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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显契 左边这张是 ...

  •   写在本章开始之前:这一章或许可能会引起百合读者的反感,但其实这是一个非常悲伤的故事和隐喻。我想在百合中讨论一些patriarchy(父权制)的事情。我写的时候也很悲伤。想提前说是因为不想大家认为我在贬低女性。

      正文:

      这是一个惊天的秘密。

      事实上,卡娅不止一次——或者近乎完全知道——自己体内有东西。不仅如此,她隐约觉得不知是否和那东西有关,以至于她的精神经常处于高度紧绷下极不稳定的状态。她常常会产生莫名其妙的向往,又产生莫名其妙的回避和逃离。她的脑里身体里总有东西时不时出来闹腾一下,她总觉得自己是一个有残缺的、不完整的、不正常的人。

      自从被蜃享门教用不知道何种地步何种律流原理的照迷律推推搡搡勉强成为“信众”后,卡娅总觉得和身体内的某一部分有一段距离。如果说,自己的身体是一座房子,那么她自我意识活跃的部分似乎被锁在了房子狭小的阁楼上,她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嘴巴张开,看见自己的头往下叩,看见自己的腰向下弯,看见自己如何发声,如何把一个个字组成一句完整的话,而那些话自己听上去有些奇怪,但检查语法和语义也没有任何问题。她能从上往下静静地看着“大厅”里的“那个人”的一举一动,如何接待“外宾”,如何回应“上司”。“阁楼”上的她也认为自己应该做一点什么,但是“阁楼”上的她只觉得浑身乏力,思维也不够清晰,当她要认真去思考这诸多的奇怪时,不能细想,有记忆缺失。

      她想她如果想不清楚自己要到哪里去,那总得要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但是她记不得了,好像自己的人生是从正式认识塞韦里奥·梵开始的。她知道一定不是这样的,可是她现在只能待在那个连翻身都困难的狭小的“阁楼”里。

      有时塞韦里奥·梵发话了:“去舀碗水。”

      卡娅看见自己捧起雕翅膀女人的玻璃碗,膝盖头“咚”一声砸在地板上。

      有时塞韦里奥·梵又发话:“找双蛇头鲨尾袜。”

      卡娅看见自己跪在神像规模的衣柜前,无声拉开最底下抽屉。

      有时她在迷迷糊糊的时候,思绪像春天浑浊的池塘里刚钻出卵的蝌蚪一样乱游,这“阁楼”的空间似乎也向外扩大了一点,她快要想清楚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阁楼”上了,突然底下“哗”地亮起。眯着眼睛往“阁楼”下看去,塞韦里奥·梵带着一群穿着墨绿三角巫袍的人走入“大厅”。卡娅看见自己迎了上去,左膝触地,然后右膝触地。

      她听到塞韦里奥·梵的声气从上方淋下来:

      “你知道你最近可犯了什么罪吗?你不够享乐。今天我还得要你增强对极乐的领悟。”

      她看见自己嘴唇翕动:

      “主啊,求你如同洁净白衣一般,洁净我的心与身体,如你降下的慈悲。”(1)

      因此那群巫袍统一落下,那群人的腰肢又扭起来,曲又唱起来,她又获得了一次“极乐”的修行。她的身体前所未有地活跃,可是那在“阁楼”上好不容易变得生龙活虎的思绪又软绵下去。

      这天塞韦里奥·梵要她带着他修长的青竹剑除掉他的妻子的弟弟一家人。他告诉她,他妻子的弟弟即将要进入中央裁决院,这可能让他成为他以后的敌人,而且会让妻子心里认为她原本的家庭里是她极大的底气。

      “这是她的不够顺从之罪。”

      卡娅看见自己接过剑,拜别塞韦里奥·梵后,跳跃几个屋顶到街上。她有一段时间没有上街了。街上很乱。标语、海报、报纸、通缉令以及大大小小写满了语句的纸满地都是。还有血。还有死人。夜幕正浓,街上没有行人,只有警察。警察走到她面前,很严厉地问她为什么不执行宵禁。

      她轻愣,说我不知道。

      几个警察围上来:“你不知道?你是不是白天没闹够?你知不知道日落后只要往这街上走一步就是找死?你这么年轻,我们就不办你了,哪里来的赶紧回去!”

