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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好大一蜘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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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修筠在沉重的呼吸声中醒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这是属于自己的呼吸声。
他趴在山石上,仰望着头顶的天穹。曾经亘古不变的天穹好像破了一个大洞,里面流出无穷无尽秾艳的血色霞光来。
“你……你不能……”他听见自己奄奄一息地说。
“我能的,主角,我能。”阴柔轻佻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使他不禁用力地尝试握紧些什么——尽管他的手已被从手腕处齐根斩断,而他那把本应名震天下的剑已碎成渣滓。
许多魔气在空中翻涌,背生双翼的魔族狂欢着,他们尖锐的爪子里拎着些尸体,慢悠悠地飞来飞去,人血淅沥沥落下来,好像一串串红色的珍珠。
“谢谢当年你救了我,主角。”纤细白皙的手握住了他的下巴,看不清面貌的人微笑着看他,端详着他的表情。“你现在好愤怒,好痛苦啊。”
那个人轻轻叹了口气:“我看这本小说的时候是很羡慕你的,又想笑你笨。你如此顺利地坐拥了天下,却那样无欲无求地活着。”
下巴上的手收紧了:“你没有欲望吗?你的野心呢?献祭七洲来飞升又如何呢?你可是主角呀!其他人都是活该为你服务的!”
“可怜我啊,我啊”,那个人垂眸,“在另一个世界机关算尽,到最后也只是个‘炮灰’而已。好在……”
只听“咔吧”一声,李修筠的下巴被捏了个粉碎,整个脸的骨头都已微微扭曲变形,自额头的黑发中泂泂流出血来。
“好在我在这里得到了补偿。”那个人喃喃自语道,松开手,一脚踩在了李修筠的背上。主角在地上痛苦且狼狈地轻颤、挣扎,和凡人竟也没差。
“或许我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吧。这是一本穿书文,我是这个世界的主角。而我功德圆满,即将飞升。”
说罢,那人张开双臂,御风飞起,竟真有一道光柱从天穹的破洞中射出,缓缓照在那人身上,飞升之路,近在眼前!
功德……李修筠的眼睛透过血污看到了尸横遍野的人间,看到了无数断刀碎剑,看到了盘旋不散的冲天怨气,感到一阵滑稽和荒谬。
“不能……”主角挪动半截舌头,发出奇怪的咕噜声,血沫从嘴角溢了出来。几乎已经变成烂肉的身体蠕动着,光秃秃的手腕艰难地尝试撑起被剜去心脏的胸膛。
光柱越来越大,魔物们发出兴奋的吼叫,欢乐地飞舞、跑动起来,快凝成实质的怨气紧紧缠绕在那人身上,却被轻松地拂袖震开。
“我说……你不能……”含糊地。
这鸠占鹊巢的穿越者面上带着享受的神情,张开双臂迎接飞升时刻的到来。这梦寐以求的一刻,这……巅峰的一刻!
停止了。
天空凝固成了赤红的琥珀,人与物皆渺小的如同虫豸,僵死在羽化前夕的朦胧梦中。
“我说,”固执地、慢慢地。
一切活物的神情都停在此刻,只余下造物主在天地间宏大的回响,与李修筠无力的呓语同频共振。
“你不能飞升。”
主角呼吸停止的那一刻,寂静一片的人间看见苍穹裂缝如眼睑缓缓闭合,一滴血泪坠入这天命之子的眉心——
场景与人物如沙子归还沙丘,色彩在倒流,时空在逆转,世界重启之时,一切的瞬息万变只在须臾,而命运,如水回到了水中。
一声婴儿的啼哭。
“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刚生产完的凤琴琴喘着粗气,痛苦地抓住了侍女逼问,指甲在其手上刮出深深的血痕。
“是个男孩儿,夫人。”那侍女小心翼翼地抱着这个来之不易的遗腹子,说,“您看,长得多像您。”
“男孩儿……”凤琴琴并没有看向自己的孩子,而是吃力地坐起,痴痴望向了远方。不多时,一行清泪流出了眼眶,她喃喃道:“他曾说,若生下来是个男孩儿,便叫李修筠吧。”
