还在吗？”
　　“我在呀！小雨汐，要是我不在我还能去哪呢？放心吧！”
　　不知是谁，先哼起了属于青春活力的旋律，一句，又接着一句，虽然是五音不全的，但是这又何妨呢？毕竟青春本就不是完美无瑕的，就算是在豪门中的青春，也会是带有瑕疵的。
　　把棉被拉紧了，包着自己，感受着那种温暖，逐渐地，声音变得模糊了，呼吸声也逐渐变得平稳，双眼慢慢地合上了。
　　在我不觉中，一团光影又出现在床旁，变成了芊桐坐在床边，抚摸着我的头发，“雨汐，好好睡一觉吧，我在哦！”
　　时间正如徐志摩笔下《再别康桥》中的“悄悄地我走了，正如我悄悄地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但时间远没有徐志摩先生诗中般美好，时间挥了挥衣袖，还是带走了昨夜的美好。
　　终究这一天还是来了。
　　早上，对于我来说，不是别人说的一日之计在于晨的充满活力，而是又一次痛苦的开始。
　　站在洗手间的镜前，看着，低头看着手上几天前自己抓伤的手臂，又一次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竟然是恍惚，思考这是谁，明明自己记得上一秒还看到自己有一头长发，还记得昨天出去时在镜中看到的自己还有一头长发，但是为什么今天自己是这个样子，短发，喉结，摸着自己的唇边，那种异样的触感，再一次低头看着这具困住自己的“牢笼”，腿上、手上偷偷刮掉的毛发又一次生长，这种痛苦成为了一只无形的大手伸入我的躯干把五脏六腑全部捏得粉碎，接着撕裂我的整个躯体，撕成几千万，不，这比把我的身体撕裂成几千亿块碎块，再继续折磨着，直至难以想象的痛苦。
　　早餐，还是那样食之无味，那样冰冷。
　　又一次出门了，风雨又开始变得愈发疯狂了，风让每一滴雨成为出膛的子弹，射向我的出膛的子弹，让我遍体鳞伤，走着，滴着散发着腐臭的血液，染红了地面的雨水——风和雨，本应是天空滋养大地的馈赠，但在此时也变成了子弹，攻击地球上的人类。
　　星云邨，这个居住了十三年的社区，从社区里走到星云巴士站是六百五十一步的距离，这六百五十一步也是每天痛苦的开始，从小学起每天早上在这里搭巴士去学校，在学校里被逼迫着扮演一个男生角色。
　　这一段距离，虽然只是短短的六百五十一步，但带来的痛苦却不只六百五十一步可以衡量。
　　等车时，靠在巴士站牌上，耳机里音乐停止，传出的芊桐的声音，哼唱的还是昨天晚上那青春的旋律。
　　久违的，我也笑了，源自内心的，不再是虚假的伪装。
　　坐在巴士车里，望着窗外雨中的城市，熟悉的道路，从小学起，坐这一趟K68号巴士，每一次都只有自己，而现在有了芊桐在。
　　“芊桐，谢谢你陪着我。”
　　“地球的话来说，我们现在是好姐妹、好朋友、好闺蜜，难道互相陪伴不是应该的吗？而且你也一直陪着我呀！雨汐！”
　　下车了，雨水一点，一点冲刷着街道，流到路旁的水沟里，最终流向一个未知的地方，一路上经历着未知的冒险，这不正如我们的青春一般吗？
　　低头数着一共经过多少条砖缝，每数一条，心跳强烈得都让手跟着颤抖，指甲陷进掌心里，街上的车声、人声在此刻化为恶魔的巨手，伸进我的脑子里，一下子扯断所有神经，那种痛觉也让我的步态在不觉中摇摆着。
　　推门，我挣扎着想要放慢我的脚步，但一套套男生校服，汇成一股飓风，每一次我的挣扎，飓风就愈加强烈，把我吹向柜台的方向，反抗着，但这一切只是徒劳......
　　“你穿什么码数，我帮你找一套校服。”
　　“中码，海利斯顿中学。”
　　我低头，不敢再看，校服店的柜台泛着着锈迹，桌上账本也泛着黄色的印记，店里那台巨大的吊扇，随着转动摇晃着。
　　“中码的海利斯顿中学男款校服，两套运动服，两套男款正装，一共三百块钱。”
　　“哦，我知道了。”
　　我几乎要哭，但还是没有，我逼着自己冷静，无数次都是如此，习惯了，但我的手在此时是颤抖的，我几乎无法抓紧钱包，几乎是把纸币抖出来，放在收银台上，拿着衣服走了。
　　在校服店外，风雨依旧，我用手挡着眼睛，不敢看橱窗里的女生校服，一路上回头，再一次回头，直到再也看不见，这套属于真正的我应该穿的校服。
　　看着这个令人恨到极致；又爱到极致的世界，脚边雨水汇成水流，流进泛着锈迹的下水道隔栅，“唉，为什么呢？唉，为什么我不能是一个女孩子，真正的女孩子......”
　　推开门，走进熟悉的茶餐厅，点了一份常吃的套餐，又一次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雨，耳机里，还是芊桐哼唱的旋律，我也不自觉地跟着哼唱着，青春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