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渣》凌台

3、温璃

　　临县的天气刚过雨季，依旧是暑期酷暑。四季常青的香樟树高耸直立，几乎遍布了整个街边。泥土粉尘渲染着空气，伴随着雨水的粘腻感，使得天气又湿又燥。

　　西区破败的小区内，温璃的房间很小，屋内的陈设只有简单的家具，床，衣柜，落地风扇，书桌。

　　书桌掉漆，对着生锈的窗台立着，窗帘半拉，窗外的新鲜气体漂浮进来，夜晚的空气浮躁。

　　温璃正在安静地写着作业。

　　突然，客厅内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乒乒乓乓的，这次温璃听的一清二楚。

　　黎清在超市工作，但也能赶在她放学回来煮晚饭，只不过丈夫周威信经常在半夜回来，一回来就惹得家里不得安宁。

　　温璃一直不敢出去看，门从进房间的那刻便是一直锁着的，房子隔音效果不好，她听到外边摔东西的声音，以及黎清的嘶吼，
　　“你怎么又去赌！”

　　或许前几天念着温璃在，周威信收敛了一些，输了钱不会撒气，如今他醉了酒，暴虐的脾性便开始原形毕露。

　　温璃悄悄关了灯上床，思绪万千。

　　原本她以为自己投靠母亲是个好的选择，但如今看来，黎清也自身难保。

　　黑夜中，她闭上眼睛，深深叹了一口气。

　　早餐，温璃穿戴整齐去到学校，此时，班级里传来一个报名表，说是要组织一个篮球队，和隔壁职高打联谊赛。

　　温璃瞥了一眼，又不感兴趣地收回了视线。

　　蒋洁十分自来熟地转过身来跟温璃搭话，
　　“哎，你对篮球不感兴趣，那跳舞总可以吧！篮球赛还需要一支拉拉队呢，拉拉队可是咱学校的颜面，你报名肯定会过的。”

　　温璃听闻，觉得这件事没有坏处，于是礼貌微笑着说，

　　“可以啊。”

　　温璃说一不二，当下就决定和梁颜填写了报名表。她在纸张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轻轻侧目时，瞥到左侧同桌的视线。

　　蒋洁依旧畏手畏脚地，被发现后又像阴沟里的胆小老鼠一般立即紧张地收回目光。温璃见状，十分不解地把报名表往她桌面一推，
　　“怎么了，你要报名吗？”

　　蒋洁眨了眨眼，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
　　“没事我不报名，就是觉着你好看。”

　　温璃听闻下意识一愣，随即也夸她，
　　“你也好看。”

　　蒋洁剪着披肩短发，身材十分瘦小，披上累赘的长袖校服显得人头小身大，整体看着很奇怪。即使她皮肤白，但精致的五官紧凑在一张小脸上，总归算不上好看，至少从来没有人这样夸过她。

　　蒋洁不好意思地红了脸颊，她小心翼翼地攥紧温璃递给她的报名表，抬手重新递还给少女。

　　教室里的摇头风扇一阵一阵地吹，纸张掀起，少女被长袖遮挡住的肌肤因为抬手的原因突然在她纤细的手臂滑落，露出一截手腕。

　　温璃垂眸，随即看到了少女手臂上触目惊心，纵横交错的红痕。
　　—

　　今天是周五，傍晚，一中和职高的门口依旧水泄不通。

　　人潮，烧烤香味，烟火气很旺盛。

　　职高门口的大排档，余烬与一个同龄人正在喝酒闲聊。

　　杨瑜是他高一就认识的朋友。自从余烬和邱雨桐分手后，邱雨桐有空就缠着杨瑜让他帮两人复合，杨瑜被吵的不行，才小心翼翼地趁闲聊的时候询问余烬。

　　“所以，你们就这么分手了？”

　　“嗯。”

　　“不是，这都没超过一个月吧。”

　　余烬掀起眼皮，望着对面的路灯，

　　“没意思。”

