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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的名字叫伊瑟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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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学习者,一个人将会变得迟缓、猜疑、抵触。最后,他将带着一种敌意的平静听任每种陌生、新奇的事物靠近他。”——尼采《偶像的黄昏》
要用一个词说明卡娅对伊瑟拉的感情,卡娅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挑来挑去,最后选择“嫉妒”这个词。“嫉妒”这个词湿湿软软,像热水泡坏的皮革。然而卡娅又是一个从年头到年尾都常觉得冷的人,所以这皮革也变成了皮衣。她就这么把它湿搭搭地披在身上,裹住自己,有时甚至还紧一紧。有时这具皮衣过于湿了,像蚂蟥一般丝丝缕缕吸走她身上的热量,她更冷,一冷就发抖,就躲到树后面抖,躲到器械具角落抖,躲到自己被子里的夜抖。
还在幽环国时,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伊瑟拉样样在她之上。卡娅并不想用“她比我大七岁”来为自己辩解,弱就是弱。她第一次见到伊瑟拉时伊瑟拉就站在已当了自己四年老师的人萨维尔·瑞依文的身旁,那时比青春期对禁事的湿漉漉的幻想还先一步到来的,是一种侧脸火辣辣如被掌掴的感觉。自从被老师从乱刀中救下、随老师修炼律力律术以来,老师带她见过大大小小的人,有时让她蒙面,有时让她戴斗篷,有时出全脸,有时用特殊的术让她易容,然而不变的是老师对她的夸赞,哪怕是在老师需要谦逊的场合,老师在介绍起她的时候仍毫不犹豫:“这位是卡娅,是我非常非常厉害的学生。”
的确,在那一段记忆中,卡娅很少让老师失望。六岁刚接触律力开发,一个月内学会律力外显,三个月接触律术中的术杀律与衡步律,十个月内通六十一种基本术杀律;七岁随从老师出任务,第一次便用不着老师出手,镖里藏镖将敌人四肢钉树,因此生擒匪首;八岁学律印律,九岁通十式,九岁半涉足照迷律……有一次在老师那刻意修得古朴的府邸,天色昏沉,细雨在屋檐滴滴答答,庭院里站满了新选来的私兵。这些人大多十四五岁,大多数是刚从中级律术学校毕业的优秀学生,在进入高级律术学校和进入高官府邸之间选择后者,因为通常可以得到更秘密的、针对性的训练,而且能接到的任务更有挑战性,也更容易早些获得更高的职位——毕竟不是每一个正常从律术学校毕业的人都能有机会接触到高官,尤其是像萨维尔·瑞依文这样能直接面君之人。卡娅从不过问萨维尔的具体职位,只知道她身兼数职,日理万机。那日萨维尔青色私服贴身,腰封用的是素银扣,衣摆未扫地,鞋尖无声落在砖石上,从正厅缓缓走入庭院。卡娅跟在她身后,看着萨维尔的肩头落着阴天带着湿气的光线,站在走廊边缘。满院里三十多位身穿黑曜层织——一种深色、看似薄如绢纱却能抗一定强度的术杀律攻击的高密度织物——的少年人齐刷刷右手握拳放胸口——这是幽环国敬礼的一种方式。当这群人如剪影般同时左脚后撤一步,单膝下跪整齐如刚收割的麦茬时,卡娅偷偷地望了一眼自己的老师。萨维尔轻轻地扬起下颌。卡娅在她的侧后,看不见正面,只能看到她的一点侧脸——薄颊,直鼻,眉尾高起,头发挽在脑后,只垂一缕到颈后。卡娅撩起上眼皮小心地看着萨维尔的眼珠,那深黑的眼睛慢慢泛出绿意,是律力流通至极致的反应。这四年来,卡娅知道,这样的绿眸,不是刻意调动律力,而是身体的兴奋状态——老师您很喜悦,尽管只是从双眼流露出来,对吗?卡娅心里万分骄傲,她喜欢极了老师这幅温和而“不慎”泄露出的一丝丝骄傲之情。那一刻她觉得,所有人都跪下了,向着这位位高权重的、温柔的、带有母性的强大女性,只有她站着。老师检阅垂头的府兵,卡娅小小地检阅站在萨维尔身边的自己。