      卡娅看见自己出手打晕几人,看见自己一连用了好几个衡步律离开了。

      十几分钟后,卡娅似乎是倒挂在一家别墅二楼卧室的窗边,也有可能是这个房子是倒的。总之,她看见那把青色的剑在卧室里自由飞行,看见自己也在卧室里自由飞行,玩的是和剑玩你追我赶的游戏,父亲在墙上,母亲在地上,两个孩子在天花板上。
      卡娅唯一感到胸口发闷的点在于,最初跃入眼帘的,是这样一幅画面:父亲和母亲不知为何没有穿衣服,一个叠在另一个身上。男孩和女孩不知为何没有穿上衣,一个的唇叠在另一个唇上。父亲是河马,母亲是绵羊。男孩是狮虎兽,女孩是虎狮兽。(2)

      很快河马绵羊狮虎兽虎狮兽的声音全无。

      夜道本就该这样静悄悄。

      回去后卡娅把从青色变成红色的剑放在塞韦里奥·梵的脚下。她目送自己手指松开剑柄,指甲缝里淤着红黑的固态物。她闻到塞韦里奥·梵笑出狭叶大麻的气味。

      她抬头,看见他弯腰,凑近,看见他眼窝深处,两轮血月,又满又胀,映着自己白红交错的脸。

      “做得漂亮。月圆之夜,你因你的虔诚,被我赏你进阶的极乐。”

      “阁楼”上的卡娅心想,既是“极乐”,已把所有版本写死,何来“进阶”一说?

      或许是“阁楼”上空间太狭窄,空气太稀薄,卡娅从别墅处带来的胸闷加剧。一股腥臊顶住心口。胃袋抽搐,虚汗满背。前额里的东西在颅骨下乱动。眼前飘飘恍恍,一条泥巴小路,曲曲折折,两侧草丛倒伏。

      她想这条路她一定见过。曾经见的时候比这平整许多。

      她低头,“阁楼”下,一张长桌,白布铺平。她被平摊开在桌上。不知何时换了白裙。塞韦里奥·梵手捧蜡烛,挺立于桌的正前方。

      那群人的腰肢又扭起来,曲又唱起来。这一次不同往日。她听到的是:

      “我亲爱的信徒,我虔诚的信徒,我那受苦受难的信徒——
      我明白你所有的过去,所有的现在,所有的将来——
      看那尘世规训,万千沉重锁链,皆是虚妄空壳!
      道德高筑刑架,法律密织樊笼,尽为缚魂虚妄!
      唯我享乐真神,熔炉炽焰沸腾,乃唯一真实戒律!
      你之往昔苦痛,神于云端俯看,如数蒙尘旧物!
      今朝虔诚跪拜,头颅深叩石阶,悲恸即化云烟!
      神恩涤荡污浊,赐汝空茫洁净,再无记忆负累!
      你是深沉思想者,灵魂掘井至深,可叹举世皆聋!
      宴席喧嚣鼎沸处,众啜廉价欢愉,谁闻井底回音?
      你的切肤悲鸣,早成他人酒宴,佐欢助兴珍馐!
      你的深骨惊惧,必于他人极乐,巅峰喝彩成真!

      神谕如雷贯耳:唯有享乐,永无疆界。”

      “阁楼”上的她,身子自己动了。沿着眼前这条小路,拔腿就跑。她不知为何,只觉得该跑,必须跑。前面有东西等着她。

      她的面前出现低矮的房屋,路被铺上水泥。面孔模糊的人,老人,小孩,小孩的父母,三三两两,擦肩而过。这一带她完全不认识,但是她的双脚好像知道方向——至少不是马上向两侧拐弯走入别人的家。到底右拐,左边是灰白的有涂鸦的墙,上面是:“我要吃饭”“孩子要上学”“要和平”“要一个幸福的家”,还有“要自由不要戒严”“要有序不要无序”“要权利不要权力”一类,颇有水平。右边是一排又一排没有刷外墙的五层楼高的居民楼。(3)

      跑过五排楼,在第六排时,右拐,到第五个楼梯间,右拐,到第五层楼,右拐,门大开。

      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每往前跑一步,每做出一个拐弯的决定,她都感到扑面而来的幸福。她站在门口时,大脑有如过电,每一寸肌肤都颤抖着快活——快意与活着。

      走进去。一个女人,一身浴袍,湿头发滴水,从里屋出来。空气里浮着一股皂渣味,凉津津的,带点甜。这种柔软的香香的感觉让她头脑中马上浮现出一个念头:这位是自己的母亲。是吗?对吗?她早就不记得母亲的脸。她去看女人,使劲看,女人的脸在雾气里,看不清。

      又一个男的,从旁边屋里左晃晃右晃晃出来,上身没有衣服,下身衣服也不太多,就一条三角裤。肚皮松垮,胸口两团肥肉耷拉着,肚脐眼下面一撮卷毛,黢黑一直爬到裤腰里。三角裤正有点骄傲。卡娅不知道这个男的是谁,也同样看不清她的脸。她想到“父亲”这两个字。父亲?父亲是谁?她一点也想不出。好像她只知道自己有父亲这个东西,但是到底他带来过什么,甚至“父亲”到底是什么,她不知道。不过她当然知道,如果要生出一个生命,必须要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女人是母亲,母亲是香香的味道。男人就是父亲吗?