　　就在此时，他看见一抹纤细的身影。

　　女孩走路昂首挺胸，体态优美，像只天鹅。

　　杨瑜像个流氓似的吹了个口哨，然后余烬清晰地看见温璃双腿抖了一下，又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她似乎在害怕。

　　能对人贩子斗智斗勇，又能对自己张牙舞爪，怎么说也不是一个胆子小的人。余烬倒没想到她会对这些混混感到惊恐，他勾了勾唇，顽劣地勾着杨瑜的肩膀，说，

　　“这个够不够漂亮。”

　　杨瑜顺着视线望去，只见到一道纤细的身影。她扎着侧麻花辫儿，发量蓬松而乌黑。临县一中的校服在她身上套着，也被她优良的体态与小骨架撑地十分好看。是即使是侧脸，也能让人眼前一亮的存在。

　　这何止是好看，简直是天仙下凡啊！还是生怕下一秒就会化为缥缈消失的那种！

　　杨瑜见到美女都会骑着摩托上去跑一圈搭讪，此次兴致一起，也跨上摩托上前。

　　与此同时，余烬掐灭了手中的烟，懒散地窝在了椅子上。

　　温璃听到那些恐怖的引擎声时，已经撒腿开跑了，可惜还是跑不过两个轮的。

　　杨瑜绕到女孩面前，又吹了个流氓哨，

　　“小妹儿～，从哪来的？要不要我送你回家啊。”

　　温璃从前在港市时不是没被搭讪过，但顶多只是猥琐地朝她吹个哨子，说几句污言秽语，再大胆都不会这样明晃晃地尾随的。

　　即使她是不怕事的人，在经历了被拐卖的事件后，她便条件反射地对男性生起害怕的情绪了。

　　杨瑜捏着车龙头把手的动作一顿，引擎声静止，准备跨下车。

　　温璃紧张吞了吞唾沫，继而在一片昏黄的路灯下，几米开外，她看见了余烬的身影。

　　一如当初，像初见那时，他总如同救命稻草般出现，她无法选择，也没得选，只能下意识地喊他，

　　“余烬！”

　　杨瑜“卧槽”一声中，再也不敢靠近温璃了。

　　余烬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在少女身侧，噙着笑，嗓音好听，

　　“怎么不喊哥了？”

　　温璃呼吸停滞了几秒，看见男生走到余烬身侧。杨瑜挠挠头，不解问他，

　　“阿烬，这是谁啊？”

　　温璃的表情由震惊演变到不可置信。眼前这两个人分明是相识的，而他却任由他朋友对她说出轻佻的话，或许倘若不是自己求助，他根本不会帮自己。

　　余烬饶有兴趣地盯着少女蹙紧的眉。他视线下移，看着她那双琉璃般漂亮的瞳仁，扯着嘴角问她，

　　“生气了？”

　　余烬笃定她是生气了，但他不知道她在气他让她喊哥，还是气他不提前制止杨瑜的行径。就在他等待着她的回答时，猝不及防地，温璃抓紧书包带子的手突然松开。

　　她径直往前猛然一推，咬牙切齿，貌似用劲了全身力气。

　　效果还是有的，她把余烬推得踉跄了几步，最后只潇洒地留给他一个背影。

　　杨瑜见状倒吸了一口冷气。

　　余烬是谁？她敢推他，不要命了？

　　半晌，杨瑜偷偷观察了一下余烬的神色，没见到有生气的预兆，才撞了撞他胳膊笑嘻嘻地问，

　　“难怪你跟邱雨桐分手，感情这是移情别恋了啊！”

　　余烬侧目睨他一眼，

　　“移你妹。”
　　—
　　回到家中，倒霉的气运还没飘走。温璃看到周威信和母亲不知道又在争吵什么，她背过身，正打算默不作声地往房间里走，谁知下一秒，“砰”地一声，温璃后脑勺猛遭一击。