好像听懂了母亲的话,新生儿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啼哭,哭喊时,那颗眉心的观音痣也随眉一同皱了起来。
魔雾中。
竹只听见纺织声越来越大,村庄在视野中也影影绰绰地接近了。
他开始思量,独自带李修筠离开究竟有几成把握。轻功虽不受魔气影响,他抱个人奔袭百里也是轻轻松松,但即使他带着李修筠暂时离开,也无法真正脱困。这里四面都是雾,方向不明,贸然出去恐怕会遭遇更大的危机。
况且,竹瞥了一眼李修筠。
这小孩儿可是主角,目前自己参与的事件中似乎没发生什么小黑球说过的异常情况,按理说主角并不会轻易死在这种无名之地,不管他的话好像也……
望着雾中愈来愈近的庞大黑影,竹轻轻将李修筠搂入怀中,眯眼佯作打坐状。这却是一个保护的姿势。
但话又说回来,就算是主角,现在也是一个孩子啊,保护妇孺什么的,作为大侠义不容辞吧。
被移动了姿势,李修筠只是皱了皱眉,并未醒来。
“咔哒。”
好像琉璃瓶落地般的清脆一响,随后是万籁俱寂,村庄也停止了靠近。
竹这回看得更清楚些,几乎每个破败的屋檐下都拴着一串串风化的铜钱,碰撞之间无声无息,昔日坚硬的金属钱币竟已被魔气腐化的软烂如泥。
铜钱村吗……他默念道。
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从村庄里踱出来,似乎是一个拄着粗长拐杖的老妪。奇怪的是,她举起长的离奇的拐杖不断触地,却无一丝声音。
更近了……
老妪的面部黑的发亮发光……就好像……昆虫的眼睛!
这所谓的老妪竟是一只缩着身子的蜘蛛!所谓的拐棍实则是交叠的爪子,它似乎攀在一张竖直的网上,正侧着身体以一种超出常理的方式爬来,看上去就如一个矮胖老妇拄着拐慢慢出现一般。
这大的惊人的蜘蛛爬到半途却止住了,它似乎歪头打量了一下打坐中的众人,随后熟悉的纺车声又响起。
“吱呀……嗡……嗡……嗡……”
蜘蛛的两颗獠牙翕动着,两只前腿如推着纺轮滚动,不断前后交替,它后六肢亦不断摆动靠近,周围的透明薄膜也随之泛起了涟漪。
竹心下一突,赶忙去看领队长老,只见这长老面色不知何时已然狰狞起来,握着阵盘的手青筋暴起,阵盘灵光忽明忽暗。
若有懂阵盘的在此,必会大惊失色。阵盘上灵纹本就细小繁杂,需控制灵力稳定输入,一旦输入输出过大,灵纹极易崩解损坏,导致阵法失效。
小周天阵虽坚固,若从阵盘下手,瓦解却不难,这金丹长老不知为何输入了过量的灵力,阵法现已摇摇欲坠。
“叮”,白玉阵盘裂了条缝隙,一小片碎片崩开溅射到竹的脸上,刮出了一条细细的血痕,透明薄膜立时大幅度抖动起来,如风中残烛。
此刻这细微的碎裂声在竹耳中恍惚大的惊人,即便他不懂修仙手段,也明白众人现在的安危系于此盘之上,而那巨型蜘蛛显然不知道做了什么,让此盘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那蜘蛛还在不紧不慢地“纺”着不见的线,甚至摇头摆脑起来,看着很是沉醉,后三对足却爬的飞快,靠近众人的速度丝毫不慢。
竹试探性地伸出手去,悄悄握住了那死去的蓝袍修士的剑。那蜘蛛仍还沉浸在纺织中,并未发现它的囊中之物里,有只小虫正在异动。
久违地摸到兵器的那一刻,竹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为什么我会被扔到这个世界啊……不知将面对的是何物……不知对面会用什么招式……不知为何众人醒不过来……不知自己能否战胜……不知自己是做对了,还是多此一举……这一切好像是个巨大的梦魇……好想……但是。
清除杂念。
无论是竹的世界还是这里,用剑都是主流。剑是君子兵器,堪称世间第一流;剑客要有剑的风骨,要有剑的侠气;学剑入门难,想学精更难。
不过,竹没条件十年如一日地练剑,也做不成君子。
于是他只磨炼自己的一把刀。
如果敌人超乎想象的强大,这一刀也许会惹怒它;如果敌人有了防备,没有灵力的刀法也许再也伤不到它。
只有一刀的机会,目测敌人四肢细长,体型臃肿,其腹部柔软可开膛,头部脆弱可劈斩,颈部较短可考虑枭首;剑窄而刀宽,需注意出刀位置,用横劈更易伤敌。
还不够近!
