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渣日记》张之佚

1、第 1 章

　　在我25岁这一年，我遇见了3个女孩。

　　我是有女朋友的，也是我的同事，我和她谈了3年恋爱，我让她怀孕了，她比我大7岁，她想要一个家庭，她天真地认为我可以成长为一个家庭的顶梁柱，我自己清楚地知道，我还是个孩子，如果我真的如她所愿，她是不会怀孕的，我当然知道怎么样才是一个成熟的男人，只不过不愿意罢了，我从知道这件事情之后，有一股莫名的情绪萦绕着我，不知它从何而来，何处宣泄，于是写成了日记，寻找情绪的由头和出口。

　　2022年、3.20,阴

　　今天是难得的休息日，每天要扮演一个情绪稳定、有求必应的酒店服务人员是一件很费神的事情，可这偏偏是我每天的工作，上午我一直昏昏沉沉睡着，直到中午12点，我的女朋友回来了，她向我展示着她即将迈向人生下一个阶段的证明，是画框裱起来的--两条杠验孕棒做成的荣誉证书，那对我来说无疑是宣判无期徒刑的判决书，我扮演着开心迎合她的情绪，微笑着注视着她并向她祝贺她有个健康的身体，并没有因为一身的纹身而影响怀孕，在她试探我对于婚姻的态度时，我当然也要丢掉从前无所谓的态度，用着颇为重视的语气、神态、用词，向她表明我们该找个时间让她见一下我的父母，和他们商量结婚的事情并取得他们对我们的祝福。

　　下午时我借口出门买菜找领导当面请假，我编造了一个他没办法拒绝的理由换取了一段无薪事假。

　　等我回到她租的房子里面时，她依旧还是很开心，因为她终于要当上了我们两个人孩子的母亲，也因为我出门时用她怀孕不宜出门的借口让她觉得因为她怀孕我已经有所成长了，不是以前出门时一定要她陪着的样子了，实际上我和她一起出门只是想要她付钱罢了。

　　夜里我买了第二天一早的机票，要在她还沉浸在美好睡梦中时逃走，我十分清楚我并不愿意成为一个父亲，也不愿意成为一个丈夫，我甚至不清楚我是否真的要和眼前这个身上有9处纹身、嗜酒如命、不喜欢洗头发、身高有点矮的女人结婚。我和她在一起的原因仅仅是她愿意满足我在床上所有的想法。

　　2022年、3.21，晴

　　当我已经在云南落地时她给我发了消息，她大概率已经不习惯睡醒时没有我在身边了。

　　“你去哪了啊？”她在消息中问道。

　　“我爸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奶奶夜里身体不舒服住院了，我得回家一趟。”

　　“你怎么不叫我一起啊，我可以和你一起回去照顾奶奶的啊。”

　　“你现在怀孕了当然首先要照顾自己身体的啊，怎么能让你跟我坐最早一班的飞机呢，还要飞5个小时呢宝贝。”

　　我面目表情地打完这段话，实际上我的奶奶在我8岁时就已经去世了，我和她日常相处时会偶尔无意提起，没有什么理由会比这个更好了，我总不能用还在世的亲人当作借口，总是不那么吉利。

　　她很快回复了我，叮嘱我多陪陪奶奶，并给我转了5万块钱给奶奶买些营养品，这是她作为即将成为奶奶孙媳妇的心意，我没有很快收下钱，并且假意回复我会和家里人说明我们的情况，奶奶知道她孙子快要成家了一定会很开心，身体也会因为我们的喜讯好的快一些，她回复了我一个害羞的表情包之后仍然执拗地让我收下钱，她说。

　　“奶奶能认可我就很开心啦，本来我应该亲自给奶奶挑选礼物的，现在就你帮我买一些奶奶喜欢的需要的东西吧，这是一定要有的礼数啊。”