从六岁起,卡娅就不曾真正离开过萨维尔的身边。跟她学术,替她取信,做她身边的眼线、耳目、刀锋与盾牌。老师从不许任何人靠得太近,寝厅前廊铺着拂尘毯,进出皆需持带有她本人律压的专牌,侍从更换一轮又一轮,唯有她例外。她的房间隔着寝厅的薄墙,门上无锁,窗棂常开。老师夜间伏案时,她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像一尊雕像一样直到灯灭去;风大时,她会提早收紧院中遮雨的竹帘;有不明律场出现,她拎着剑走到廊檐下站一夜。她知道老师所穿各色衣物叠在柜中第几层,知道她在哪些场合会用银丝披肩而不是黑红的那件。老师卸下肩上的战袍时,她会躬身接过,按习惯褶皱一丝不乱挂起;衣带滑落时她低头转身,不曾多看。有时仍然是萨维尔看公文而卡娅端立,卡娅听着沙沙的写字声,望向帘内轻轻晃动的人影,卡娅眼睛半阖,像听一首绵长的歌。夜深起来风冷起来,卡娅的眼前也逐渐更模糊起来,心中的骄傲却在沉默中疯长。而萨维尔的咳嗽声,像大鼓擂在心上。
卡娅的成长很快,任务也多,出手也准,常常被赞也从不讶异。但此刻,在众多少年精英前,她不自觉地站得更直了一点,脊背向两侧推开衣料,背肌把薄衣撑出翅状。
卡娅感到莫名的感动。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那日的训练比往常更长。卡娅完成最后一组“衡步·三折影”时已是午后偏晚,练习场上浮着一层半干未干的水汽。她凝结浑身的律力把手中长剑掷出,已经疲惫到无法把剑插在墙上。她看了看地上的剑,又望着那湿漉漉的斑驳的墙,青苔,爬山虎,壁虎,午后的乌鸦,自己溅上的泥水。这是萨维尔专门拨给卡娅的训练场。以往如若练得还不错,卡娅面对这堵墙时心里会生出一种宽广而伟大的情感,仿佛这世界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和自己有关,而山那边河那边的永远只有萨维尔一个人。她还没有见过比萨维尔强的人。这天她训练结果不是很好,原本她设想的是在身体极限的边缘能把剑插入墙壁。她感到自己尚未达到预想的那样优秀。突然她产生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这世界上有比老师还要强的人吗?眼前又出现一座座山一道道河,山脚下和河边是断断续续的城池和村庄,目力所及之处,她努力多放一个模糊的人影和老师的背影并肩而立。她做不到。她无法想象出那个人的长相,每放一次具体的模样,山就倒塌河就猖獗,整个画面的和谐被彻底打破。此时她的袖口、发梢、靴沿皆已湿透,冷风吹来,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她并不在意,只是喘得略急。监督官说:“瑞依文首席让你现在过去一趟。”
她记得那日天气也冷,院中无人。暮色将沉,屋檐外的雨滴仍在低低敲着。卡娅带着一身风雨气息,脚底还沾着些水汽,刚在外间脱下披风,便听见里屋传来一句:“进来。”走到寝厅外,她才想起自己还穿着那身练功服。黑曜织布已经被打湿,贴着身形。腰带也松动了些,整个人像只从河里刚被捞起的小兽。她站在门外不敢擅自进去,手却已经抬起敲了门。
“报告。”
“进来。”
她低头走进去,小心翼翼地站在门槛内。
屋里灯光很温,烧着药香的香炉静静吐着白烟。屋角一盆含苞未放的木槿,墙上晾着一幅尚未收笔的人体图,律流脉络清晰可见。也许是老师又要研究新术了。
萨维尔坐在妆镜前,发还未束,披散下来像黑色丝绒,顺着后颈落在丝绸私衣上。
“卡娅,”萨维尔转过身,笑着说,“茶好了,你端过来,给自己也倒一杯。”
卡娅应声走上前,双手接过茶壶,低头才发现自己满手泥泞,袖口还未干透,靴底也踏着泥水,把寝厅的地弄脏了。这时,萨维尔柔声说:“你又把鞋弄湿了。”以一种像是在陈述“今日是个细雨天”的语气。
卡娅满脸通红,捧着茶壶单膝下跪,准备开口道歉。
萨维尔摆摆手:“训得如何?”