竹一手抱着李修筠,一手握着剑,浑身内力凝聚于左手手腕之上,身体看似放松,周围却无声无息聚起几个气旋,正是内力涌动的信号。
没有输入灵力的灵剑黯淡无光,此刻却是最好的伪装。
刀客正清浅地呼吸着,这本该是个万籁俱寂的夜晚。此时魔雾之外,月上中天,平野辽阔,端的是一副难得的好天气。
而雾中,那庞大的畜生似是已迫不及待地想要享受自己的饕餮盛宴,逼近的速度越来越快,口中也落下了一条晶莹而粘稠的涎水,挂在前肢上摇晃。这蜘蛛一定是个小心而狡诈的猎手,架势虽急,动作却还是轻巧,除了稳而不乱的纺织声,竹甚至听不到任何节肢动物螯足触地的声响。
还不够近!
竹婆娑着剑柄,听到周围陆续发出了一些微弱的呻吟。他平静地用余光扫了一眼周围,有人面色赤红呼哧喘气,有人垂头一动不动,长老手中阵盘已皲裂出蛛网般的裂纹。
白玉阵盘破碎的纹路深深浅浅,发出了毁灭前最后的哀鸣与颤抖。竹不知为何,突然走神,想起他在官家看过的,那无暇却非要造瑕的、贵重非常的哥窑瓷器。
竹忽然觉得乏味。
守护那些极美的事物,不应当是本能吗?为何要毁坏?为何要撕裂它的美呢?世界线里的主角看似风光无限,背后却伤痕累累。既然这一切都已是随意编辑的梦了,为何不给予主角、以及看客一场完美?
蜘蛛兴奋地逼近,带来一阵轻柔而腥臭的风,这风抚摸着刀客的脸颊,用粗粝的血与灰烬粉尘柔柔为他饰面。
已经太近了,能看见蜘蛛腿上一簇簇粗硬的绒毛,能看见口器上斑斑点点的血迹,能看见比脸盆还大的、无机质的黑色眼睛。
竹的手神经质地抖动,这是兴奋的战栗。
蜘蛛还在爬动,阵法已触手可及,它满意地上下挥舞肢体,好像一位艺术家在表演成功后满意地放松自己修长灵活的手指。苦苦支撑的白玉阵盘慢慢从中间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纹,纵使有修复性的灵光拼命涌上去也无济于事,周围的薄膜淡了下来,随后只听一声:
“啪擦。”
白玉阵盘从长老手中滑落,摔成了碎末,蜘蛛摇头晃脑,正要上前。
此时的距离……恰到好处!