　　我佯装拗不过她便收下了钱，心里已经窃喜可以住更贵的酒店了，终于可以以客人的身份入住星级酒店，我要用她的钱来满足自己一直以来的虚荣心。

　　我蹲在机场的吸烟区一边抽着烟一边订了一家昆明价钱最高的别墅温泉酒店。

　　我带着为数不多的行李办理入住时，这家酒店前台职业化微笑的眼神中带着的疑惑让我捉摸不透，像极了平日里的酒店前台同事看来偷情的男女一样，往日里我会有点在意这种事情，可我很期待一会的温泉，泡完温泉还可以按个摩，在最接近幸福的时候这种事情就不值得我去思考。

　　2022年、3.22，晴

　　我在房间附带的室外露天汤池里面泡了两天，这期间除了偶尔要回她的消息和晚上睡觉之前要打车去距离酒店16km的酒店和她打个睡前视频之外，这样的生活让我身体上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心理上的虚荣感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尤其平时在酒店碰到工作人员时，他们用着恭敬语气态度向我表达着符合时间的问候，我理所当然要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点点头。

　　中午时候，我接到杜世璋的来电，他和我是一个部门的同事，和我平级，但我的工作技能都来源于他，他教会我怎样工作，怎样天天迟到不用签警告单，他的女朋友王琳琳也是我女朋友的好闺蜜。

　　“不是大哥，你怎么一声不响地请上长假啦？”

　　他质问我道。

　　“我奶奶生病了啊，我不得回去吗？”

　　我反问道。

　　“你放屁，Grace刚昭告天下她怀孕了你奶奶就生病了，你这孩子挺克长辈啊，你绝对在外面玩没回家，你都几年不回家的选手偏偏现在回家？”

　　面对他的咄咄逼人我只能讪讪地笑笑。

　　“你散散心散个几天赶紧回来，你可不能把这些畜生都留给我自己伺候啊，我顶不住啊，你不想要这个孩子回来和Grace好好说呗。”

　　“行，等我回去我顶，您老人家歇着。”

　　“对了，我就不问你去哪了，但是有好吃好玩的特产给我和老大带点啊，要不我俩哪天上去找Grace聊聊天，该说不该说的，都说出去了。”

　　“少不了你俩的啊，老大也知道啦？”

　　“你拿老大当Grace那么忽悠啊？他不说不代表不知道，说了还怎么给你假。”

　　我和他又扯了几句皮就挂了电话，我不担心他将事情说出去，我相信他超过相信我的女朋友。

　　2022、3.23，晴

　　晚上我从医院回来经过大堂时，看见一对夫妻对着前台的工作人员破口大骂，声音尖锐洪亮穿透整个大堂，骂到兴起时辱其父母，我放缓了脚步想知道原因，这种事情在我工作时也时常遇到，衣着华丽昂贵的人骂着最肮脏的话语，浑身透着轻蔑像训斥一条路边吃屎蹭到了他们身上的狗。

　　“我和我的丈夫只是想要一个你们酒店的一个态度，你们这样真的很恶劣。”

　　女人用手指着那个前台的鼻子骂道，嘴里还适当地喷出唾沫星子，女人的丈夫站在女人侧身稍靠后的位置做愤怒状。

　　“女士，我很理解您二位的想法，但是因为您来的时间有点晚了，酒店实在是没有房间给您升级了，真的不好意思。”

　　前台的声音不卑不亢，没有被那女人的唾沫星子淹掉她的她的素养，我走过视野盲区之后看清了那个前台，竟是给我办理入住的那个女孩，她的上下嘴唇都很薄，让我记住了她的脸。

　　“我们来之前打电话咨询过你们，说是可以给我们免费到套房房型，现在我们到了你告诉我不可以，我们这种身份怎么可以住这种普通房间呢，身子都直不起来的好伐！”

　　“很抱歉女士，您这边原来的订单原来是基础大床，我已经给您升级成了别墅大床，房间里面是比原来的房间多了健身房、室外温泉、棋牌室、台球室、会客厅的，只比您现在想要的别墅套房少了一间卧室而已，您想要的房型实在是因为满房了才没办法给您升级的。”