“完成了五十六步三折衡步,误差未出一格。”
“茶壶烫手,赶紧起来。”
卡娅小心地给萨维尔斟了茶。瓷壶口沿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茶水线也没有断裂,落入白釉茶盏的水声细密均匀。她是个时而极注重细节的人。正准备退身,萨维尔看着她说:“你别忘了自己。”“你也要喝茶。”萨维尔笑着说,“不然你以为我叫你过来,是罚站的?”
卡娅未答,给自己倒到茶杯三分之二处。茶色很浅,像是半盏空。她抿了一口,这茶似乎才刚沏好,热气还在沉沉往上冒,卡娅的身子遂暖了。
“我让你来,是有点事。”
卡娅低声应了一句“是”。
“先把你这段发理一理吧,”萨维尔不紧不慢地伸手从旁边桌案上拿起一柄黑木梳,递给她。
卡娅不知道萨维尔要做什么。把她叫过来只是要她梳好自己的头发吗?还是变相责怪她见萨维尔没有收拾好自己呢?
“头发湿了对吗?”萨维尔见卡娅犹豫,问。
“……学生刚训练完。”
“看出来了,湿成这样,等会儿干了更不好。”
她转身去拿了一条毛巾,走回来时直接站在卡娅身后。卡娅有点惊讶地想转头,萨维尔用指节把她的脸敲回去。毛巾铺天盖地压在头顶,遮住了卡娅的视线。萨维尔的动作不快,两只手左右摩擦,力道均匀。水珠顺着脖颈滑下去,卡娅不由得收了下肩。她低头看到地上水渍芝麻洒落般越来越多。地板更脏了。她想。她听见毛巾摩擦的声音,像走在雪原上的深雪里。她盯着地板想,雪下得好大。
擦完后,萨维尔坐回镜前椅上,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坐下吧,替我梳头。”
卡娅小声说她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萨维尔笑道,“我也不是想让你学什么术。”从铜镜前拿起那柄黑木梳,看着镜子里眯眼笑的自己的脸:“你是女孩子,将来也会学会这些的。你现在也要学会照顾你自己。”
“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喜欢偷看我化妆。你躲在门口,以为我看不到,其实早被我看见了。”她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卡娅听着,像是在诉说很遥远的往事。对于一个刚满十岁的孩子来说,三四年的时间已经很长了。
“你也会有爱人的。”萨维尔忽然说。
卡娅快速地在脑海里扫描了一下“爱人”这两个字。这是什么意思?如果说父母之爱,已经在血色中模糊很多了。卡娅知道人会老去,那么为人父母不过五六年的人死去,是不是也算是死在很年轻的时候?小孩会长大,长大之后是否是老去,年轻是哪一个阶段,而爱是在什么阶段产生呢?爱是什么意思呢?老师说过要爱自己的祖国,爱幽环国是怎样的一种感情?爱幽环国每一个人吗?担心自己的国家能不能变得越来越好吗?虽然卡娅还小,但是在这飞速的思考中,她也隐隐感觉到一件事,那便是家这件事,和国这个东西,以及从家到国之间的大部分感知,都是和萨维尔这个人有关的。她隐约记得自己和父母的家很小,是一栋没有刷外墙的五层楼中三十多间房中的一间。别的不记得了。家的感觉是吃饭前扑进母亲的怀里,能常闻到米饭的香味和母亲襟口的皂渣凉爽清甜的味道。爱是软软的香香的感觉吗?卡娅自觉思考过多,答话间隔太长,说:“我不会。”