      脑中突然响起:你的父母被人杀了。你本来知道这件事。

      她一愣。好像……是有人后来把她捞出来了?再后来……就一路混到今天。

      这时,那个香喷喷的女人,对着光膀子男人,叫了一声:

      “爸爸。”

      浴袍里掉落出两枚青涩的梨子。

      而那个男人一边双手各握一枚梨子,一边转过头,对卡娅说:“你不叫我爸爸了吗?”

      卡娅双耳轰鸣。一个声音疯狂地抓着她的耳膜摇:

      “你知道了吗?你知道了吗?现在你知道了吗?”

      卡娅感到浑身的血掀起惊天大浪。整座小房间长满奇怪的树,树上缠满奇怪的藤,开满各式各样奇怪的花,喷出奇怪的绿色的雾气。

      再次醒来时,卡娅身着白裙躺在地上,手中有一把剑。

      剑形峭拔森然,非金非玉,通体墨绿,剑锋之光恰好如深林中的深潭接住的叶缝间的月光,幽幽吞吐。剑身修长,近三尺,两侧开刃,锯齿状。

      自剑格起,一道深邃的蛇形槽沿剑面蜿蜒而下,直贯剑尖。剑格处最为奇诡——两条墨绿怪藤,粗如儿臂,相互绞缠如交尾毒蛇,藤身乌黑,遍布尖锐倒刺,藤梢扭曲上扬。剑柄为蛇头,两侧蛇眼如墨绿宝石。

      塞韦里奥·梵的两只靴子踏到她的双耳侧,卡娅翻过身,抬头,又低下去。塞韦里奥·梵笑着说:

      “很好,很乖,这么快就完成我的要求了。恭喜你,完成了显契。”

      卡娅听见自己问:“请您降下你的答案,告诉我什么是显契。”

      塞韦里奥·梵停了一下,说:“你拥有了属于你自己的武器。你觉醒了。告诉我,你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卡娅目睹自己仰头,轻声说:“原谅我,我不知道。”

      塞韦里奥·梵脸上微惊。“你可不能说谎。”

      卡娅看着自己保持仰头:“以神的名义,我对您百分百的虔诚。”

      塞韦里奥·梵用如同镖飞镖的起手式镖出两张照片,卡娅的双手在意识产生前就已抬起,两边的食指和中指各夹住一张。

      “左边这张是萨维尔·瑞依文,右边这张是伊瑟拉·瓦尔诺斯。记住她们的脸,见到这两个人,格杀勿论。”

      卡娅感到声带震动,气流送出。她听见自己说:“我不。”

      塞韦里奥·梵如鳄鱼爪的手揪住她的衣领,肌肉隆起,卡娅就被举到半空中:“你再说一遍!”

      卡娅听见两个字从自己呼吸不畅的喉里慢慢出来:

      “我。”
      “不。”
      塞韦里奥·梵一掌打出,卡娅便嵌入墙中。

      “给我带到密室,极乐十次。她还不够快乐。”

      沉重的密室门再次打开时,卡娅爬了出来,双手手背各有一只墨绿色的眼睛状图腾。

      “这是怎么回事?” 塞韦里奥·梵的声音悬在头顶。

      卡娅抬不起头,双腿更站不起来。

      “第八次的时候,我们的律场突然都往她的双手集中,就像被吸过去一样……不能再继续了。这应该叫……”不男不女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千年难遇的幻引徵兽纹章啊,被你们搞出来了。”

      下一次卡娅完全能站起来时,她已经和十余名灰袍人一起,站在了阿尔孔国的土地上。

      塞韦里奥·梵告诉她,接到消息,就在这片小镇,有照片上的人的踪影。但由于阿尔孔国与幽环国虽为邻国,却并未建交,只能静悄悄地行动,不要弄出太大动静。

      卡娅问塞韦里奥·梵是否和她一起前去,他说挪不开身,相信你的能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显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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