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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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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转眼黑了,惨白的弯月露了头,像是要挽回错过的日光,星星闪呀闪,不知是呼应还是嘲笑。
北风又起了,吹来了西伯利亚的冷气,猎猎作响,席卷起地面的三两枯叶,消失在夜的边际。
路边一盏小灯模糊了边际,将黑夜蚀了个洞。
灯旁有个女孩儿正做着广播体操,哈气、搓手、跺脚,如是重复。
“车为什么还不来啊!”姜盐仰天长哈了口气,回应她的是慢慢消散在空中的雾滴,和抑制不住颤抖的身体。
几朵乌云遮住了惨白的月光,天越发黑了。
月光不再晃眼,乌云飘进了姜盐的眼睛。
突然的铃声打断了即将抵达的阵雨,不知是谁来了电话。
“喂…咳,喂谁呀…”姜盐盯着震动的手机,练习着平时的声音。她不想露出哭腔。
滑稽的童谣几近末尾,她深呼了口气,终于接起了电话。还没举起手机,那边女孩儿的声音已经炸呼呼闯入耳畔。
“盐盐到家没?今天来我家吃饭呀,炖大鱼,我爸钓的,他说要亲自下厨。”
姜盐听着这热热闹闹的声音,不知怎么,淤在胸口的泪水就散了一半。
“好啊,我到家了就去。”
“你还没到家啊?”廖雨宁有些担心。
“是啊,一直没坐上车,其实我5点就到清河了。”姜盐余麦冬看着一旁的灯,灯光变成了星星,抽长、压扁,在眼前绽放,“我今天穿得又少,感觉下一秒就要冻死在这个鬼车…阳气充足的车站了。”
“你带伞没有?”廖雨宁突然问。
“没,怎么了?”星星变回了灯光。
“东田这边下雨了,我看东边这片天都是黑的,你先找个地方避避。”
姜盐有些无语,她抬头看了看黑乎乎的天,恰好有滴雨落在了她额头,冰凉。
“祈祷失败,下上了,这雨梆梆梆直砸我前面的地,还好我站在了树底下,没咋淋着。”姜盐感谢秃树。
“没想到那棵树那么□□。”廖宁想起了那棵光秃秃的树,“你那边咋样?人家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
沉默,沉默,爆发。
“宁宁我真觉得,呼,明明我已经够努力了,明明人家对我又那么好,但我就是全身别扭,好像所有的努力都没用,等待我的是个巨大的无底洞,我怎么也填不满,我永远也填不满。”
姜盐看着眼前打到地上又溅到腿上的雨滴,明明是水,却是粗糙的,沙砾感,“我觉得我真够矛盾的,明明我很需要这份工作,明明人家对我很好,但我就是不努力,我就是不感恩。”
“明明缺钱,但是我总觉着,其实没有这个工作也挺好的,以前不觉着自由什么的多重要,现在觉着,以前是不知道自由是什么。”她踢着路边的石子,头像要埋到地上。
“姜盐你知道吗?我真觉得你那个雇主这辈子遇到你是她的福气,不是上哪儿找你这么,”廖宁深吸了口气,“你这么对工作上的自己超高要求,对生活中的自己超低满足,把别人想得无与伦比,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无比善于接受pua并擅长自己pua的绝世好员工呢。”
头顶的秃树撑不住了,倒打一耙的将雨浇在她头上,“落汤鸡”,姜盐想,耳边廖宁还在激情发挥。
“工作嘛,丢就丢了,再找嘛。世上好人千千万,世上坏人万万千,别以为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柳暗花明又一村,留得青山在呀,不怕没柴烧。”
“好的好的,廖老师,听您一席话,简直盛读十本语文书。”姜盐莫名感觉心情好了些,只是耳边滴答的雨声还提醒着她此刻的无助。
“你啊,就她那点儿好,也就你”,廖宁那边顿了一下,声音小了些“廖静阳你咋回来了?明天不上课啊?周日晚上回来,周一早上就走,你真是,哎,快帮我剥栗子!”
“不是,廖宁,明天开始是国庆假期!谁像你啊,混混沌沌大学生,一点儿都不尊重七天长假。”廖静阳无语的炸毛声透过听筒抵达姜盐的耳畔。
“小阳回来啦,我咋没看见他呀,往常总碰见来着。”姜盐挺喜欢廖宁这个弟弟的,往常碰见了总一起拼着买第二份半价的甜筒。
“诶,姐,你也回来啦!今天家教咋样?按我说的整有用不?”廖静阳扒开廖宁,对着手机热情无比。廖宁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有用啊,我觉着简直是质的蜕变,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诶,你不用安慰这臭小子,他那心,钢筋水泥做的,啥话都听得了。”廖宁手上的栗子剥得咔咔响。
廖静阳没理廖宁,抱着手机倒在了沙发上,“姐你快来,我妈说今天我爸炖大鱼,绝对好吃!”
“来不了啊,还等车呢我。”
“啊车?19路从今天开始四点半就末班了,姐,你不是在等19路吧。”
“啊,我真是。啊,我真是…”,姜盐感觉今天的一切都跟她对着干,“没车了,咋整。我先挂了,给我爸打电话让他接我。”
“奥奥奥好,姐你注意安全,坐上车了给我们打电话。”
“好嘞。”姜盐挂了电话,感觉今天的自己就是个笑话。
雨在眼前积了个小坑,滴答,滴答,泛起涟漪。
“喂爸,今天没末班了,来接我一下,源头这儿。”
“哎呀,咋整的,行,你找个地儿避避雨,我马上来。”爸爸依旧那么靠谱。
“好。我挂了拜拜。”
世界又安静了。
姜盐始终觉得自己很冷漠,明明是自己的爸爸,对自己很好,自己和亲人都,亲近不起来。
“这该死的雨!他妈的究竟什么时候停啊!”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终于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