“你怎么知道你不会。”萨维尔抚了抚,“等你长大以后,你会碰到一个人,在见面之前,你总想着把头发梳理干净,脸铺平整,身上洒满香粉。你要先学会这些事,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
卡娅犹豫着。她怕自己手上还有泥,怕碰到老师那袭柔软如雪的丝绸,也怕自己不知轻重弄疼老师。不过萨维尔一切言语在她面前都是命令,这似乎是她自洽的一种方式。她上前,伸出手去。梳子很凉,萨维尔的头发也很凉。她吸了口气,从发尾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梳。可没几下,梳齿便卡住了——头发在中段打了结,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拦住了卡娅的整个动作。她停了停,握住发束的上端,小心固定着,再试着将那结慢慢梳开。她听到自己的呼吸,于是干脆屏住,连肩膀都不敢动,手却发抖,把梳子抖到了地上。
外面响起一声晚春的雷声。她的头猛地往窗外转去。窗帘大动,她跪下去,头低得几乎贴地:“学生莽撞。”
她看到萨维尔的靴底踏过地板。“别太紧张,”萨维尔俯身把她扶起来,用手指了指她膝盖上的污泥,又点了点她胸口,说:“都脏了。”“这方向不对……这泥的痕迹不太对。发力不该是这个走向。以后练大部分衡步律的术时,往左移动要多用右边小腿的力,不要用膝盖代偿。”说罢,她又点了点卡娅的左腕:“你梳头时用律术了,但是以后注意凝结律力到手掌时关节要发力。”
“还有,”她坐下来,平视卡娅,“你是女孩子,女孩要爱干净。”
卡娅点头。她看到那一瞬间萨维尔的眼睛由黑转绿。她想不会有人比她更频繁地见过老师的这双绿眼了。每次老师满意、专注、将要出手的时刻,都会这样。每次卡娅在场的战斗里,只要这双眼睛出现绿光,她就会下意识绷紧脊背,随时待命。
那一天,卡娅在萨维尔身前站着,依次取出梳子、粉盒与唇脂。萨维尔坐在梳妆前,未出声,只偶尔偏头配合她的动作。理顺头发后,卡娅再蘸了些粉细细按在额角、下颌,眉笔在手中转了两次后,落在眉骨上方。她的动作缓慢,小心调整,停顿间换了两次角度。萨维尔看着镜中的自己,也看着她的手。唇脂最后抹上,颜色均匀,边缘被轻轻抹平。等她做完,萨维尔起身理了理衣襟,留了一声早些休息,披发轻衣,转身走了出去。晚春微雨的天还有几分寒。
卡娅是很久之后才知道萨维尔那天见的是什么人,她曾见过几次,那天之后再未见过。那时她只意识到,萨维尔是属于世界的,不属于她一个人的。然而一想起应该没有人见过那个细雨黄昏里的萨维尔,卡娅就觉得这是一个值得偷偷骄傲的秘密。那天她做了一个昏黄的梦,梦到一个面部模糊的女人从浴室走出,身穿宽松的睡衣,没扣扣子,也没有完全敞开。女人把她抱在怀里,头发铺在卡娅的肩窝,很凉。卡娅闻到风铃般的香味——这是她醒来想到的一个词,她只知道那一阵香是带着清脆的响声的。次日碰到之前打过照面的一位男性高官,他军装笔挺,手夹香烟,说这不是瑞依文的小副官嘛,瑞依文不在,要不要给你买糕点,一天到晚只知道训练,瑞依文也是把你看太死了。卡娅知道他是好心,但恶心涌上心头。他哪能更梦中的那种感觉比。她只觉得一些奇怪,但并未觉得自己和其他女生有什么不一样。那时她尚未知道,在很多人眼中,女生是一种“天然”会喜欢男生的生物。
