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痛药》章鱼海

7、不要哭了

　　廉价的门店外，江铃坐在脏污的阶梯上，屋内暧昧的黄色灯光透出来。
　　江铃坐在昏暗处，脸上因哭泣而浮现的潮红此时还没退去，泪水消失的轨迹里，似乎还残留指尖温润的触感，她抚上脸庞，回想起沈清风抿着唇，皱眉将她的泪水抹掉，说道“不要哭了。”
　　似是觉得自己太过严肃，又惹得江铃泪水涟涟，她轻叹了一口气，又补充道“好不好？”
　　此时江铃又感觉到脸更烫了点。
　　直到昏色退幕，直到身后的声音隐隐约约地消停下来。身后的门打开，中年男人出来，看见坐在门口的女孩，笑眯眯说道，“哎呀，放学回来了？今天上学怎么样啊？”说着胳膊就要揽上她的肩膀。
　　江铃后退一步，看着怯生生地，中年男人却并没有因此而退却，“你说你这孩子，怎么还和我生分呢，我们可是要成为一家人了。”
　　男人的视线黏在江铃的脸上，见女孩并不搭理他，他搓搓手随后从兜里掏出一卷钱，抽出一张五十面值，塞进江铃手里。
　　“收下吧，拿去买点文具什么的。”见江铃没拒绝，男人随即笑了起来，试图伸手去摸江铃的头。
　　“王伟！”就在这时，女人涂着艳红的色号，推开门，冷冷的撇了一眼江铃，转头温柔的对男人说“你还没给我个准话，明天到底还来不来了啊～”
　　声音拉长，挽住男人的胳膊，一副撒娇女人的模样。
　　王伟显然被哄高兴的模样，“哎呦，来来来，我怎么不会来看你呢。”说着捏了捏女人腰上的软肉，惹的女人咯咯咯的娇羞笑了起来，“那说好了，你快回去吧，等会儿夜班赶不上啦。”
　　江铃趁机钻进屋子里，门口男人女人的对话和笑声，她一概当听不见。
　　黄橙橙的灯光照亮狭小的屋子，屋子飘着劣质的香水味，浓的呛鼻。
　　她把书包放在自己床上，走到厨房烧水，撕开方便面的包装。
　　江易南直接把开水倒进包装袋里，等她吃完，门口的声音早已消失，女人坐在老旧的红木梳妆台前卸妆，其实也没什么好卸的，只是劣质的口红，用纸一擦就掉。
　　她路过女人的身后，准备拿扫帚打扫掉地面上的狼藉，这时尖细的声音响起。
　　“我说你能不能别回来？打扰我的好事儿，我养你这么大，你也要为我考虑考虑吧？”
　　女人手中动作不停，嘴里不停抱怨，“要不是你那时候不显怀，我早就把你打掉了。”
　　见江铃没有反应，江艳在镜子里看见女孩面容姣好的侧脸，没好气地说道“越长越狐媚子！”接着冷哼一声。
　　江铃默默地攥紧了手，低垂的样子看起来逆来顺受，咬着唇泫然欲泣，仿佛下一秒就要哭起来。
　　看着如此姿态的江易南，“怎么？说你两句还不行了？翅膀硬了就赶紧给我滚出去！还耽误我结婚呢。”
　　江艳转过头瞪着女孩，擦了一半的艳红嘴唇，张大嘴像是血盆大口。
　　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不停戳着女孩的额头，女人戳的很用力，江铃的额头不一会儿红了一片。
　　“今天回来又那么晚不知道又出去和哪个鬼混去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你们学校的放学时间我能不知道吗？啊？”
　　江铃突然抬起头冷冷地看着着她，江艳被她盯得毛骨悚然。
　　江艳嘴里依旧骂骂咧咧，“我送你去读书，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你是不是要反了天啊？”
　　江铃一句话没说，转身掀帘子躺在了小床上。
　　江艳泄愤似的，踹了一脚小床的床腿。
　　深夜，听着女人轻微的鼾声，侧着身子的女孩神色阴沉。
　　江铃坐起身子，脚步轻缓的走进卫生间，衣物一件件落在地上，女孩将长发全部捋到脑后，漏出平时被遮挡的光洁额头，对着模糊的镜子，将半路买的药膏放在架子上。
　　如果江艳看见她洗澡又会骂她一顿，她讨厌身上难闻的气味，烟草混合着廉价的脂粉味，因此她只能半夜天天去狭小的浴室，用细小的水流冲刷，即使有时候半夜没有热水，但这样起码让她觉得自己身上的气味淡了一点，自己干净了一点。
　　站在洗手台前，面对裂成两半的镜子。她眼眸微动，嘴角下撇，就是两幅一模一样无辜的样子。
　　瘦弱的上半身一览无余，像一只白洋桔梗孤零零的倚插在透明花瓶里，花枝叶片都能一眼望到底。
　　淡淡的黑眼圈，两三颗痣，其中一个便是右上额的痣，她记得四岁那年，不是是哪一次指责，江艳指着她这颗痣破口大骂，“你个丧门星，还长着克你妈的痣，难怪我最近总是倒霉！”
　　后面说的什么她已经忘掉了，通过泪水的模糊，她看见江艳骂着骂着哭了起来，瘫坐在地上，嘴里反反复复不知道念叨什么。
　　意识逐渐模糊，迷迷糊糊临睡着前，她想，为什么她会哭呢？明明她总是最占理的一个。
　　江铃打开莲蓬头，今天是幸运的，热水顺着肌肤流下，肋骨清晰可见，肩峰凸起，关节像用胶水粘起来的积木，仿佛一碰就会散架。
　　滚烫的热水在肌肤上淋出一片片红，江铃却不调节水温，怕老旧的热水器抽风，又一下子流出冷水。
　　江铃摸上白皙的脖子，手掌下跳动的脉搏鼓动，她闭上眼，久违的感受到身躯的温度。
　　她伸直手臂，看见浅青色的血管蜿蜒，想象着血液泵出和流动，莫名觉得很像蠕动的虫子。几乎是这个想法出来的一瞬间，她开始反胃起来，匆忙趴在洗手台上，几乎是一瞬间将胃里的东西全都吐了个干净。
　　水流淅淅沥沥的和地面鼓掌，仿佛很是欣慰，对江铃这副模样赞赏。
　　她咽了咽干涩的嗓子，抬头就看见镜子中的两个自己，连狼狈都要面对两份。
　　水流顺着脸庞，从眼底落下的，分不清是热水还是眼泪。
　　她又开始感觉胃里灼烧起来，就像是灌进了无数只蝴蝶，她一张嘴，就要扑朔着，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蒸腾的水雾中，这个狭小空间的全部都落到了底。

作者有话说

　　求轻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