　　只喝了一口的矿泉水瓶重量很大，啪的一声掉落在地咕噜噜顺着惯性徘徊在温璃脚边，她脑子一瞬间被砸的宕机，但很快便恢复了理智。

　　温璃立即蹲下身子捡起矿泉水，对准男人的脸就是扔，或许是男人没想到她会反击，因此没有要躲的念头，下一秒矿泉水就正中男人脸颊。

　　少女胸口来回起伏着，目光逡巡在两夫妻身上，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声，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男人吃痛，一下子就站起身来，指着她的鼻子一顿输出。黎清忙制止，说，
　　“他不是故意的，小璃，赶紧回房间去！”
　　温璃管他是不是故意的。她本就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敬爱长辈的观念对她来说仅在双方尊重之下才是道理。
　　在她看来，周威信好吃懒□□动手，黎清任劳任怨不懂得反击，还有某些爱捉弄人的混混……这个县城里根本没几个正常人，他们就是有病！

　　那一晚温璃没有睡安稳，第二天，温璃疲惫地来到学校，课间去厕所打算洗把脸，邱雨桐带了一帮人来堵她的路。

　　邱雨桐来势汹汹，面色凶狠。其实这个结局，温璃早就预想过。

　　厕所里的女生见到邱雨桐，生怕牵扯到自己纷纷跑走，没有一个人敢看热闹。

　　见人都走光，邱雨桐也肆无忌惮起来，

　　“温璃是吧，你有胆子踏入余烬的房子，有没有胆子想过今天这个场面？”

　　温璃嗤笑一声，裸露出的神色十分轻蔑，即使陷入下风，也毫不怯场，

　　“邱雨桐，你以为你这样很光荣吗？那你也要设想一下，今天动了我，以后会落得个什么样的下场。”

　　邱雨桐在看到她眼神中的轻蔑时，气的咬牙切齿。但她丝毫不害怕，毕竟这些事她做过许多，她早就习惯了用拳头解决问题。

　　同行的三两个女生张口闭口生殖器官，骂她“婊子”“狐狸精”“有娘生没娘养”之类的话。

　　一轮毒骂后，邱雨桐带头拽着她的头发。

　　一如既往，邱雨桐做的美甲依旧是长款的，杀伤力很强，抓完头发后就转战在她的脸上。

　　温璃不是好欺负的主，她懂得反抗，只可惜寡不敌众，自己还是被女生的指甲划伤了脸。

　　后来，有人通风报信召来老师，邱雨桐才被制止住。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的，说是温璃勾引邱雨桐男朋友，邱雨桐才大打出手，总之传的不太好听。

　　温璃一行人被叫去了教务处，每个学生的班主任都被叫过来担保。温璃班主任自然站在她这边的，且不说温璃转学才没几天，再者她还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恋爱都不曾谈过，怎么会勾引别人男朋友。

　　况且邱雨桐的名声本就差，她的班主任也见怪不怪了，教导主任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后就停了邱雨桐一个月的课。

　　待解决完这件事时，已经到下午了。

　　温璃回到教室时，人群的目光千奇百怪，她像个没事人一般平静地回到了自己座位。

　　梁颜有种“一语成谶”的无奈感，她转过身来与温璃说，

　　“温璃，邱雨桐追了余烬很久，才答应不久呢就被提了分手，自然是气不过的。”

　　“不过她欺负人这事也见怪不怪了，特别是嫉妒那些漂亮的女生。话说，你和余烬没什么关系吧。”

　　温璃摇摇头诚实说，

　　“有过交集，但没什么关系。”

　　此时，蒋洁从抽屉里掏出碘伏和创可贴，她轻轻喊了一声，

　　“温璃，我帮你涂药吧，脸上可不能留疤了。”

　　温璃转头看她一眼，道了谢。

　　“谢谢你。”

　　蒋洁点点头，随即熟稔地打开药盒。

　　少女的动作十分轻柔，温璃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在蒋洁专心致志为自己涂药之时，温璃又看见了她手臂上狰狞的红痕。

　　温璃轻轻蹙起眉头，没有过问，但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个底。

　　或许是察觉到她炽热的目光，蒋洁下意识地颤抖着身体，紧张地扯着袖子挡住那片痕迹，又卑怯地撕开创可贴的纸，耐心为她贴在脸上的细小伤疤。

　　温璃轻声问她，

　　“刚刚找老师过来的人，是你吗？”

