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真龙六百年》空若无尘

5、小白

　　空若告别师父之后本想直接回自己房间，耐不住这祖宗一直磨，一定要先见到无竹，只怕今晚不让他见到，定是是不能好好安睡的。

　　穿过庭院，空若携着玄离往后院走去，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眼看前面就是道观的院墙，后面就是悬崖，空若还是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玄离实在忍不住刚要开口问，就见他转到一处偏院停在一房屋门前，该处偏院离主院距离较远，不是重大节日弟子们是不往这边来的，所以这边格外的安静。

　　玄离看着这偏僻的地方，扯了扯嘴角，替无竹汗颜一把，心想五百多年不见，没想到无竹已经沦落到住这么偏的地方，这掌门当的比他还窝囊呢。

　　随着屋门刚打开，玄离还未等空若进去站好，就一溜烟的从他手臂上下来，满屋子找人去了。

　　空若未理会这祖宗，而是拿起几炷香，对着前方的牌位跪拜了三下。

　　玄离满屋子没找到人，语气甚是不善：“人呢？”

　　空若：“......”

　　看到空若看他的眼神，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觉得空若下一句指不定说出什么挖苦他的话。

　　出乎意料的是空若并未说话，而是把他拎了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示意他看前方。

　　只见前方一排排的牌位，然后从第一个开始是耿意远--天阳派第一代掌门之灵位......一个一个的看过去，直到看到第四排的第一个：无竹--天阳派第二十八代掌门之灵位。

　　灵位？

　　死了？

　　此时的玄离如天上的重雷劈在他的天灵盖，耳膜刹那轰鸣不止，眼前蒙上眩晕感，喉间涌上的疑问卡在半空，化作凝滞的，颤抖的沉默。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空若那么看着他了，那分明是像在看一个智障。正常人都能想明白，五百六十多年，什么人到现在只怕连骨头都化成灰了，还想着见人，只怕这人脑子绝对有毛病，而玄离就是那个脑子有毛病的人，不，是有毛病的龙。

　　无尘的死让玄离久久不能平静，在他的意识里，和无尘也只不过是分别了几日而已，回忆起和无尘的相处，那是他漫长岁月里面少有的温馨。

　　真龙寿命万年长，这漫长的时光见过人间太多悲欢离合，最受不了的也是生离死别，所以在真龙的记忆里他是一直都不愿意冲破那道屏障幻化成人，不愿意真正走入人间接触人类，大部分都是作为看客，匆匆而来匆匆而走，在世间并未留下任何的痕迹。

　　他还记得那天，他化成一条小蛇，来看一家村民儿子娶妻，场面还挺热闹，村里人户都前来祝贺吃酒，孩子们嬉笑玩耍，虽说婚礼比较简陋，但甚是温馨，个个都是笑容满面，是玄离乐意看的场景。

　　婚礼一直举行到晚上，直至酒席结束，宾客离席，他才动身准备离开，不想被一个村民发现，抓住了他。对于真龙来说被抓并不担心，使个手段也就能轻松化解，于是他并没着急挣脱，而是好奇的想看看村民抓到他会有何下文。

　　此村民看到这蛇花纹中透着金色，和一般的蛇不大相同，觉得新奇，决定拿回家先养几天再说，不想一个声音打破了平静。

　　“把他交给我，如何？”

　　跟随者声音望去，那是第一次见到无尘，穿着素白道袍，一尘不染，孤傲的立在那里，与周围格格不入，却又觉得他就本该如此。平静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让这村民生出一恐惧，扔了他就跑走了。

　　一入红尘深似海，对于玄离来说也是如此。无尘的淡然与温暖，让长期处于漂泊的玄离找到了知己的感觉，于是跟随着无尘游历人间，看山河四海，这些地方其实玄离已经走过很多次，但那都是他自己一个人的足迹，而这次是两个人的足迹。

　　一旦尝到了陪伴的甜头就不愿意再孤独一人走过，自知无尘作为人类，寿命有限，陪伴总相随，但离别总有时，终是要面临最后的分别，这就是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事情。

　　真龙之血，普通人喝了可以脱胎换骨，延年益寿，修炼之人喝了可以法力通天，岁月绵长。于是真龙趁着无尘不备，喂他喝了自己的血。

　　再来的记忆就是最后一次见他，那天玄离告诉无尘，他打算幻化成人，以人形和他相见，无尘拿酒祝贺，他尽兴而归，再醒来竟是相隔了将近六百年。

　　早已物是人非。

　　可是他明明喂了无尘自己的血，虽说活不了万年长，但是活个千八百年还是不成问题的。

　　即使到现在，他最多年龄大点，为何会去世？除非---

　　玄离：“无尘是什么时间死的？又为何而死？”

　　空若：“万历3年，意外而亡。”

　　听到空若的回话，玄离脑子嗡的一下就炸开了，满腔的怒意恨意喷射而来，连同声音都是颤抖的，阴霾的说道“万历3年......”

　　万历3年，他陷入沉睡，而无尘丢掉了性命。

　　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一个意外而亡！

　　******

　　情绪低落的玄离连回到空若的房间都未有感知，空若让他放在桌子上，他就如躺尸似的摊在桌在上一动不动，他只隐约记得空若进出房间，再进来对他说了什么话，听不清，感觉有什么东西放在他的面前，看不清，直到闻到一阵香味，才勉强回过神来，才发现放在他面前的是热腾腾的包子。

　　玄离下意识的问了一句：“道士不是不吃荤吗？”

　　空若诧异了一下，随即道：“我道派追求道法自然，讲究自然随心。”

　　玄离的思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的涌进他的脑子，原本躺尸的他立马惊坐了起来，

　　当时他的面前一样是热腾腾的包子，他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无尘亦是同样回道：“道法自然，讲究自然随心。”

　　对，就是这句话，当时无尘回答完后，玄离还揶揄了他几句，然后就见无尘微笑着看他，眼里星光闪烁，笑容如清风拂面，酥酥痒痒的。而现在，玄离带着期望的眼光看向空若，却见空若看不出情绪变化，淡淡的盯着自己，眼里波澜不惊，无欲无求。

　　玄离：“......”