下一刻,竹左手手腕一拧,剑还未脱手,便有龙吟虎啸伴着剑光而出,一把剑便深深插在了蜘蛛大腹便便的肚皮上,横着划出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这一剑,是化用流风回雪刀中的一式,刀锋上撩,以腕力掷刀而出,可将敌人开膛破肚,是最阴毒最绝命的刀法。
蜘蛛仿佛迟来地感到了疼痛,一声嘶鸣响彻云霄,随后从肚腹中掉出黑乎乎一团团器官肉团,腥臭的粘液噼里啪啦流了一地,它的六条腿痉挛着,从无形的网上滚落了下来,匍匐在地上不断抽搐,硕大冰冷的复眼却直直望向了竹。
竹看着这一幕,心里不断往下沉。他低估了这蜘蛛的硬度,原本他设想将这蜘蛛的肚腹完全斩开,至少能断掉它的两根后足,以限制其行动,现在这蜘蛛看似重伤,六只脚却俱还在身上,只有最后一只脚被刚刚的剑风削断了一些。
周围的人发出似梦似醒的呓语,怀中的李修筠眼皮跳动,似乎下一秒就要醒来。
而那蜘蛛眼睛还紧紧盯着竹,口器愤怒地张合,咔咔有声。六只长脚怪异地、高低不平地重新支起了它的身躯,于是它从口里第一次吐出真正的丝线来,这丝线光华流转,五彩斑斓。
众人的呓语声突然停止了,好像重新坠入梦中。
竹感到一阵眩晕,他不让自己再盯着那蜘蛛的眼睛看,可那蜘蛛似乎无处不在了一样,已有小蜘蛛爬进了他的眼眶、鼻子、口腔、耳朵,衣服里钻的全是。小蜘蛛挑剔着他的舌头,似乎在找易下手的软肉,随后疯狂的啃噬起来。好疼!小腿冰凉的触感……是蛇!右手臂弯好像被塞了一只巨大的蚕蛹幼虫,软绵绵的躯体贴着他的胸膛跳动,那丑陋的头部正蠕动着,冲着他的脸就要咬来。
竹本能地握紧左手,已蓄了十分力,只想一拳把这恶心的东西捣碎,拳风已到蚕蛹脸上,却堪堪停住。
我……抱着……谁、来着,竹喘着粗气收回手,将蚕蛹更紧地抱在了怀里。
是李修筠。
原来是幻术,虽然疼痛无比真实,竹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脸皮正被蛹虫啃叶子一般慢条斯理地啃食,眼睛里有许多蜘蛛乱窜看不清楚,腿上蛇也咬着不放。
但是怀里的感觉不会错,是李修筠!这是个面冷心热的白衣小孩儿,爱装忧郁,抱起来很乖,而且……腰间总别着一把剑。
竹的左手胡乱在李修筠腰间摸索着,身上持续的疼痛让他控制不好力道。哆哆嗦嗦地,用力地,他捉到了那把剑。
幻境中的蛹虫突然发出尖啸——
但竹更紧地握住了那把剑。
好剑!竹不禁在心里说,沉甸甸的,触手生寒,着实是把宝剑。他抚摸着宝剑,如同抚摸着爱人,温柔而留恋,尔后扬手照着记忆中的方向又是一掷。
流风回雪!
这一剑,取你项上蜘蛛头!竹甚至有心情在心里开了个玩笑,虽然他现在感觉有蝎子在胸口的衣服里蛄蛹着,对他的内脏蠢蠢欲动。
这用刀法使出的一剑是否能杀死蜘蛛,解开幻术,竹并不知晓,也无法再去关心。幻境中他自觉五感已失,耳膜已被钻破,眼睛已被吃净,只留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平静地望着前方。浑身正在脱力,竹用仅剩的力气紧紧搂住李修筠。
如果……要吃也可以先吃我……他意识模糊地想。
“好久不见宿主,我刚刚睡醒,你啊啊啊啊啊啊!”脑海里一只小黑球在尖叫,“这都什么呀?你怎么走的剧情?为什么主角在你怀里?为什么前面有一只大蜘蛛?为什么……”
“闭嘴。”竹本来微勾的嘴角拉平了,他现在没有精神和小黑球争吵,直接一键把它静音。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声音微不可闻,“烦……”
李修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一个热乎乎的胸膛上,胸膛正规律地一起一伏,抬头看,是傻子那棱角分明的下颚线。
脸真小……他走神了一瞬间,蹙着眉撑着坐起来,却发现了令人惊诧的一幕。
众弟子都歪七扭八躺在地上,有些人面色青白,已死去多时,长老是唯一一个坐着的人,却嘴角挂着血迹,手中阵盘也不见踪影。
而面前堆着一座小山一样的织梦网尸体,一把外门弟子佩剑几乎将它的肚子剖得稀烂,深深地卡了在尸体腰侧。另一把剑落在了一旁,它应当是削开了织梦网的头颅,从口器上方斜斜地把头切成了两半。
李修筠脸色复杂地看着这死的不能再死的织梦网尸体,以及落在地上那一把蓝幽幽的剑。
那是自己的佩剑,幽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