　　“那我之前打过电话了，你们为什么不能提前给我把房间留好？你们酒店根本就没有那么重视客人，还有你，用这种态度和我说话，你要是给我解决不好，我要先投诉你的态度问题再投诉你们酒店的怠慢客人，我们是客人呀，你们这种行业不就应该把客人当成上帝的吗？”

　　前台的女孩身体前倾，一时间有点语塞，我的心跳随着女人嘴角白沫的积累越跳越快，没有照镜子我也能感觉到我的脸一定很红。

　　正当女孩要迎着女人的话继续说的时候，从前台后面终于走出一个满脸堆着笑，走路也微微弯着腰穿着西装的男人，他一定是大堂经理，男人走来将那个女孩挡在身后，跟那一对夫妻打着招呼，女人的丈夫还是像刚才一样的愤怒状。

　　女孩站在身高没有她高的男人身后，战火被分担的她，看见了还在龟速前进红着脸握着拳的我，我当然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我突然开始有点恐慌，笃定她的目光中一定没有任何的善意，我想快点走，回房间到温泉里面泡澡，心情有点像出逃前一晚订机票时那样。

　　我全然没有了看热闹的心情，我被当事人发现了，我成了了解事情始末，还想置身事外的人，带着罪大恶极的脚镣我走回了房间，一股脑脱了衣服跳进温泉。

　　没多时，门铃响了，一道女人说话的声音从我旁边的听筒传来。

　　“您好打扰一下，前台。”

　　我只当是错觉没有理会，我头枕着汤池里面的玉枕闭着眼睛，指望着营造出房间里面没有人的感觉。

　　“我是酒店前台的Heart，你再不给我开门，我就要给Grace打电话了哦。”

　　前台那个薄嘴唇女孩的声音从玉枕旁边的听筒里传来。

　　我猛地睁开眼睛，意识到这不是错觉，Grace是我女朋友的名字，门外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会不会是重名了，反正这种酒店用的都是英文名，叫Grace的绝对不会只有陈畔一个，我还在这样指望着。

　　“我没有在威胁你，我只是有事情需要你的帮助。”

　　她在听筒里这样说着，我认清现实从池子站起来，路过客厅时抓了件浴袍裹在身上去开门。

　　她额头上带着汗珠站在门口。

　　“有什么事吗？”

　　我装作平静问她。

　　“刚才在前台那边，那两个人客人和我的对话你有听到吗？”

　　我沉默。

　　“我知道你一定在听，我是盼盼的之前的同事，现在也是很好的朋友。”

　　“所以你要我帮你什么？”

　　“刚才那位女士，说我有骂她，还要动手打她，我听盼盼说过你，你也是做酒店行业的，你知道投诉态度和投诉打骂客人性质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但我现在是出来玩，这是你们酒店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

　　“出来玩？盼盼怀孕了你出来玩？你不是应该在你的老家吗？”

　　她一脸肯定地看着我，像是吃准了我拿她没有办法，的确如此。

　　“我需要去帮你证明吗？这种事情是证明就可以解决的吗？”

　　我反问道。

　　“大堂经理已经答应给她们升级更好的房间了，她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但是他们之前为了达成目的说我骂了他们还想要打他们，现在麻烦你帮我去跟大堂经理解释一下。”

　　“所以你们的大堂经理让你承担换房间的费用？”

　　她点点头，随即拉着我的胳膊就要走。

　　“你让我换件衣服啊！”

　　“穿这个就行，没事儿。”

　　等我帮他在这个虚伪且想逃避责任的大堂经理证明后就想要回房间，并且已经决定了明天就要退房，虽然没想好要去哪里也要退房走，这个大堂经理的话令我感到恶心，他的话语间将我和那一对夫妻归结成了同一类人。

　　“抽根烟去吧？”

　　在我替她证明完想要回房间时她叫住我。

　　“我没带烟出来。”

　　我回答道。我真的没带烟也真的不想和她抽烟。

　　“我有。”

　　她的语气中带着不可置否，她知道主动权掌握在她手里。

　　我们很默契的没有说话朝酒店外面走去，她也没有和大堂经理说，我大概知道了大堂经理想让她背锅的原因了。

　　“你和陈畔是怎么认识的啊？”