　　蒋洁愣了一下，眼神闪躲，最后若无其事地摇摇头，把药塞进桌肚。

　　温璃把她的微表情尽收眼底，她其实明白，她不敢承认，就是害怕邱雨桐的报复。

　　但是人人害怕，人人袖手旁观，那这个世界才真是坏透了。

　　对于那些怕惹事而选择视而不见的人，蒋洁其实很勇敢。
　　—

　　这几天温璃和梁颜共同报名了拉拉队选拔，成功通过两轮面试。

　　拉拉队最后只留下了10个人，温璃面试的时候现场展示了一遍在港市练过的古典舞，再凭借着漂亮的外貌，她深受老师师姐们的器重，被推选上了小队长。

　　因此，这几天温璃很忙，学校没有抽出时间给她们训练，所以她们只能抽出晚上的时间，每天晚上都要晚归。

　　日子虽然忙碌平凡，但也清静。温璃原以为邱雨桐被赶回家后不会如此猖狂，但不曾想会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傍晚，她又被邱雨桐赌了。

　　临县一中附近不缺小巷，温璃因为要排练舞蹈的原因10点才离开学校，同学们都有家长接送，因此她只是形单影只的一个人。

　　邱雨桐似乎也是蹲守许久了，见到温璃落单了便不管不顾，肆无忌惮地把她拉进一处暗巷。

　　她哭的鼻子红红地，指着温璃说，

　　“都怪你！要不是你出现我们不会分手！温璃，你为什么要来到这里！”

　　温璃被摔到墙根上，背部生疼。

　　一对一群寡不敌众，但一对一温璃并不害怕。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随遇而安、胆小怯懦的人。

　　但温璃究竟是没干活什么粗活，两人扭打在一起，她几下就被邱雨桐压在了身下。

　　温璃挣扎着起身，就见巷子外传来引擎声，几秒，余烬从外拐进来，手电筒的灯光照在两个女生身上。

　　余烬没有碰温璃，用身体将她挡在身后，望着邱雨桐，语气遏止不住怒气，

　　“邱雨桐，欺软怕硬有意思么？对我有意见，有本事来找我。”

　　“别以为我不敢打女人。”

　　余烬说完转身一看，少女早已不见踪影。

　　他跨上车，开了一段路，看见她边走路边打理着乱七八糟的头发。

　　余烬下车，“喂”了一声。

　　然后他回想起她走的那天给自己留的纸条。

　　白色的纸张，黑色的签字笔字迹清隽，有些独特的笔锋。

　　落款二字——温璃。

　　“温璃。”

　　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也是温璃第一次从这个人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温璃站定后，余烬走到她面前，看见她脸颊两侧轻飘飘的痕迹，知道她偷偷抹掉了眼泪。

　　“邱雨桐在学校一直欺负你？你应该跟我说。”

　　温璃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十分轻蔑地抬起眸望他。

　　说起来，邱雨桐欺负她这件事要真要追究个所以然的话，那真的是拜余烬所赐，但不是温璃坚持在那留宿，后来也不会发生这么多事，因此她没有资格怪他。

　　她没回，一片寂静后，余烬半开玩笑道，

　　“怎么说你也叫了我一声哥。”

　　温璃依旧没回，余烬狭长的眼睛微眯，随即烦躁地蹙起眉，声音很冷，

　　“你他妈是哑巴吗？”

　　真是艹了，好声好气，好说歹说都没用，还想让他怎样？余烬本就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被她这么一弄，他彻底失了兴致，还感到十分受挫。

　　要知道，临县追他的人数不胜数，女孩子一个个都是舔着脸黏着他，生怕惹他生气。余烬享受这种万人簇拥、高高在上的感觉，自然也受不了被人冷落、屈尊纡贵的感觉。

　　少年轻嗤一声，

　　“行，你清高。”

　　说完这句话，余烬便跨上车行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