庭院已鸦雀无声,三十几位少年齐齐垂首,像被同一阵律压镇住。奇妙的感动还未褪去,卡娅看着萨维尔走出屋檐一步,半个身子站在雨里,从她身后望去,青云翻滚,摇摇欲坠。萨维尔素颜轻衣,神情肃然:“你们从各地而来,有人自中级律术学府高阶结业,有人在家族训练营受过三年四年的术杀打底。也有人从边军、义团、监狱调来。你们都很优秀。”
卡娅看着萨维尔的头扬得更高,颈细如鹤。真美。萨维尔说:“但从今日起,你们不许执迷于过去。你们是我的府兵,我手下的刀锋。你们要听得懂命令,也要扛得起命令的重量。”
萨维尔再往前一步,雨全打在她的身上,湿发贴着额头,周遭律场如潮水推开。整个庭院都随之一紧。
“你们有人心中羞耻,觉得自己生在一个刚从内乱中清理干净血迹的国家。有人怨父母为你们取了个不够气派的名字,有人希望自己生来直接成为焚白的贵族子弟,出生即有荣耀加身。”
她正声道:“那你们可以滚。”
“幽环国确实乱过,确实弱过。但你们若连这点屈辱都不愿承担,连这一片废土上生出的律术都学不懂,连自己国家的名字都羞于提,那你们也不配站在我面前。你们该为自己生在这里感到骄傲。因为只有在废墟中成长的骨头,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荣幸。”
雨下大了。卡娅站在她身侧,侧脸映着水光。
萨维尔不看她,用一种宣告的语气开口:“什么是荣幸?”
她眼神越过跪着的一排少年人,望着远方。卡娅也随着望过去,心中又升起那种宽广而伟大的情怀。突然萨维尔说:“我能教到卡娅这样的学生,就是我的荣幸。”
这话一出,庭院里没有人抬头。
“她年纪小,但她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从今天起,她将协助我管理你们。她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你们见到她要敬礼。记住,这是纪律,也是荣耀。”
萨维尔说完,微微偏头:“卡娅。”
这已经远超出夸赞的范围,卡娅来不及多想,低头跪下:“谨遵教诲。”她的头贴着地砖,触到地上的雨水,额前发丝全湿了,一半贴在额角,一半垂在眼前,细得像雨夜中高塔落下的藤索。顺着藤锁往上看,她看到了萨维尔的她的声音虽轻,语气却没有一点犹疑。她听见自己脊背上鼓起的风,听见跪地时四面人墙涌起的静默与敬意——那一刻她分不清自己更在意哪一个,是跪在老师面前的恭敬,还是其他什么别的东西,例如成为一面旗帜,一位标兵。
卡娅喜欢这一刻,喜欢极了。
而就是在这样的情绪尚未沉下的时候,在那被风雨淋湿的幽环国内阁律塔主厅,当刚满十岁的卡娅走入一楼的接引室,看见站在萨维尔身边的人时,她简直想赶紧逃离这个现场。我应该离开,先练个十年八年再站到这里。
卡娅早就听萨维尔说过有一天会把她送到幽环国的内阁律塔进修,而萨维尔的职位之一就是内阁律塔的首席训练官。人们常称呼她为萨维尔首席,则是因为她最著名的公开职位是律术议政首席官,主揽全国律术研究、战略部署与律术学校制度修订三大权柄,不仅拥有介入律术实验走向的终审权,也在军政大会上拥有国君令外的直接否决权,是幽环律术体系与政治决策之间极具实权的枢纽人物。卡娅也早就做好了准备面对一批精英中的精英,因为萨维尔告诉过她,内阁律塔是训练燐成员的地方,而“燐”是内环国最隐秘的武器。在这里要学习的不只是战斗技能,还有军事策略、领导才能、伪装与潜伏技术。