　　我率先开口问道，我想以此推断她和陈畔的关系有多好。

　　“我和她是大学同学，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和她关系并没有多好，我知道你是通过陈畔这一年的朋友圈，知道你回老家和她怀孕了了也是因为陈畔昨天的朋友圈，就算你今天不出来帮我作证，我和陈畔也没有可以直接打电话的感情，你们感情挺好的？”

　　我有点迟疑，我不知道我的女朋友发了朋友圈，我这几天在尽力放空自己，除了晚上和陈畔打视频时会用到，剩下的时间我整个人基本都泡在温泉里听着音乐，电视也会开着，无所谓音乐是什么，电视在演什么，连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不是，我这烟没毒吧？你怎么哑巴了啊？”

　　“啊？没有，你这烟挺好的。”

　　“我们感情是挺好的啊，我来这边是有个朋友找我有点事情。”

　　我接着解释道。

　　“我也没问你啊，你解释什么？你不会是因为陈畔怀孕了来这解决需求的吧，你跑的够远的啊。”

　　“不是你挺大个小姑娘怎么张嘴就这么脏呢？”

　　我被她直白的玩笑话说的有点破防。

　　“啊啊啊，好好好，我嘴脏我嘴脏，你俩结婚了吗？”

　　她笑着接着说。

　　“没有呢。”

　　“快了吧，她都怀孕了诶。”

　　“当然，我这次回去我们就会结婚。”

　　谎言被我脱口而出，只有会撒谎的人才能更好的生存。

　　“结婚记得叫我啊，我会给你们随份子的，就当感谢你今天帮我省钱了。”

　　她将烟头怼灭扔进一旁的烟筒说道。

　　“好啊，一定。”

　　我也怼灭烟头回答，结束了聊天。

　　我回到房间开始查看我女朋友的朋友圈，她的朋友圈是全部可见的，背景是我们两个人的合影，内容也有三分之二都关于我，我给她这两天的朋友圈挨个点了赞。

　　“怎么还没有睡啊哥哥？是想我了吗？”

　　我女朋友的消息马上就发来了。

　　“肯定想你了啊，这几天光顾着奶奶和家里的事情都有点冷落你了。”

　　我回复道。

　　“有多想我啊？”

　　“很想很想你啊。”

　　“我也很想你啊，但是你先好好照顾奶奶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和我们的宝宝的。”

　　“嗯嗯，首先要照顾好自己呢。”

　　“嘿嘿嘿，你早点睡吧，明天是不是早起陪奶奶检查啊？我也要睡觉啦。”

　　“嗯呢，那晚安喽。”

　　“哥哥晚安，要继续想我哦。”

　　我回复了一个发射爱心的表情包的之后就把手机扔在一旁了，这通微信发完我在心里减轻一些对于陈畔的负罪感，我和她认识以来，她一直是这样的懂事。

　　睡觉前，我想起刷朋友圈时看到了一条广告，是在丽江的一间民宿，我的归宿一下有了着落。

　　2022、3.24,晴

　　一夜无眠，我挑选着心仪的民宿，心底不时响起那个大堂经理语气温、含义刺耳的话。

　　早上8点，吃过早饭之后我就退房了，没有看见那个名字叫Heart的前台，是的，夜班之后理应是休息。

　　我带着行李在门口抽烟打算叫辆车去高铁站，在我快要抽完时看见昨天那对夫妻中的男人朝我走来，他满脸堆笑问我借打火机，我将打火机递给他，他点燃香烟猛吸了一口清清嗓子一口有颜色的浓痰从他嘴里吐出来，不偏不倚精准落在我的鞋上。

　　“哎呦哎呦，不好意思啊。”

　　他一边道歉一边将打火机还给我。

　　“你留着用吧。”

　　我不自觉皱着眉毛说，转眼看见我叫的车到了，也是拯救了我，没有再理会那个男人，我迫切打开车门上了车。

　　“您好，麻烦先送我去一下可以买鞋的地方。”