　　去他的波澜不惊，自己真的脑子被驴踢了，竟一刹那的以为是无尘。

　　不过经这一闹，玄离的阴郁情绪还是走了大半，不似之前半死不活的状态。

　　无尘的死线索太少只能慢慢查，既然空若有无尘的气息，又刚好是天阳派的弟子，这巧合倒像是被故意安排似的，或许空若真的是无尘的转世未可知，想到这里，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将自己的恨意和郁闷收起来。
　　认命的叹了口气，天无绝人之路，包子的香味也的确勾引起了玄离的食欲，算下来这几天的确都没有吃过食物。眼下先填饱肚子再说，再次扫了眼空若，发现他正在低头看什么，眼神里竟然还能看出一丝温柔来。

　　温柔？在空若的眼里出现还真是难得。

　　带着好奇，玄离爬向桌边往下望去。

　　那是个什么东西！

　　只见此东西，毛发如丝绸般顺滑柔软，又似云朵似的蓬勃轻盈，每一根毛发都闪着健康的光泽，它的眼睛大又圆，眼睛又黑又亮，眼眸清澈见底，小巧玲珑的身姿，个子矮小只到空若的脚踝处，四肢短小却又十分有力，尾巴如盛开的花朵，高高的卷曲在背后。

　　许是感受到主人的目光，这东西，伸出舌头，带着讨好看向主人，尾巴快速的左右摇摆，一副谄媚的样子。

　　然后眼光飘到了玄离这边，瞥了一眼，继续望向主人，前脚撑地，屁股坐地，眼睛微笑的弧度更大，舌头一颤一颤的，即使坐在地上，尾巴依然左右摇摆。

　　玄离：“......”

　　被这东西飘一眼，让这祖宗很是不满，给你胆了，敢藐视真龙。

　　还没有展示自己作为真龙的威严，就见空若弯腰把这东西抱在了怀里，然后起身，这东西俯视着他，像是带着某种得意。

　　玄离：“......”

　　在空若这边吃瘪就算了，竟然这小东西也敢这么对自己，反了天了。

　　哪个动物看到我不得夹着尾巴逃生，就看那老狐狸精，都未见到我，就已经吓怂了，这倒好，还敢俯视他。

　　于是撑起身体，立起龙头，准备来声龙吟吓死这孙子。

　　“旺，旺旺.....”

　　还未等玄离开口，这东西倒先冲着玄离叫了起来，像是得意的说你能奈我何。

　　玄离：“......”

　　被这么欺辱，玄离只觉得窝火，带着怒气冲着空若嚷嚷道：“把它放下来，老子要把它咬碎了，连渣子都不剩。”

　　“蒽~~~旺，旺旺.....”这东西的火气反而比祖宗还大，竟叫板了起来。

　　空若手抚摸了几下怀里的东西，道：“小白”

　　“呜，旺......”委屈了两声，倒真是安静了下来。

　　玄离咬牙切齿道：“呜个屁，臭道士，你养的什么东西，也敢跟老子叫嚣”

　　许是空若觉得今天玄离的情绪不太好，不太愿意招惹，竟没有反驳，而是放下小白，让它自己去玩去了。

　　小白？合着是一条狗，当时看空若紧张的样子，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人物。白瞎了他的好奇心。

　　而这狗要么没开智，纯傻，要么就是真的胆子过人对他不害怕，不然怎么敢跟真龙叫板。

　　然后就看到这狗趴在屋门口，.低头舔着自己的一只爪子，然后再用爪子擦擦脸，再低头添另一只爪子，再擦擦脸，伸出舌头一脸无辜的看向空若。

　　玄离龇牙咧嘴的看完，默默的移开了眼睛，果然是高看了它，这狗哪有什么智商，纯粹就是一傻狗，又傻又脏。

　　连带空若也被玄离嫌弃了一把，嘲笑意味十足。

　　空若：“师父送的”

　　玄离：“什么？”

　　空若：“小白，师傅送的。”

　　在空若那不善言谈中，玄离也算是听得明白了。自被父母抛弃的那几年其实空若心里是一直有心结的，只是闷在心里不愿意讲，加上身边又没有同龄的朋友陪他一起，越发像个闷葫芦一样。

　　九玄怕这孩子到时候真的抑郁或者走偏了，那他真要捶胸顿足，气死过去。于是绞尽脑汁想到了要送给他了一只博美狗，以九玄的话来说就是狗体型小，不怕吓到别人，还好养。

　　因为这博美狗长得特别白净，空若给它取名小白。有了小白的陪伴，空若的心结也就渐渐打开，整个人也不再闷闷不乐，一晃就这么养了十年，而在他十六岁生日的时候小白却因为一场病离开了这个世界，自那以后空若就不再过生日。

　　而两年后，一直毛发都脏成黑色的博美狗突然出现在道观里，长得和小白很是相似，于是空若领养了它，由于失而复得，对它很是娇惯，倒是养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了解来龙去脉的玄离不禁唏嘘，这九玄老狐狸，就那精明算计的性子没把空若养残，总算还不错。

　　而远在他屋的九玄，此时连打三个喷嚏。

　　正要说“哪个王八羔子在背后蛐蛐我呢？”

　　突然一阵冷风，后背一寒，打了个冷战。

　　这话刚到嘴边的话硬是生生的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