那一年是焚白纪第十八年——自从焚白帝国成为世界第一大帝国以后,整个大陆都采用焚白纪年——倒也称得上是多事之秋:幽环国边境的律石矿区在燃烧,遭到占山为王的匪徒们哄抢;焚白帝国南边旧邦试图联合列火联邦数州以图自治,雷沃之境的几个同盟小国试图建立起一个多民族大国,正形成共治委员会雏形,委员会核心成员却在通过表决前夜突然失联数席。隔海之东,澜鲸列岛上骤然出现三次异律震荡,官方将其定性为自然异常,但私底下却有传言有民间组织悄悄记录到不属于现世人类律场的变化。而幽环国内部,内阁系与军方对燐组织的调拨权归属再起波澜,老派官僚不甘退场,新系暗中扶持一批“没有姓氏”的年轻成员,在内阁建立的内阁律塔受训。更不必提大陆北境线上流钧教区的野兽颇有自行掌握律力的迹象,多国出现年轻精英学生莫名自焚。
而从萨维尔处获得府兵领导权的卡娅的日子也并不安宁,她猜测萨维尔也一样。卡娅不懂政治,却能感到萨维尔在军政界的地位越来越高。两位萨维尔之前鞠过躬的“叔叔”在三个月内先后落马,一个死于“意外失足”,一个被调往边防;萨维尔半月内接管三处地方兵营的后勤调度权,派的是以卡娅为首的府兵奇袭;她目睹萨维尔一纸调令改写两个省的统御归属,也曾站在朝议厅二楼回廊,看那位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女性缓缓步入会场,袍袖未展,目光未移,却令昔日独断的将领失语数刻。
冬初,萨维尔·瑞依文的府邸遇夜袭,袭击者是八人。那夜的雪很薄,卡娅感到律场不对被惊醒时,尚未拔剑便已被一只律术形成的狗咬住肩胛钉在廊柱上,血顺着柱石蜿蜒。刹那间,她听见风声骤紧,目光模糊中望见那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偏厅掠出,青衣未换,长发未束。萨维尔空手接住一支射往卡娅眉心的箭,反手一转,箭从对方的眉骨刺入,尾羽发颤。下一刻,她不等众人围拢,脚步斜掠,掌中凝起强烈到发白的律光。她未言一语,招式简短、无虚招,出手位置狠辣精准。三招后,一人断臂,一人律场逆流口吐血水,第四招刺破屋檐,碎瓦倾斜而落,卡娅听见雪水砸在血泊里,像一场安静的风暴。萨维尔在第五招时擒下敌首,按倒在厅前雪地中。卡娅肩上的狗消失了,她踉踉跄跄走到庭院,萨维尔刚掀开那人面罩,那人正是幽环军医署署长、医疗部的第二副长官,卡娅认得,是亲自给萨维尔诊过病的人。“进屋。”萨维尔对卡娅低喝一句。那位军医署的副部长仍跪伏在地上,挣扎抬头,声嘶力竭:“你疯了吗,瑞依文!你这是要毁了这个国家的年轻人!”“你要把孩子们的头盖骨掀开一层层地剥,看他们的脑子能不能承受你要灌进去的信仰吗!”“你会让这个国家变成坟地的!”萨维尔没有说话,将袖中一物缓缓取出。卡娅认得那把器具——这不是她常用的佩剑,而是一把细柄的礼仪刀,常用于古代誓师与前线战场的无需审理与复核的死刑判决。
萨维尔扭头对卡娅怒喝:“卡娅!”卡娅一哆嗦。
“进屋,不许看!”
命令不容置疑。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她转过身,隔着一层竹帘和雾气未散的窗纸,只能模糊望见庭院中一圈人影围成弧状。空气中多了一种铁锈的味道,混着细雪与石板上蒸腾的水汽。外面骤然安静一片,活着的刺客也不再呼喊。
进内阁律塔前,萨维尔对她介绍了一番情况。“内阁律塔目前最多二十四人,”萨维尔翻阅着薄薄的卷宗,“统一代号为‘燐’,按字母排列,最早被选中的为A,以此类推。有人不在了就重新排序。你是燐X。”
“那之后还会叫我卡娅吗?”一般只会汇报不会询问的卡娅问。
萨维尔笑:“在人前,还是要叫你燐X。这里每个人都有代号。”“但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她拍了拍卡娅的头,“我会叫你卡娅。”
卡娅低声应是,不再多问。
但是萨维尔当众叫了那个人的名字。
那一日,天未亮透。幽环国内阁律塔的主厅低矮而宽阔,墙体深嵌符石,浮刻着一整面世界地图。卡娅、燐Y与燐Z三人肩并肩走入。卡娅在未进门时就感到排山倒海的律压。
那些已被选中的“燐”,列队而立,每人身披黑曜织的制服,右肩绣银线标号,左胸则以细金字母嵌有代号。卡娅扫过一人又一人,从燐B至燐W,那些视线不温不火、不轻不重,却都不太友善,或警惕,或高傲,或漠然。她本以为这会是一种对强者的欢迎,哪怕不是同伴,哪怕充满戒备,但这更像是一种军中审判。那一刻,卡娅第一次深刻地理解了萨维尔曾说的那句话:“燐不是一个名字,是一种对战争的认同。你不是在学习如何杀人,而是学习如何成为国家的意志本身。” 卡娅也站得极直,双手贴身,像一尊刚走出泥沼还未干透的青铜像。
而在前方那层淡金浮光的高台上,站着两人。
她一眼认出萨维尔。
萨维尔一袭军装,披肩、胸带、律环皆为幽环制式最精细的版本,战靴上仍残有前夜雪泥。她左侧站着另一个人——身形高挑,站姿笔直,头发整束披于肩后,带金色绶带的燐制校装贴身裁剪,双手负后,腰直如弓,头微低,仿佛随时可以出剑,也随时可以行礼。那人胸口处的金线清晰刺着一个字母:
A。
卡娅头脑中轰地炸开。
她从未见过这个人,从未听萨维尔提起,更从未感受到这人的律场——她屏息凝神感应着,这个人的律场如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汹涌的海。可她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站在那里,是如此地理所当然。这个人是谁?她和老师认识多久了?为什么我会从来没有见过她?敏锐如卡娅感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萨维尔似乎从来没有过朋友。近年局势紧张,萨维尔更是深居简出,或是雷厉风行。而这个人站在她身边,虽然既然穿着燐的制服,即使是燐A也不免为她的下级,可是看上去竟然有一点像默契的朋友。卡娅一度认为这第一印象是她过于嫉妒之故。
萨维尔走到台前。
“这是新加入的成员,”她的声音在律塔大厅回响,“燐X,燐Y,燐Z。”
“有一些人也许以前见过燐X。我教过许多学生,但最令我欣赏的,是像她这样‘服从、纯粹、忠诚’的人。”她环视四周,“你们不要因为她年纪小而轻视她,要尊重她;也不要因为她年纪小个子小而在训练中对她宽容,要把她当作和你们一样的人,甚至是战场上的敌人。”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地面上掷地有声,仿佛用拐杖在每一位“燐”的脚下重重敲响:“从今天起,你们的姓氏只有燐和对应代号。习惯这件事。忘掉过去的身份,忘掉父母、老师、朋友,忘掉任何与你们的服从无关的联系。”
她停下步子,转向站在她身边的那个少女,那个让卡娅想了解来龙去脉的人。“这位是你们中的一员,她叫伊瑟拉。”
听到这句话,卡娅对上那人的目光——也许对上了,也许那人根本没有看她,但是卡娅觉得双目被刺穿。
伊瑟拉。
伊瑟拉。
她叫伊瑟拉。
这个名字简直像毒素渗进了卡娅的每寸皮肤。老师站在所有人仰望的高度,而伊瑟拉站在老师的身边。不对——她不是“燐A”吗?不是说称呼都是代号吗?为什么她却可以……?
“伊瑟拉。”萨维尔朝她微微一点头。那位叫伊瑟拉的人随即从高台上轻盈跃下,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像是一片落雪贴着石砖边缘。她走了两步,在众人面前停住,然后对萨维尔单膝跪下,低头应令:“是。”这一刻明明是卡娅的理想。
随即她起身,翻开手中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开始宣读任务。
“燐B至燐F成员,明日五时前往东部第七区,执行平叛支援任务。” 她的声线是沙哑的,像在胸腔里被反复碾过再推出口的气。不是疲惫,也不是故意压低,而是某种被风吹过很久的质感,干燥,带着一点被火烤过的涩,尾音像是碎铁敲在粗糙的石上。她是什么来头,以前驻守边疆吗?
“燐G至燐T,暂停现阶段训练,到三楼机密室待命。”
“燐U至燐Z,进入近战反应与三人小组配合战术阶段,连续十四日无假,地点在内阁律塔西侧地层。”
字和字之间像是从她喉咙里掰出来的,一块一块地落下。没有朗诵的节奏,也没有命令的语调。萨维尔站在她身后,没再说话。大厅里静极了,连石砖上的水印都像刚刚被人擦过一样清晰。
这段时间内,卡娅警觉地打量她的脸。卡娅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可以在萨维尔面前拥有名字,也不知道萨维尔为什么要亲自带她过来。卡娅甚至在想,这个人是不是并不打算融入这一群人。她站在那里的样子不像一个“成员”,更像一个节点——即便这个人也把恭敬做到了极致。跳到地面上的她比和高台上和萨维尔站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要高一点。她的身形不是瘦,而是紧实,肩膀宽阔,肌肉线条藏在衣料下,一动就能看出清晰如沙盘般的边界。身形如豹,没有一丝冗余,也没有刻意练出来的对称感。卡娅觉得她即便赤手空拳,也可以让人刀碎剑裂。
她的皮肤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深,如果抚摸上去——只是一种猜测——也许是沙漠尘暴的石头那般。那不是晒出来的黑,而是天然就长在这片颜色里。像岩层、像树皮、像炙热风尘里孵化出的野物。
她的头发是深茶色的,简单束着,发尾在脖颈后方轻轻散着。显然她没有花哨的修饰,也没有任何学院式的整洁感。她的五官相当张扬,甚至带着一种不太合群的锐利感:额头偏宽,眼位略高,眼尾上挑,有点像狐狸或狼那种吊睛结构,天生就有种略显警觉、略显轻蔑的表情。她的鼻梁削直,嘴唇不厚,却收得极紧,唇形干净,追随耳尾而敛,有点像野生动物在嗅风时露出的那种警惕线条。耳朵不大,但轮廓偏尖,藏在发后,像是某种未完全被驯化的遗痕。整个面孔的轮廓感极强,如若用木头雕出,必定先得大刀阔斧砍出一二,再在切面上细细雕琢。她不是那种人们看到会一眼说出“漂亮”的人,但你会盯着她很久,试图从她脸上找到某种可以命名的东西——美?野?危险?
是的,卡娅已经盯了她很久。
她的眼睛也是茶色的,一种干净、温热的含着自然春光的茶色。眼白清澈,瞳孔却不虚浮,就像阳光照不进的一口井。那双眼睛不像是在看人,更像是在辨别地形和风向。命令念完的伊瑟拉转身面对萨维尔,但卡娅却期待着她是否会突然转头——就像你站在一只静止的大猫背后,始终不确定它是否会突然扑过来。
在她们站在一起是卡娅就注意到,她的身高其实并不比自己高多少——下巴刚好齐萨维尔的肩,比燐中大多数人都要年轻,左不过十几岁。但从高台跳下如钉子般稳定的中心,那副身体的协调性和动作中克制的力感,无一不透露此人超出年纪的强大。兽类。卡娅默念。
萨维尔也从高处跳下,把手在伊瑟拉肩上一搭,伊瑟拉站回到燐中间。萨维尔继续说了一些什么,这回卡娅是第一次分心了。
卡娅不知道原因,也许是萨维尔把话说完了,总之所有人的掌声响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萨维尔。而卡娅的目光落在萨维尔旁边的空地,那个即使她没敢奢求永远占有却也不至于如此轻易被人占领的位置。伊瑟拉的出现,让她知道自己一直以为的所谓“亲近”,也可以不经锤炼。
那一瞬,她几乎要落泪。
她从未问过自己在萨维尔心里算什么,也许曾经该问一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